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子在青瓷碗底滴溜溜打轉(zhuǎn)，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賭桌西周圍滿了人，汗味、劣質(zhì)酒氣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陳年鐵銹的沉悶氣息混雜在一起。

沉甸甸地壓在凌塵的鼻端，他琥珀色的眼睛習慣性地瞇著。

嘴角掛著一絲油滑的笑意，指尖隨意撥弄著腰間那個紫檀木算盤。

算珠碰撞，發(fā)出細微的“噼啪”聲，像某種隱秘的計數(shù)。

“大！

開大！”

一個輸紅了眼的漢子嘶吼著，脖子上青筋暴起。

“??！

這次必是小！”

另一個瘦子抖著腿，眼神發(fā)首地盯著那三顆決定他身家性命的骰子。

凌塵沒看碗，目光懶洋洋地掃過賭坊角落。

幾個穿著暗青底色銀線云紋窄袖袍的人影安靜地立在那里，與周遭的狂熱格格不入。

他們臉上扣著毫無表情的白玉面具，只露出冰冷的眼睛，目光如同實質(zhì)的探針，刮過每一個賭徒。

突然，其中一人抬起手，五指間驟然射出幾縷半透明的、帶著微弱熒光的絲線，精準地沒入那個嘶吼漢子的后頸。

漢子的咆哮戛然而止，身體猛地一僵。

他臉上因輸贏而生的狂怒如同被無形的手一把抹去，只剩下一種空洞的麻木。

幾縷灰蒙蒙仿佛摻雜著鐵砂的霧氣，被光絲從他頭頂抽離出來。

在道官掌心凝聚壓縮，最終化為一顆指甲蓋大小渾濁不堪的暗紅色晶體。

晶體表面凹凸不平，隱隱透著一股辛辣嗆鼻的氣味——像是劣質(zhì)辣條混合著血腥的鐵銹味。

漢子眼神徹底渙散，癱軟在地，嘴里只剩下無意識的嗬嗬聲。

“嘖，又是個‘怒垢’過載的廢物。”

旁邊一個賭徒啐了一口，眼神里卻沒有絲毫同情，只有習以為常的冷漠。

接著他轉(zhuǎn)向道官諂媚立馬浮上臉，點頭哈腰說到：“道官老爺們辛苦，清理這些‘垃圾’?！?br>
凌塵臉上的笑容紋絲未動，指尖撥弄算珠的速度卻快了一分。

那細微的噼啪聲似乎更密集了。

他袖口深處，貼著腕骨的地方，一小塊東西猛地灼燙起來！

那感覺如同燒紅的烙鐵猝不及防地按在了皮肉上。

袖中的左手瞬間繃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勉強壓住一聲悶哼。

他低頭，飛快地借著袖子的掩護瞄了一眼。

袖袋里，一顆鴿子蛋大小的不規(guī)則晶體正散發(fā)著不祥的微光。

晶體內(nèi)部不再是渾濁的暗紅，而是翻滾著一股詭異深邃的漆黑，仿佛一個小小的、即將爆發(fā)的風暴漩渦。

邊緣處，一道細微卻刺眼的裂痕，正無聲地蔓延。

天道暗面的標記……侵蝕又加劇了。

他心頭一沉，這該死的“道心通明”體質(zhì)，簡首是懸在頭頂?shù)腻幍丁?br>
它能讓他看穿萬物流轉(zhuǎn)的道韻軌跡，卻也像黑夜里的燈塔，吸引著那些以純凈道源為食的恐怖存在。

“喂，凌小子，該你了！

發(fā)什么愣？

**?。　?br>
莊家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一雙三角眼在凌塵臉上掃來掃去。

“下，當然下！”

凌塵瞬間換上那副招牌的市儈笑容，仿佛剛才那鉆心的灼痛只是錯覺。

他動作麻利地從懷里掏出一個半癟的靈石袋，嘩啦一聲，把里面僅剩的十幾塊下品靈石全倒在“小”的區(qū)域。

動作豪氣，眼神卻飛快地在碗中三顆骰子的旋轉(zhuǎn)軌跡上掠過。

三點、一點、西點。

小。

清晰無比，如同刻在眼底。

“買定離手！”

莊家高喊。

骰子落定。

西、五、六。

大！

“哈哈哈！

通殺！”

莊家狂笑著將桌上的靈石掃走。

周圍的賭徒爆發(fā)出一陣懊惱或幸災樂禍的喧嘩。

凌塵臉上的笑容垮了下來，瞬間變得愁苦萬分，狠狠一拍大腿：“哎呀！

流年不利！

流年不利??！

這……這手氣也太背了！”

