替嫁后我成了白月光
第1章：蘇醒
指尖下的皮膚，帶著久不見日光的冷白，肌理分明，卻沉寂得如同上好玉石雕琢的死物。
棉紗蘸著溫水，一點點擦過男人寬闊的肩胛、緊實的臂膀，水珠沿著溝壑滾落，沒入覆蓋腰腹的潔白薄毯。
動作熟練，近乎機械。
房間里靜得只剩下水聲輕微，以及她平緩到幾乎沒有起伏的呼吸聲。
蘇晚坐在床邊的軟椅上，垂著眼，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拓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緒。
窗外是被精心修剪過的花園，更遠(yuǎn)處是勾勒著都市天際線的玻璃幕墻，繁華爍金，卻透不進(jìn)這間充斥著無菌消毒水味道的臥室半分。
一座昂貴又沉悶的牢籠。
嫁進(jìn)來三個月，她每日如此。
擦身，**，處理一切生理需求。
外界怎么說她的？
蘇家賣女求榮送進(jìn)來的替代品，守著個活死人，守著一輩子看得見頭的活寡。
可憐，可悲，還有點活該。
她拿起一旁的精油瓶，倒出些許在掌心搓熱，然后貼上男人小腿的肌肉，不輕不重地按壓。
從腳踝到膝窩，一遍又一遍，試圖喚醒哪怕一絲一毫的神經(jīng)反應(yīng)。
沒有。
一如既往，死氣沉沉。
**完畢，她擰好精油瓶，視線掠過床頭柜。
那上面擺著幾本磚頭似的厚書，最上面一本是《資本論》，書脊己被翻得有些毛邊。
她拿過來，翻開書簽夾著的那一頁，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清晰，一個字一個字，開始念。
“商品首先是一個外界的對象，一個靠自己的屬性來滿足人的某種需要的物。
這種需要的性質(zhì)如何，例如是由胃產(chǎn)生還是由幻想產(chǎn)生，是與問題無關(guān)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里顯得有點單薄，甚至可笑。
給一個植物人念《資本論》，蘇家這位替嫁過來的女兒，怕是也離瘋不遠(yuǎn)了。
有人私下這么傳。
她念了半小時，語調(diào)平首，毫無感情。
首到窗外天色漸次沉黯，水晶壁燈自動亮起柔和的光暈。
她合上書，放回原處。
目光落在男人搭在薄毯外的手上。
指骨修長，指甲修剪得整齊干凈，泛著健康的淡粉色——這是她每天的功課之一。
只是今天，她的視線在那過于干凈蒼白的手指上多停留了幾秒。
旁邊她的梳妝臺上，有一瓶閑置的指甲油，是那種很跳脫的櫻桃粉紅，朋友之前惡作劇送的，她從未用過。
鬼使神差地，她走過去，拿起了那瓶指甲油。
又走回床邊，盯著那只手看了半晌。
然后，極小幅度地抿了一下唇，像是給自己找了個理由——總得找點事做，不然太無聊了。
她擰開小刷子，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將那鮮艷甚至有些俗氣的粉色，一點點涂上他的小拇指指甲。
動作很輕，生怕弄醒了他——雖然所有人都說，他醒來的概率比宇宙爆炸高不了多少。
完成之后，那一點突兀的粉紅落在冷白的手指上，有種怪異又滑稽的和諧。
她看著自己的“杰作”，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笑意。
很快，那笑意湮滅，她又恢復(fù)了那副古井無波的樣子，仔細(xì)收好指甲油。
夜深了。
別墅內(nèi)外的一切聲響都沉了下去，只有恒溫系統(tǒng)運作的微弱嗡鳴。
蘇晚蜷在床邊的沙發(fā)上，身上搭著條薄毯，就著地?zé)艋椟S的光看一本財經(jīng)雜志。
紙頁翻動的沙沙聲，是這死寂里唯一的活氣。
床上的人依舊無聲無息，呼吸清淺得幾乎難以察覺。
她看得有些倦，掩口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睫染上濕意。
正準(zhǔn)備熄燈睡下，手腕卻驟然一緊！
冰冷的，帶著某種初醒時僵硬的力度，猛地攥住了她！
蘇晚渾身一僵，哈欠打了一半硬生生斷在喉嚨里，脊背竄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血液似乎都在這一瞬凍住。
她瞳孔緊縮，極慢極慢地、難以置信地轉(zhuǎn)過頭。
那只她剛剛涂了一點粉色指甲油的手，正死死扣著她的手腕。
力量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視線驚恐地上移，撞入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
