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風(fēng)
晏途
平頂山的風(fēng)，是有性子的。
春時帶著山澗融雪的涼，拂過臉頰像浸了冰的絲綢；夏初裹著崖邊野薔薇的香，混著蟬鳴往人衣領(lǐng)里鉆；到了秋冬，就添了幾分硬氣，刮過樹梢時嗚嗚響，倒像誰在山坳里吹著老牛角。
沈晏坐在青石屋前的石階上，手里轉(zhuǎn)著顆剛從院角老柏樹上摘的柏子，看風(fēng)卷著幾片枯竹葉打旋。
這風(fēng)他聽了十六年，從剛會站穩(wěn)時被吹得歪歪倒倒，到如今練劍時能借著風(fēng)勢調(diào)整劍穗的弧度，早摸透了它的脾氣。
身后青石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李玉清端著個粗陶碗出來，碗里是剛熬好的藥草湯，苦香混著山風(fēng)飄過來。
“坐這兒發(fā)什么呆？”
他把碗遞過來，聲音和這山一樣，沉而穩(wěn)，“晨間的吐納還沒練透，心思就散了？”
沈晏連忙接了碗，指尖觸到陶碗溫?zé)岬谋?，仰頭喝了一大口。
藥湯苦得他舌尖發(fā)麻，卻不敢皺眉——師父說練《滄浪心經(jīng)》要“容百味”，連這點苦都受不住，心就成了捂不熱的石頭。
他咽下藥湯，才小聲道：“沒發(fā)呆，就是看風(fēng)呢。
師父您說，這風(fēng)是不是也在練‘驚潮’？
一會兒急一會兒緩的?！?br>
李玉清被他逗得嘴角動了動，算是笑了。
他在沈晏身邊坐下，望著山腳下那片隱約的炊煙：“風(fēng)是自然氣，劍法是人練的，但若能順著自然的理，劍就活了。
就像你練《滄浪心經(jīng)》時，我讓你看溪水流淌——我知道，”沈晏搶著接，“心要像水，遇石不硬碰，繞過去仍向前；積得多了，能漫過堤岸，也能托起船舟?！?br>
這話師父說了不下百遍，他早背得滾瓜爛熟，連帶著看山腳下那條溪，都覺得比別處的**了幾分“門道”。
李玉清點點頭，目光落在他腰間的木劍上。
那劍是三年前沈晏十三歲生辰時，李玉清用后山老山棗木削的，劍身打磨得光滑，劍柄纏了防滑的麻繩，只是還沒開刃——師父說，等他《滄浪心經(jīng)》練到“氣沉丹田”，“驚潮劍法”能接下師父十招，才給換真劍。
“去年教你的‘驚潮第三式’，再練一遍我看看?！?br>
李玉清忽然說。
沈晏眼睛一亮，立馬站起身，解下木劍握在手里。
他深吸一口氣，按著《滄浪心經(jīng)》的法門調(diào)了調(diào)氣息，再睜眼時，少年人的跳脫斂了大半。
手腕一轉(zhuǎn)，木劍帶起風(fēng)，先是緩如溪水流淌，劍尖在身前畫了個圓，接著猛地提速，“唰”一聲劈出，劍穗上的紅綢被帶得筆首，像道驟然扯起的紅簾——正是“驚潮”里的“初浪拍岸”。
他連著練了三招，首到額角滲出汗珠，才收劍立定，等著師父點評。
李玉清沒說話，只伸手按了按他的肩。
沈晏只覺一股溫和的氣順著師父的指尖傳來，在他經(jīng)脈里走了一圈，剛才練劍時有些滯澀的地方，忽然松快了不少。
“心法穩(wěn)住了，”師父終于開口，“只是劍招還太急，你看那山澗的水，看著柔，撞上巖石時，是慢慢漫過去的，不是硬砸——劍也要有‘漫’的勁?！?br>
沈晏點頭應(yīng)著，心里卻忍不住想：若是遇上胡騎，哪有功夫慢慢“漫”？
得像龐安將軍那樣，一槍掃過去就倒下一片才對。
這念頭他沒敢說，師父不喜歡他說這些“兇勁”的話，只說“習(xí)武先修心”。
正想著，李玉清忽然道：“過兩**十六了。”
沈晏一愣，抬頭看師父。
師父望著遠山，眼神比平時軟了些：“明日不用練劍，下山去桃花村走走吧。
帶幾文錢，去李伯的酒館喝碗米酒，也算沾沾人氣?！?br>
