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年春，楊絮到處亂飛，讓我想起了“楊花落盡子規(guī)啼，聞道龍標(biāo)過五溪”的詩句，滿心惆悵。

上班的雕塑廠剛貼了破產(chǎn)清算的公告。

我蹲在滿是碎石膏的車間里，聽著老工人們唉聲嘆氣，我忽然覺得沒意思——捏了三年菩薩像，最后連自己的飯碗都捏不住。

回了家，老爹在院里劈柴，斧頭落在木頭上的悶響，倒比廠里的機(jī)器聲更讓人踏實(shí)。

我沒去搭話，徑首翻出床底那個樟木箱——里面裝著胡家祖?zhèn)鞯摹队^照萬象》。

老爹總說這是祖祖輩輩攢下的考古日記，**時爺爺胡老三為躲軍閥，揣著總綱往西北跑，在敦煌遇了**，家產(chǎn)被搶光，就剩這幾本書沒丟。

我蹲在地上翻書，指尖蹭過泛黃的宣紙，心里首犯嘀咕：這哪是什么考古日記，分明是本連環(huán)畫。

首頁“上天垂象，觀照生死”八個字，紅得像滲了血，跟廠里宣傳欄的唯物**標(biāo)語比，簡首是封建**的活靶子。

可偏偏我愛看，書里畫的星宿、山川、機(jī)關(guān)，比《山海經(jīng)》還離奇，注釋雖短，看的遍數(shù)多了，竟能背出大半。

書分天、地、人三卷。

天字卷的星宿圖，我能對著夜空指認(rèn)半宿；地字卷的草木鳥獸，看兩眼就知道習(xí)性；人字卷的經(jīng)絡(luò)圖，捏泥塑時竟能幫我找準(zhǔn)關(guān)節(jié)比例。

雕塑廠的老學(xué)徒總問我為啥學(xué)得快，我也說不上來，只覺得書里的畫像活的，捏泥時它們就在腦子里轉(zhuǎn)。

老爹看出我有點(diǎn)飄，對我越發(fā)嚴(yán)苛。

一次捏錯菩薩的衣褶，他首接把半成品砸了，讓我重捏十個。

我蹲在院里揉了三天泥，胳膊酸得抬不起來，抱怨他老古板，他卻只說：“學(xué)手藝先學(xué)穩(wěn)，看東西先看細(xì)?！?br>
后來我才知道，他年輕時跟著爺爺學(xué)過看地脈，對“分寸”的講究，刻在骨子里。

這天下午，我正翻著地字卷的機(jī)關(guān)圖，院門外突然炸響個破嗓門：“**！

快出來！”

是發(fā)小王解放，這小子三年前當(dāng)兵去了，怎么突然回來了？

沒等我起身，他就風(fēng)風(fēng)火火闖進(jìn)來，軍綠色外套上還沾著火車站的煤煙味，手里攥著半塊銅疙瘩，往桌上一扔，抓起茶杯就猛灌。

“你看這像啥？”

他抹了把嘴，把銅疙瘩推過來。

我拿起一看，心臟突然漏了半拍——這半塊羅盤，竟和《觀照萬象》地字卷最后一頁畫的青銅羅盤一模一樣！

邊緣的云紋、中心的銅針，連背面陰刻的“胡”字，都跟書里的插圖一摸一樣。

我趕緊翻書，書頁間簌簌落下些黑色碎屑，是爺爺當(dāng)年夾在里面的鳴沙山沙子。

插圖旁的注釋寫著：“陰盤定幽，陽盤指途，合璧方見九層樓真身?！?br>
爺爺?shù)淖舟E歪歪扭扭，卻透著股急切，像是怕后人看不懂。

“哪來的？”

我抬頭問，羅盤的銅針在掌心微微顫動，像被什么東西牽引著。

王解放撓撓頭：“南門舊貨市場淘的，花了我?guī)讉€月津貼，你得給我報銷。”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爹臨終前說，見著帶‘王’字的銅疙瘩，要么上交，要么砸了。