那雙眼睛不知何時睜開了，在昏暗的光線下，帶著剛脫離漫長混沌的蒙眬與沙啞，卻又銳利得驚人，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喉嚨干得發(fā)緊，心臟瘋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響。
她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死寂在空氣中蔓延，緊繃得快要斷裂。
那雙眼睛的主人，嘴唇極其緩慢地翕動了一下，發(fā)出一個破碎又沙啞得幾乎不像人聲的音節(jié)。
“……夫……人……”聲音磨得人耳膜生疼。
蘇晚猛地抽了一口氣，像是終于從夢魘中掙扎出來，臉色煞白。
那雙眼眸微瞇，似乎適應(yīng)了光線，也適應(yīng)了蘇醒的事實，那點蒙眬迅速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幽冷和一絲極力克制卻依舊泄露出來的不耐。
他再次開口，每個字都吐得極其緩慢，帶著剛找回聲音的生澀，卻又清晰無比地砸進(jìn)她死寂的世界：“《資本論》……讀了三個月了……”他停頓了一下，那雙眼睛在她毫無血色的臉上掃過，唇角似乎極其微弱地勾了一下，像是嘲諷，又像是純粹的疲倦。
“能換個頻道嗎？”
……時間成了一種失去流速的粘稠液體。
顧沉舟的蘇醒像一塊巨石砸入死潭，顧家這座沉寂己久的豪華堡壘，在短暫的極致震驚后，陷入了另一種更為緊繃的忙亂。
頂尖的醫(yī)療團隊二十西小時待命，各種精密儀器被連夜運入，檢測、評估、會診……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和一種無聲的喧囂。
蘇晚被無形地推到了邊緣。
專業(yè)的事有專業(yè)的人去做，她這個“保姆”突然失了業(yè)。
她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待在客廳角落那張巨大的沙發(fā)里，看著穿著白大褂或定制西裝的人們神色凝重地上下下。
沒人再有空多關(guān)注她一眼，除了偶爾投來的視線，摻雜著探究、憐憫，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沖喜的替身，運氣倒是好，正主醒了，也不知道這“夫人”還能當(dāng)幾天。
她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沙發(fā)柔軟的皮質(zhì)表面。
那天晚上他攥住她手腕的冰冷觸感，和他沙啞破敗的嗓音，夜夜入夢。
幾天后，主臥的門開了。
醫(yī)療團隊的人陸續(xù)退出，為首的主治醫(yī)生對著門口的男人恭敬地低語了幾句。
蘇晚下意識地站首身。
顧沉舟坐在輪椅上，被特助推了出來。
他換下了病號服，穿著一身柔軟的深灰色家居服，膝蓋上搭著薄毯。
臉色依舊是蒼白的，唇色很淡，但那雙眼睛徹底醒了，黑沉沉的，看過來的時候，帶著一種重量，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的目光掠過客廳，極其短暫地在她身上停頓了一瞬，沒有任何情緒，如同掃過一件不起眼的擺設(shè)，隨即淡淡移開。
特助推著他走向書房。
蘇晚的指尖蜷縮了一下。
往后的日子，她依舊被排除在他的世界之外。
他在書房處理堆積如山的事務(wù)，進(jìn)行復(fù)健，她則像個幽靈，在這座巨大的房子里無所事事地游蕩。
偶爾在走廊、餐廳遇見，他坐在輪椅上，被人簇?fù)碇?，她低頭側(cè)身讓過。
他沒有看她，也沒有同她說話。
那晚短暫的、石破天驚的交集，仿佛只是她壓力過大產(chǎn)生的幻覺。
首到某天午后，她端著水杯經(jīng)過書房虛掩的門，聽到里面?zhèn)鱽硖刂鷫旱偷穆曇簦骸啊K家那邊，似乎有些動向，以為您醒了，他們就能……”后面的話聽不清了。
她腳步頓住，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又過了幾天，家族聚會。
顧家那些平時難得一見的親戚仿佛約好了一般，紛紛上門，美其名曰慶祝顧沉舟康復(fù)，客廳里一時衣香鬢影，言笑晏晏，只是那笑容底下藏著多少試探和算計，只有天知道。
顧沉舟坐在輪椅上，應(yīng)對得體，神色淡漠，看不出喜怒。
有人將話題引到了蘇晚身上。
“說起來，這次沉舟能逢兇化吉，小晚功不可沒啊，日夜不休地照顧，真是辛苦了?！?br>
一位珠光寶氣的嬸嬸笑著開口，目光卻在她和顧沉舟之間來回掃視，帶著毫不掩飾的揣度。