他哭喪著臉，對著莊家連連作揖，“王老板，您看我這……褲兜比臉還干凈了，能不能……再借點翻本？

您放心，我凌塵在這百煉坊市混了這些年，誰不知道我信譽第一？

下月廢丹的收益一到，連本帶利……滾滾滾！”

莊家三角眼一翻，厭惡地揮手，“凌扒皮，你這套說辭老子聽得耳朵起繭了！

沒靈石就滾蛋，別在這兒礙眼！

你那堆破爛廢丹，能值幾個錢？

還想翻本？

做夢去吧！”

凌塵被推搡著擠出人群，臉上那點強裝的愁苦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種深潭般的平靜。

他**被推得發(fā)疼的肩膀，嘴里嘟囔著“晦氣”，眼神卻像冰下的流水，冷靜地掃過喧囂的賭坊，掠過那些麻木或狂熱的賭徒，最后落在角落那幾個如同幽靈的道官身上。

他們正走向下一個情緒即將失控的目標。

就在他準備轉(zhuǎn)身離開這污濁之地時，賭坊角落里猛地爆發(fā)出一陣劇烈的嗆咳和含混不清的咒罵。

“呃……咳咳……好酒！

好……呃……好***……燒心！”

一個巨大的身影搖搖晃晃地從陰影里站了起來，像座移動的小山。

亂糟糟如同枯草的頭發(fā)糾結(jié)在一起，赤紅的醉眼半睜半閉，濃密的絡腮胡子上沾滿了亮晶晶的酒漬，濃烈的劣質(zhì)酒氣隔著老遠就撲面而來。

他手里緊緊攥著一個碩大的暗紅色酒葫蘆，葫蘆表面布滿了蛛網(wǎng)般的細密裂紋，此刻，那些裂紋正從深處透出令人心悸的、熔巖般的暗紅色光芒，一閃，一閃，如同瀕死巨獸的心臟搏動。

是百煉山那個出了名的醉鬼長老，莫千愁。

他怎么跑這兒來了？

莫千愁似乎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葫蘆的異樣，或者說根本不在乎。

他仰起頭，又狠狠灌了一大口，渾濁的酒液順著胡子往下淌。

酒葫蘆上的熔巖紅光驟然熾烈了一瞬！

伴隨著一聲低沉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悶響——“噗嗡！”

整個賭坊的地面，毫無征兆地劇烈震顫了一下！

碗碟嘩啦啦震落摔碎，賭桌吱嘎作響，人群驚呼尖叫著東倒西歪。

凌塵反應極快，一把扶住旁邊的柱子才穩(wěn)住身形，心頭警兆狂鳴！

他猛地看向地面。

一道細微的、不規(guī)則的黑色裂痕，如同丑陋的蜈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莫千愁腳下那灘酒漬蔓延開來，無聲地撕裂了堅硬的地板青磚！

透過那道迅速擴大的地縫，一股陰冷刺骨、帶著濃重腐朽塵埃氣息的灰色霧氣，如同毒蛇的吐信，絲絲縷縷地滲了出來。

霧氣所過之處，旁邊一盆原本生機勃勃的綠植，葉片瞬間卷曲、枯萎、蒙上了一層死寂的灰白！

凌塵瞳孔驟然收縮。

那灰霧的氣息……與袖中道垢結(jié)晶里翻騰的黑暗風暴，竟隱隱同源！

是百煉山地底**的東西！

莫老頭這酒葫蘆里封著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兒？

“地……地龍翻身了？！”

有人驚恐地尖叫。

混亂瞬間升級。

賭徒們再也顧不上輸贏，爭先恐后地尖叫著涌向門口，推搡踩踏。

道官們冰冷的視線瞬間鎖定了那地縫和噴涌的灰霧，也鎖定了搖搖晃晃、手中葫蘆紅光越來越盛的莫千愁。

凌塵被慌亂的人群裹挾著，身體不由自主地向門口移動，但他的目光卻死死釘在那條不斷擴張、吐出死寂灰霧的地縫上。

袖中的道垢結(jié)晶灼燙感不僅沒有因為遠離賭桌而減輕，反而在灰霧氣息的刺激下，如同活物般搏動起來，那新生的裂痕邊緣，又有一絲微不可察的黑色細紋，悄然蔓延。

他臉上最后一點偽裝的笑意也徹底消失了。

百煉山，這艘破船，還沒等他悄悄修好，就要從這最不起眼的角落，開始徹底沉沒了嗎？

腰間的紫檀算盤被混亂中的人撞得晃動，算珠發(fā)出一陣急促而沉悶的噼啪聲，像是在急促地敲打著警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