這話讓沈晏心里“咯噔”一下，又驚又喜。
師父向來不許他在練功日下山，更別說主動讓他去酒館。
他張了張嘴，想問為什么，又怕師父變卦，只使勁點頭：“哎！
謝師父！”
李玉清拍了拍他的背：“你在山上待了十六年，該去看看山下的事了。
桃花村的人都熟你，去跟王嬸要塊槐花餅，跟張叔聊聊農(nóng)具，比對著山石練劍有用。”
他頓了頓，又道，“把木劍帶上，路上當(dāng)心?！?br>
沈晏連忙應(yīng)了，把木劍重新系好，指尖摸著棗木劍身，心里甜滋滋的。
他抬頭看天，風(fēng)還在吹，柏子在手里轉(zhuǎn)得更快了。
桃花村的王嬸做的槐花餅，是混著蜂蜜的，甜得能讓人把藥湯的苦都忘干凈；張叔修農(nóng)具時，會給他講山外貨郎帶來的新鮮事——還有李伯酒館里的說書人，說不定又會說龐安將軍的故事。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沈晏就起了。
他把木劍系在腰間，又揣上師父給的一小串銅錢，銅錢叮當(dāng)作響，像在替他高興。
李玉清站在院門口送他，手里還拿著件疊好的粗布褂子：“山上涼，山下暖，熱了就把褂子脫了。
別跟村里的半大孩子打架，別喝太多米酒?！?br>
“知道啦師父！”
沈晏接過褂子，往山下跑。
山風(fēng)從身后追來，吹得他衣擺飄起來，像只剛出窩的鳥。
他跑了幾步，回頭看，師父還站在院門口，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長，青石屋的屋頂沾著點露水，在太陽下亮閃閃的，像撒了把碎銀。
他笑著揮了揮手，轉(zhuǎn)身往山下跑，腳步輕快得像踩著風(fēng)。
桃花村的炊煙己經(jīng)升起來了，遠遠能聞見早飯的香，還有人說話的聲音，混著雞叫狗吠，熱鬧得讓他心里發(fā)顫——他終于能在不是生辰的日子，痛痛快快下山了。
春時帶著山澗融雪的涼，拂過臉頰像浸了冰的絲綢；夏初裹著崖邊野薔薇的香，混著蟬鳴往人衣領(lǐng)里鉆；到了秋冬，就添了幾分硬氣，刮過樹梢時嗚嗚響，倒像誰在山坳里吹著老牛角。
沈晏坐在青石屋前的石階上，手里轉(zhuǎn)著顆剛從院角老柏樹上摘的柏子，看風(fēng)卷著幾片枯竹葉打旋。
這風(fēng)他聽了十六年，從剛會站穩(wěn)時被吹得歪歪倒倒，到如今練劍時能借著風(fēng)勢調(diào)整劍穗的弧度，早摸透了它的脾氣。
身后青石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李玉清端著個粗陶碗出來，碗里是剛熬好的藥草湯，苦香混著山風(fēng)飄過來。
“坐這兒發(fā)什么呆？”
他把碗遞過來，聲音和這山一樣，沉而穩(wěn)，“晨間的吐納還沒練透，心思就散了？”
沈晏連忙接了碗，指尖觸到陶碗溫?zé)岬谋?，仰頭喝了一大口。
藥湯苦得他舌尖發(fā)麻，卻不敢皺眉——師父說練《滄浪心經(jīng)》要“容百味”，連這點苦都受不住，心就成了捂不熱的石頭。
他咽下藥湯，才小聲道：“沒發(fā)呆，就是看風(fēng)呢。
師父您說，這風(fēng)是不是也在練‘驚潮’？
一會兒急一會兒緩的?！?br>
李玉清被他逗得嘴角動了動，算是笑了。
他在沈晏身邊坐下，望著山腳下那片隱約的炊煙：“風(fēng)是自然氣，劍法是人練的，但若能順著自然的理，劍就活了。
就像你練《滄浪心經(jīng)》時，我讓你看溪水流淌——我知道，”沈晏搶著接，“心要像水，遇石不硬碰，繞過去仍向前；積得多了，能漫過堤岸，也能托起船舟?！?br>
這話師父說了不下百遍，他早背得滾瓜爛熟，連帶著看山腳下那條溪，都覺得比別處的**了幾分“門道”。