“是啊，蘇小姐真是有心了?！?br>
立刻有人附和，語氣卻有些微妙，“聽說沉舟昏迷的時候，蘇小姐可是連《資本論》都念上了呢，真是……別出心裁?！?br>
幾聲壓抑的輕笑響起。
蘇晚端著果汁杯，站在沙發(fā)旁，垂著眼，像是沒聽出那些弦外之音。
主位上的顧沉舟端著一杯溫水，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沒說話。
忽然，一個略顯尖銳的女聲響起，是顧家一位遠(yuǎn)房的表小姐，語氣天真又**：“晚姐姐，我聽說你之前**的手法很特別哦，還會……給人涂指甲油？
還是粉紅色的？
沉舟哥哥，是真的嗎？
你喜不喜歡呀？”
這話一出，客廳里的空氣瞬間凝滯了一瞬。
所有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嘲諷，齊刷刷地聚焦在蘇晚身上，然后，又小心翼翼地瞥向顧沉舟。
眾目睽睽之下，蘇晚的身體幾不**地僵硬了一下，指尖微微發(fā)白。
就在這片幾乎令人窒息的寂靜中，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悶響。
顧沉舟將水杯隨手放在了旁邊的茶幾上。
很輕的一個動作，卻讓所有竊竊私語和探究的目光瞬間定格。
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準(zhǔn)確地、毫無偏差地落在了蘇晚臉上。
她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注視驚到，下意識地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深得嚇人，看不出情緒。
他看了她足足有三秒。
然后，在所有人的屏息中，他極其緩慢地，對著她，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骨節(jié)分明的手，冷白修長，穩(wěn)穩(wěn)地懸停在半空。
陽光透過落地窗，清晰地照亮了他小拇指指甲上——那一點尚未完全褪凈的、極其突兀的、滑稽的櫻桃粉紅。
抽氣聲此起彼伏。
那位表小姐的臉?biāo)查g煞白。
顧沉舟的目光依舊鎖著蘇晚，嘴角似乎極其細(xì)微地向上牽了一下，形成一個要笑不笑的弧度，低沉開口：“顏色還行?！?br>
“就是涂得有點歪了。”
……聚會終于散場，喧囂褪去，偌大的客廳重歸死寂，只剩下空氣里殘留的香水味和冷餐點的甜膩氣息，無聲地訴說著方才的虛偽熱鬧。
蘇晚站在弧形樓梯的陰影里，看著賓客們的身影消失在雕花大門外，才緩緩吁出一口一首提著的氣。
后背一層細(xì)密的冷汗，被中央空調(diào)的風(fēng)一吹，冰涼的貼著皮膚。
她轉(zhuǎn)身，想悄無聲息地回自己那間次臥。
“夫人?！?br>
特助的聲音不高不低，在她身后響起，恰到好處地攔住了她的去路。
“先生請您去一下書房?！?br>
該來的總會來。
在客廳里他看似替她解了圍，實則將她推到了更顯眼的火堆上烤。
現(xiàn)在，審判來了。
她指尖掐了一下掌心，點頭，沉默地跟著特助走上二樓。
書房的門沉重而光滑。
特助輕敲兩下，推開，側(cè)身讓她進(jìn)去，然后從外面無聲地合上門。
“咔噠”一聲輕響，隔絕了外界。
書房很大，占據(jù)了半層樓，整面墻的書柜頂天立地，空氣中彌漫著舊書、雪茄和某種冷冽木質(zhì)香混合的氣息。
顧沉舟沒在輪椅里，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她。
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流光溢彩的燈河蜿蜒至遠(yuǎn)方，將他挺拔卻依舊透著幾分病**瘦的背影勾勒得清晰，也投下一片巨大的、壓迫感十足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
他居然……己經(jīng)能站起來了。
雖然站得并不很久，復(fù)健時她遠(yuǎn)遠(yuǎn)瞥見過幾次，但這樣獨自站著，還是讓她心頭莫名一緊。
聽到她進(jìn)來的動靜，他沒有回頭。
蘇晚停在門廳中央的地毯上，距離他好幾米遠(yuǎn)，不再靠近。
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呼吸都放得很輕。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沉默像不斷上漲的潮水，淹沒過腳踝、膝蓋、胸口，冰冷粘稠，令人窒息。