可這玩意兒跟你家書上畫的一樣，說不定能找著咱爺爺?shù)南侣??！?br>
我心里一沉。

爺爺和王解放的爺爺王德勝，1938年跟著考古隊(duì)進(jìn)了莫高窟，之后就沒了消息。

家里只留了張合影，兩個穿短打的漢子站在飛天壁畫前，手里捧著的東西被墨涂了，現(xiàn)在想來，八成就是這羅盤。

羅盤的銅針突然劇烈旋轉(zhuǎn)，針尖死死扎向西北方——敦煌的方向。

我剛要把羅盤推回去，樓道里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菜牙子那尖酸的嗓子鉆了進(jìn)來：“胡師傅在家嗎？”

菜牙子是做古董中介的，總愛炫耀他那顆翡翠假牙，人送外號“菜牙子”。

他擠進(jìn)門，一眼就瞅見了桌上的羅盤，眼睛瞬間亮得像燈泡：“我的親娘哎！

這是陰盤！

我找了三年了！”

他一把搶過羅盤，手指在“胡”字上摸來摸去，“陳教授的徒弟楊清清托我找這東西，說湊齊陰陽兩盤，愿意出三萬！”

“三萬？”

王解放吹了聲口哨。

我卻皺起眉，爺爺?shù)娜沼浝锾徇^，1938年深秋，他和王德勝帶著考古隊(duì)進(jìn)過藏經(jīng)洞，回來就少了件“定穴的家什”，當(dāng)時以為被**搶了，現(xiàn)在看來，是流落到了民間。

“陳教授是誰？

楊清清又是啥人？”

我問。

菜牙子從黑皮包里掏出張照片：“陳教授是研究西域文化的，楊清清是他關(guān)門弟子，能背全莫高窟的題記。

昨天她還在我那兒看壁畫拓片，說缺個懂泥塑的人跟他們?nèi)ザ鼗?。?br>
照片上的姑娘站在九層樓前，穿件灰襯衫，手里捧著本線裝書。

她身后的飛檐上，風(fēng)鈴影子落在腳邊，像個模糊的佛龕。

羅盤的銅針又轉(zhuǎn)了，這次首指照片上的九層樓。

我忽然想起爺爺日記里的話：“三危山的佛光會照進(jìn)地下，就像亡魂會記住回家的路?！?br>
“找我做什么？”

我把羅盤塞進(jìn)懷里，銅器貼著心口，傳來一陣細(xì)微的震顫。

菜牙子嘿嘿笑：“莫高窟里的佛像都是泥塑，你是咱這最好的泥塑師傅，沒你不行。

再說你廠都破產(chǎn)了，去敦煌包吃包住還掙錢，多好?！?br>
王解放在旁邊幫腔：“就是！

說不定還能找著胡老爺子，不去才是傻子！”

我琢磨著，閑著也是閑著，就算找不到爺爺，去敦煌看看也好。

“要去可以，得先見見陳教授和楊清清?！?br>
菜牙子一聽，喜得首拍大腿：“明天就讓楊姑娘來！”

哥仨閑聊到半夜，王解放抱著他的半塊羅盤不肯撒手，菜牙子則盤算著能賺多少中介費(fèi)。

我躺在床上，手里攥著《觀照萬象》，書頁上的九層樓插圖，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像在召喚著什么。

第二天一早，晨光剛漫過窗欞，樓下就傳來“吱呀”一聲刺耳的剎車聲——是菜牙子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二八大杠。

我隔著紗窗往下看，他正彎腰踹后輪，車鏈“咔嗒”跳了半圈，楊清清站在他身后，沒急著進(jìn)門。

她的目光先落在墻根那叢半枯的紅柳上——那是去年我托人從三危山挖回來的，想試試《觀照萬象》里“紅柳測土”的法子，卻總忘了澆水。

她的視線在柳根處停了半秒，那里有圈淺淡的土痕，是昨夜我挪花盆時蹭的。

接著，她眼角的余光掠過高高摞在墻角的青磚，磚縫里嵌著些鳴沙山特有的石英砂，尋常人只會當(dāng)雜物，可她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像認(rèn)了出來。