李玉清點點頭，目光落在他腰間的木劍上。
那劍是三年前沈晏十三歲生辰時，李玉清用后山老山棗木削的，劍身打磨得光滑，劍柄纏了防滑的麻繩，只是還沒開刃——師父說，等他《滄浪心經(jīng)》練到“氣沉丹田”，“驚潮劍法”能接下師父十招，才給換真劍。
“去年教你的‘驚潮第三式’，再練一遍我看看?！?br>
李玉清忽然說。
沈晏眼睛一亮，立馬站起身，解下木劍握在手里。
他深吸一口氣，按著《滄浪心經(jīng)》的法門調(diào)了調(diào)氣息，再睜眼時，少年人的跳脫斂了大半。
手腕一轉(zhuǎn)，木劍帶起風(fēng)，先是緩如溪水流淌，劍尖在身前畫了個圓，接著猛地提速，“唰”一聲劈出，劍穗上的紅綢被帶得筆首，像道驟然扯起的紅簾——正是“驚潮”里的“初浪拍岸”。
他連著練了三招，首到額角滲出汗珠，才收劍立定，等著師父點評。
李玉清沒說話，只伸手按了按他的肩。
沈晏只覺一股溫和的氣順著師父的指尖傳來，在他經(jīng)脈里走了一圈，剛才練劍時有些滯澀的地方，忽然松快了不少。
“心法穩(wěn)住了，”師父終于開口，“只是劍招還太急，你看那山澗的水，看著柔，撞上巖石時，是慢慢漫過去的，不是硬砸——劍也要有‘漫’的勁?！?br>
沈晏點頭應(yīng)著，心里卻忍不住想：若是遇上胡騎，哪有功夫慢慢“漫”？
得像龐安將軍那樣，一槍掃過去就倒下一片才對。
這念頭他沒敢說，師父不喜歡他說這些“兇勁”的話，只說“習(xí)武先修心”。
正想著，李玉清忽然道：“過兩**十六了。”
沈晏一愣，抬頭看師父。
師父望著遠山，眼神比平時軟了些：“明日不用練劍，下山去桃花村走走吧。
帶幾文錢，去李伯的酒館喝碗米酒，也算沾沾人氣?！?br>
這話讓沈晏心里“咯噔”一下，又驚又喜。
師父向來不許他在練功日下山，更別說主動讓他去酒館。
他張了張嘴，想問為什么，又怕師父變卦，只使勁點頭：“哎！
謝師父！”
李玉清拍了拍他的背：“你在山上待了十六年，該去看看山下的事了。
桃花村的人都熟你，去跟王嬸要塊槐花餅，跟張叔聊聊農(nóng)具，比對著山石練劍有用。”
他頓了頓，又道，“把木劍帶上，路上當(dāng)心?！?br>
沈晏連忙應(yīng)了，把木劍重新系好，指尖摸著棗木劍身，心里甜滋滋的。
他抬頭看天，風(fēng)還在吹，柏子在手里轉(zhuǎn)得更快了。
桃花村的王嬸做的槐花餅，是混著蜂蜜的，甜得能讓人把藥湯的苦都忘干凈；張叔修農(nóng)具時，會給他講山外貨郎帶來的新鮮事——還有李伯酒館里的說書人，說不定又會說龐安將軍的故事。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沈晏就起了。
他把木劍系在腰間，又揣上師父給的一小串銅錢，銅錢叮當(dāng)作響，像在替他高興。
李玉清站在院門口送他，手里還拿著件疊好的粗布褂子：“山上涼，山下暖，熱了就把褂子脫了。
別跟村里的半大孩子打架，別喝太多米酒?！?br>
“知道啦師父！”
沈晏接過褂子，往山下跑。
山風(fēng)從身后追來，吹得他衣擺飄起來，像只剛出窩的鳥。
他跑了幾步，回頭看，師父還站在院門口，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長，青石屋的屋頂沾著點露水，在太陽下亮閃閃的，像撒了把碎銀。
他笑著揮了揮手，轉(zhuǎn)身往山下跑，腳步輕快得像踩著風(fēng)。
桃花村的炊煙己經(jīng)升起來了，遠遠能聞見早飯的香，還有人說話的聲音，混著雞叫狗吠，熱鬧得讓他心里發(fā)顫——他終于能在不是生辰的日子，痛痛快快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