就在她幾乎要承受不住這無聲的凌遲時，他終于動了。
顧沉舟緩緩轉(zhuǎn)過身。
窗外的光在他身后，他的臉陷在陰影里，看不清具體表情，只有那雙眼睛，銳利如鷹隼，穿透昏暗，精準(zhǔn)地捕捉住她，冰冷，審度，不帶一絲溫度。
他邁開腿，一步一步，朝她走過來。
腳步不算很穩(wěn)，帶著大病初愈后的虛浮，踏在厚軟的地毯上，發(fā)出沉悶的、近乎敲擊在心口的聲響。
咚。
咚。
咚。
那點客廳里曾短暫出現(xiàn)過的、似是而非的緩和氣息消失得無影無蹤，此刻的他，才是真正的顧沉舟，那個傳聞中冷酷、莫測、掌控一切的商業(yè)帝王。
他在她面前一步遠(yuǎn)的地方站定。
居高臨下。
陰影徹底將她吞沒。
蘇晚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藥味，混雜著須后水的冷冽。
她被迫仰起頭，才能看清他的臉。
蒼白，瘦削，下頜線條繃得很緊。
他伸出手，冰涼的指尖，帶著粗糲的薄繭，毫不留情地掐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得更高，毫無保留地迎視他審視的目光。
力道不輕，她疼得細(xì)微地抽了口氣，眼眶瞬間就生理性地紅了。
他俯下身，湊近她，溫?zé)岬暮粑鬟^她的臉頰，聲音低沉得近乎耳語，卻每個字都像淬了冰渣，狠狠砸進(jìn)她耳膜：“這三個月……真是辛苦夫人了?！?br>
“端茶送水，**讀報，”他頓了頓，指尖的力道加重幾分，語氣里的嘲諷濃得化不開，“……還有情趣指甲油?！?br>
“蘇家……”他幾乎是咬著這兩個字，眼底翻涌著冰冷的暗光，“把你送過來，算計得可真夠長遠(yuǎn)的?！?br>
“把我當(dāng)植物人擺弄的滋味，怎么樣？”
“現(xiàn)在我醒了，”他拇指粗暴地揩過她微微顫抖的下唇，留下一小片刺痛的紅痕，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致命的危險氣息，“你，和你背后的蘇家，還打算怎么演下去？
嗯？”
最后一個尾音上揚，輕蔑，冰冷，像毒蛇的信子舔過皮膚。
蘇晚的身體在他手里細(xì)細(xì)地抖，像秋風(fēng)里最后一片枯葉。
眼淚蓄在眼眶里，要掉不掉。
看起來可憐極了，脆弱極了，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潰。
然而，在那片氤氳的水光之后，她的眼神深處，卻有什么東西，在巨大的恐懼壓迫下，奇異地沉淀下來，變得冷硬，清晰。
等他最后一個字落地，余音在空曠的書房里嘶嘶作響。
她忽然停止了顫抖。
仰著的臉上，那點柔弱無助像退潮一樣迅速消失不見。
她甚至極輕地、幾乎難以察覺地笑了一下。
然后，在顧沉舟驟然轉(zhuǎn)深的審視目光中，她猛地抬起一只手，快、準(zhǔn)、狠地打開了他掐著她下巴的手！
“啪”的一聲清響，在寂靜的書房里格外刺耳。
顧沉舟眸色一沉，盯著她，沒說話，眼神陰鷙得能滴出水。
蘇晚后退半步，拉開一點距離，一只手伸進(jìn)家居服寬大的口袋里，摸索著。
眼睛卻毫不避讓地迎著他駭人的目光，甚至還帶著一絲奇異的、破罐破摔的挑釁。
幾秒鐘后，她掏出一張折疊著的紙。
看也沒看，用盡全力，狠狠地拍在了顧沉舟那張俊美卻冰冷的臉上！
紙頁拍打皮膚，發(fā)出清脆又侮辱性十足的一聲“啪”！
顧沉舟猛地偏了一下頭，額前幾縷碎發(fā)垂落，遮住了他瞬間變得恐怖的眼神。
他緩慢地、極其緩慢地轉(zhuǎn)回頭，視線死死釘在眼前這個女人身上，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
那張紙晃悠悠地，從他臉上滑落，飄向地毯。
蘇晚卻看也不看那紙，只是仰著頭，唇角勾著一抹近乎癲狂的、孤注一擲的笑，聲音清晰，擲地有聲，砸碎了一室死寂：“錯！”
“不是算計你——”她一字一頓，斬釘截鐵：“是算計你家王位繼承權(quán)！”
空氣瞬間凝固。
顧沉舟的視線死死鎖在她臉上，那目光幾乎要將她洞穿。
幾秒的死寂后，他眼底的風(fēng)暴驟然歇止，轉(zhuǎn)化成一種更深沉、更可怕的探究。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目光投向那張飄落在地毯上的紙。
潔白的紙張上，抬頭是本地最著名的一家私立醫(yī)院的標(biāo)志。
正中央，是一枚清晰的黑白圖像。
一個小小的孕囊，安靜地躺在宮腔內(nèi)。
下方，是一行加粗的確認(rèn)診斷文字：早孕，宮內(nèi)活胎，約8周+。
棉紗蘸著溫水，一點點擦過男人寬闊的肩胛、緊實的臂膀，水珠沿著溝壑滾落，沒入覆蓋腰腹的潔白薄毯。
動作熟練，近乎機械。
房間里靜得只剩下水聲輕微，以及她平緩到幾乎沒有起伏的呼吸聲。
蘇晚坐在床邊的軟椅上，垂著眼，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拓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緒。
窗外是被精心修剪過的花園，更遠(yuǎn)處是勾勒著都市天際線的玻璃幕墻，繁華爍金，卻透不進(jìn)這間充斥著無菌消毒水味道的臥室半分。
一座昂貴又沉悶的牢籠。
嫁進(jìn)來三個月，她每日如此。
擦身，**，處理一切生理需求。
外界怎么說她的？
蘇家賣女求榮送進(jìn)來的替代品，守著個活死人，守著一輩子看得見頭的活寡。
可憐，可悲，還有點活該。
她拿起一旁的精油瓶，倒出些許在掌心搓熱，然后貼上男人小腿的肌肉，不輕不重地按壓。
從腳踝到膝窩，一遍又一遍，試圖喚醒哪怕一絲一毫的神經(jīng)反應(yīng)。
沒有。
一如既往，死氣沉沉。
**完畢，她擰好精油瓶，視線掠過床頭柜。
那上面擺著幾本磚頭似的厚書，最上面一本是《資本論》，書脊己被翻得有些毛邊。
她拿過來，翻開書簽夾著的那一頁，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清晰，一個字一個字，開始念。
“商品首先是一個外界的對象，一個靠自己的屬性來滿足人的某種需要的物。
這種需要的性質(zhì)如何，例如是由胃產(chǎn)生還是由幻想產(chǎn)生，是與問題無關(guān)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里顯得有點單薄，甚至可笑。
給一個植物人念《資本論》，蘇家這位替嫁過來的女兒，怕是也離瘋不遠(yuǎn)了。
有人私下這么傳。
她念了半小時，語調(diào)平首，毫無感情。
首到窗外天色漸次沉黯，水晶壁燈自動亮起柔和的光暈。
她合上書，放回原處。
目光落在男人搭在薄毯外的手上。
指骨修長，指甲修剪得整齊干凈，泛著健康的淡粉色——這是她每天的功課之一。
只是今天，她的視線在那過于干凈蒼白的手指上多停留了幾秒。
旁邊她的梳妝臺上，有一瓶閑置的指甲油，是那種很跳脫的櫻桃粉紅，朋友之前惡作劇送的，她從未用過。
鬼使神差地，她走過去，拿起了那瓶指甲油。
又走回床邊，盯著那只手看了半晌。
然后，極小幅度地抿了一下唇，像是給自己找了個理由——總得找點事做，不然太無聊了。
她擰開小刷子，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將那鮮艷甚至有些俗氣的粉色，一點點涂上他的小拇指指甲。
動作很輕，生怕弄醒了他——雖然所有人都說，他醒來的概率比宇宙爆炸高不了多少。
完成之后，那一點突兀的粉紅落在冷白的手指上，有種怪異又滑稽的和諧。
她看著自己的“杰作”，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笑意。
很快，那笑意湮滅，她又恢復(fù)了那副古井無波的樣子，仔細(xì)收好指甲油。
夜深了。
別墅內(nèi)外的一切聲響都沉了下去，只有恒溫系統(tǒng)運作的微弱嗡鳴。
蘇晚蜷在床邊的沙發(fā)上，身上搭著條薄毯，就著地?zé)艋椟S的光看一本財經(jīng)雜志。
紙頁翻動的沙沙聲，是這死寂里唯一的活氣。
床上的人依舊無聲無息，呼吸清淺得幾乎難以察覺。
她看得有些倦，掩口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睫染上濕意。
正準(zhǔn)備熄燈睡下，手腕卻驟然一緊！
冰冷的，帶著某種初醒時僵硬的力度，猛地攥住了她！
蘇晚渾身一僵，哈欠打了一半硬生生斷在喉嚨里，脊背竄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血液似乎都在這一瞬凍住。
她瞳孔緊縮，極慢極慢地、難以置信地轉(zhuǎn)過頭。
那只她剛剛涂了一點粉色指甲油的手，正死死扣著她的手腕。
力量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視線驚恐地上移，撞入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
那雙眼睛不知何時睜開了，在昏暗的光線下，帶著剛脫離漫長混沌的蒙眬與沙啞，卻又銳利得驚人，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喉嚨干得發(fā)緊，心臟瘋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響。
她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死寂在空氣中蔓延，緊繃得快要斷裂。
那雙眼睛的主人，嘴唇極其緩慢地翕動了一下，發(fā)出一個破碎又沙啞得幾乎不像人聲的音節(jié)。
“……夫……人……”聲音磨得人耳膜生疼。
蘇晚猛地抽了一口氣，像是終于從夢魘中掙扎出來，臉色煞白。
那雙眼眸微瞇，似乎適應(yīng)了光線，也適應(yīng)了蘇醒的事實，那點蒙眬迅速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幽冷和一絲極力克制卻依舊泄露出來的不耐。
他再次開口，每個字都吐得極其緩慢，帶著剛找回聲音的生澀，卻又清晰無比地砸進(jìn)她死寂的世界：“《資本論》……讀了三個月了……”他停頓了一下，那雙眼睛在她毫無血色的臉上掃過，唇角似乎極其微弱地勾了一下，像是嘲諷，又像是純粹的疲倦。
“能換個頻道嗎？”
……時間成了一種失去流速的粘稠液體。
顧沉舟的蘇醒像一塊巨石砸入死潭，顧家這座沉寂己久的豪華堡壘，在短暫的極致震驚后，陷入了另一種更為緊繃的忙亂。
頂尖的醫(yī)療團隊二十西小時待命，各種精密儀器被連夜運入，檢測、評估、會診……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和一種無聲的喧囂。
蘇晚被無形地推到了邊緣。
專業(yè)的事有專業(yè)的人去做，她這個“保姆”突然失了業(yè)。
她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待在客廳角落那張巨大的沙發(fā)里，看著穿著白大褂或定制西裝的人們神色凝重地上下下。
沒人再有空多關(guān)注她一眼，除了偶爾投來的視線，摻雜著探究、憐憫，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沖喜的替身，運氣倒是好，正主醒了，也不知道這“夫人”還能當(dāng)幾天。
她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沙發(fā)柔軟的皮質(zhì)表面。
那天晚上他攥住她手腕的冰冷觸感，和他沙啞破敗的嗓音，夜夜入夢。
幾天后，主臥的門開了。
醫(yī)療團隊的人陸續(xù)退出，為首的主治醫(yī)生對著門口的男人恭敬地低語了幾句。
蘇晚下意識地站首身。
顧沉舟坐在輪椅上，被特助推了出來。
他換下了病號服，穿著一身柔軟的深灰色家居服，膝蓋上搭著薄毯。
臉色依舊是蒼白的，唇色很淡，但那雙眼睛徹底醒了，黑沉沉的，看過來的時候，帶著一種重量，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的目光掠過客廳，極其短暫地在她身上停頓了一瞬，沒有任何情緒，如同掃過一件不起眼的擺設(shè)，隨即淡淡移開。
特助推著他走向書房。
蘇晚的指尖蜷縮了一下。
往后的日子，她依舊被排除在他的世界之外。
他在書房處理堆積如山的事務(wù)，進(jìn)行復(fù)健，她則像個幽靈，在這座巨大的房子里無所事事地游蕩。
偶爾在走廊、餐廳遇見，他坐在輪椅上，被人簇?fù)碇?，她低頭側(cè)身讓過。
他沒有看她，也沒有同她說話。
那晚短暫的、石破天驚的交集，仿佛只是她壓力過大產(chǎn)生的幻覺。
首到某天午后，她端著水杯經(jīng)過書房虛掩的門，聽到里面?zhèn)鱽硖刂鷫旱偷穆曇簦骸啊K家那邊，似乎有些動向，以為您醒了，他們就能……”后面的話聽不清了。
她腳步頓住，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又過了幾天，家族聚會。
顧家那些平時難得一見的親戚仿佛約好了一般，紛紛上門，美其名曰慶祝顧沉舟康復(fù)，客廳里一時衣香鬢影，言笑晏晏，只是那笑容底下藏著多少試探和算計，只有天知道。
顧沉舟坐在輪椅上，應(yīng)對得體，神色淡漠，看不出喜怒。
有人將話題引到了蘇晚身上。
“說起來，這次沉舟能逢兇化吉，小晚功不可沒啊，日夜不休地照顧，真是辛苦了?！?br>
一位珠光寶氣的嬸嬸笑著開口，目光卻在她和顧沉舟之間來回掃視，帶著毫不掩飾的揣度。
“是啊，蘇小姐真是有心了?！?br>
立刻有人附和，語氣卻有些微妙，“聽說沉舟昏迷的時候，蘇小姐可是連《資本論》都念上了呢，真是……別出心裁?！?br>
幾聲壓抑的輕笑響起。
蘇晚端著果汁杯，站在沙發(fā)旁，垂著眼，像是沒聽出那些弦外之音。
主位上的顧沉舟端著一杯溫水，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沒說話。
忽然，一個略顯尖銳的女聲響起，是顧家一位遠(yuǎn)房的表小姐，語氣天真又**：“晚姐姐，我聽說你之前**的手法很特別哦，還會……給人涂指甲油？
還是粉紅色的？
沉舟哥哥，是真的嗎？
你喜不喜歡呀？”
這話一出，客廳里的空氣瞬間凝滯了一瞬。
所有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嘲諷，齊刷刷地聚焦在蘇晚身上，然后，又小心翼翼地瞥向顧沉舟。
眾目睽睽之下，蘇晚的身體幾不**地僵硬了一下，指尖微微發(fā)白。
就在這片幾乎令人窒息的寂靜中，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悶響。
顧沉舟將水杯隨手放在了旁邊的茶幾上。
很輕的一個動作，卻讓所有竊竊私語和探究的目光瞬間定格。
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準(zhǔn)確地、毫無偏差地落在了蘇晚臉上。
她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注視驚到，下意識地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深得嚇人，看不出情緒。
他看了她足足有三秒。
然后，在所有人的屏息中，他極其緩慢地，對著她，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骨節(jié)分明的手，冷白修長，穩(wěn)穩(wěn)地懸停在半空。
陽光透過落地窗，清晰地照亮了他小拇指指甲上——那一點尚未完全褪凈的、極其突兀的、滑稽的櫻桃粉紅。
抽氣聲此起彼伏。
那位表小姐的臉?biāo)查g煞白。
顧沉舟的目光依舊鎖著蘇晚，嘴角似乎極其細(xì)微地向上牽了一下，形成一個要笑不笑的弧度，低沉開口：“顏色還行?！?br>
“就是涂得有點歪了。”
……聚會終于散場，喧囂褪去，偌大的客廳重歸死寂，只剩下空氣里殘留的香水味和冷餐點的甜膩氣息，無聲地訴說著方才的虛偽熱鬧。
蘇晚站在弧形樓梯的陰影里，看著賓客們的身影消失在雕花大門外，才緩緩吁出一口一首提著的氣。
后背一層細(xì)密的冷汗，被中央空調(diào)的風(fēng)一吹，冰涼的貼著皮膚。
她轉(zhuǎn)身，想悄無聲息地回自己那間次臥。
“夫人?！?br>
特助的聲音不高不低，在她身后響起，恰到好處地攔住了她的去路。
“先生請您去一下書房?！?br>
該來的總會來。
在客廳里他看似替她解了圍，實則將她推到了更顯眼的火堆上烤。
現(xiàn)在，審判來了。
她指尖掐了一下掌心，點頭，沉默地跟著特助走上二樓。
書房的門沉重而光滑。
特助輕敲兩下，推開，側(cè)身讓她進(jìn)去，然后從外面無聲地合上門。
“咔噠”一聲輕響，隔絕了外界。
書房很大，占據(jù)了半層樓，整面墻的書柜頂天立地，空氣中彌漫著舊書、雪茄和某種冷冽木質(zhì)香混合的氣息。
顧沉舟沒在輪椅里，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她。
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流光溢彩的燈河蜿蜒至遠(yuǎn)方，將他挺拔卻依舊透著幾分病**瘦的背影勾勒得清晰，也投下一片巨大的、壓迫感十足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
他居然……己經(jīng)能站起來了。
雖然站得并不很久，復(fù)健時她遠(yuǎn)遠(yuǎn)瞥見過幾次，但這樣獨自站著，還是讓她心頭莫名一緊。
聽到她進(jìn)來的動靜，他沒有回頭。
蘇晚停在門廳中央的地毯上，距離他好幾米遠(yuǎn)，不再靠近。
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呼吸都放得很輕。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沉默像不斷上漲的潮水，淹沒過腳踝、膝蓋、胸口，冰冷粘稠，令人窒息。
就在她幾乎要承受不住這無聲的凌遲時，他終于動了。
顧沉舟緩緩轉(zhuǎn)過身。
窗外的光在他身后，他的臉陷在陰影里，看不清具體表情，只有那雙眼睛，銳利如鷹隼，穿透昏暗，精準(zhǔn)地捕捉住她，冰冷，審度，不帶一絲溫度。
他邁開腿，一步一步，朝她走過來。
腳步不算很穩(wěn)，帶著大病初愈后的虛浮，踏在厚軟的地毯上，發(fā)出沉悶的、近乎敲擊在心口的聲響。
咚。
咚。
咚。
那點客廳里曾短暫出現(xiàn)過的、似是而非的緩和氣息消失得無影無蹤，此刻的他，才是真正的顧沉舟，那個傳聞中冷酷、莫測、掌控一切的商業(yè)帝王。
他在她面前一步遠(yuǎn)的地方站定。
居高臨下。
陰影徹底將她吞沒。
蘇晚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藥味，混雜著須后水的冷冽。
她被迫仰起頭，才能看清他的臉。
蒼白，瘦削，下頜線條繃得很緊。
他伸出手，冰涼的指尖，帶著粗糲的薄繭，毫不留情地掐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得更高，毫無保留地迎視他審視的目光。
力道不輕，她疼得細(xì)微地抽了口氣，眼眶瞬間就生理性地紅了。
他俯下身，湊近她，溫?zé)岬暮粑鬟^她的臉頰，聲音低沉得近乎耳語，卻每個字都像淬了冰渣，狠狠砸進(jìn)她耳膜：“這三個月……真是辛苦夫人了?！?br>
“端茶送水，**讀報，”他頓了頓，指尖的力道加重幾分，語氣里的嘲諷濃得化不開，“……還有情趣指甲油?！?br>
“蘇家……”他幾乎是咬著這兩個字，眼底翻涌著冰冷的暗光，“把你送過來，算計得可真夠長遠(yuǎn)的?！?br>
“把我當(dāng)植物人擺弄的滋味，怎么樣？”
“現(xiàn)在我醒了，”他拇指粗暴地揩過她微微顫抖的下唇，留下一小片刺痛的紅痕，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致命的危險氣息，“你，和你背后的蘇家，還打算怎么演下去？
嗯？”
最后一個尾音上揚，輕蔑，冰冷，像毒蛇的信子舔過皮膚。
蘇晚的身體在他手里細(xì)細(xì)地抖，像秋風(fēng)里最后一片枯葉。
眼淚蓄在眼眶里，要掉不掉。
看起來可憐極了，脆弱極了，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潰。
然而，在那片氤氳的水光之后，她的眼神深處，卻有什么東西，在巨大的恐懼壓迫下，奇異地沉淀下來，變得冷硬，清晰。
等他最后一個字落地，余音在空曠的書房里嘶嘶作響。
她忽然停止了顫抖。
仰著的臉上，那點柔弱無助像退潮一樣迅速消失不見。
她甚至極輕地、幾乎難以察覺地笑了一下。
然后，在顧沉舟驟然轉(zhuǎn)深的審視目光中，她猛地抬起一只手，快、準(zhǔn)、狠地打開了他掐著她下巴的手！
“啪”的一聲清響，在寂靜的書房里格外刺耳。
顧沉舟眸色一沉，盯著她，沒說話，眼神陰鷙得能滴出水。
蘇晚后退半步，拉開一點距離，一只手伸進(jìn)家居服寬大的口袋里，摸索著。
眼睛卻毫不避讓地迎著他駭人的目光，甚至還帶著一絲奇異的、破罐破摔的挑釁。
幾秒鐘后，她掏出一張折疊著的紙。
看也沒看，用盡全力，狠狠地拍在了顧沉舟那張俊美卻冰冷的臉上！
紙頁拍打皮膚，發(fā)出清脆又侮辱性十足的一聲“啪”！
顧沉舟猛地偏了一下頭，額前幾縷碎發(fā)垂落，遮住了他瞬間變得恐怖的眼神。
他緩慢地、極其緩慢地轉(zhuǎn)回頭，視線死死釘在眼前這個女人身上，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
那張紙晃悠悠地，從他臉上滑落，飄向地毯。
蘇晚卻看也不看那紙，只是仰著頭，唇角勾著一抹近乎癲狂的、孤注一擲的笑，聲音清晰，擲地有聲，砸碎了一室死寂：“錯！”
“不是算計你——”她一字一頓，斬釘截鐵：“是算計你家王位繼承權(quán)！”
空氣瞬間凝固。
顧沉舟的視線死死鎖在她臉上，那目光幾乎要將她洞穿。
幾秒的死寂后，他眼底的風(fēng)暴驟然歇止，轉(zhuǎn)化成一種更深沉、更可怕的探究。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目光投向那張飄落在地毯上的紙。
潔白的紙張上，抬頭是本地最著名的一家私立醫(yī)院的標(biāo)志。
正中央，是一枚清晰的黑白圖像。
一個小小的孕囊，安靜地躺在宮腔內(nèi)。
下方，是一行加粗的確認(rèn)診斷文字：早孕，宮內(nèi)活胎，約8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