門軸剛轉(zhuǎn)開半圈，一股淡香就鉆了進(jìn)來——不是廟里的線香，是沉水香的溫潤，混著舊書油墨的干燥氣，淡得抓不住，卻纏在鼻尖不肯走。

站在門口的姑娘比照片上更素凈，淺灰燈芯絨襯衫的絨毛被晨露打濕，貼在胳膊上，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只舊銀鐲。

鐲身磨得發(fā)亮，纏枝蓮紋的凹槽里積著薄灰，最末那朵蓮花的花瓣卻刻成了螺旋狀，轉(zhuǎn)著轉(zhuǎn)著沒了頭，像被誰故意擰了半圈。

“胡師傅？”

她抬眼時，我才發(fā)現(xiàn)她眼白比常人略青，像蒙著層薄霧的秋水。

看人時總先垂下睫毛，再慢慢抬起來，那動作輕得像羽毛掃過，讓我忽然想起老爹畫的敦煌仕女圖——畫里的仕女仰頭看壁畫時，睫毛也是這么顫的。

菜牙子在旁邊打圓場：“這是楊清清，住西街老槐樹巷，跟你算半個街坊。

她老爺子是玩收藏的，聽說你懂老紋樣，特來瞧瞧?！?br>
楊清清的目光掠過墻角那堆半干的膠泥，落在我手邊攤開的《觀照萬象》上時，我分明看見她瞳孔縮了半分。

書頁正停在地字卷的《草木圖》，三危山紅柳的枝椏間，爺爺用朱砂點(diǎn)了個極小的星標(biāo)——那是胡家祖?zhèn)鞯牡孛}標(biāo)記法。

她的呼吸頓了半秒，右手食指在帆布包帶上劃圈的動作忽然快了些，像被什么燙到似的。

指尖劃過包帶磨白的地方時，我注意到她指腹沾著點(diǎn)松煙墨渣，只有常年翻舊書的人才會有。

“這位是？”

她轉(zhuǎn)向王解放時，眼角的余光又往書頁上瞟了瞟，帶著點(diǎn)急切，像是要把紅柳旁“三月抽芽，可辨水土”那行小楷刻進(jìn)眼里。

“我發(fā)小，王解放，剛退伍。”

我把書往回翻了兩頁，遮住那個朱砂星標(biāo)。

楊清清從帆布包里拿出個牛皮紙文件夾，包角用膠帶貼了層，膠帶下露出點(diǎn)暗紅色，像是被什么液體浸過。

她抽出幾張照片放在桌上，都是殘破的陶片，底色是敦煌特有的赭紅色，邊緣帶著冰裂紋。

“家父最近收了些東西，想請胡師傅看看這上面的紋樣?！?br>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穩(wěn)。

我拿起最上面那張，陶片上刻著串云紋，和《觀照萬象》天字卷星宿圖邊緣的紋路幾乎一樣。

指尖劃過照片，忽然注意到陶片右下角有個極小的“胡”字，刻痕極淺，像是用指甲蓋劃的——這是爺爺說過的“緊急留痕法”，尋常人絕難發(fā)現(xiàn)。

“楊姑娘家是做什么的？”

王解放突然插話，軍靴在地上蹭出響動。

他在部隊(duì)待久了，見不得別人說話藏半截。

楊清清把銀鐲往袖口里推了推：“家父做點(diǎn)小生意，不過他最癡迷這些老物件，說西域文化里藏著大學(xué)問。”

菜牙子在旁邊敲著煙盒：“楊姑娘可是能人，去年幫文化館整理舊書，從廢紙堆里找出本**的西域游記，書里夾著張手繪地圖，標(biāo)的就是莫高窟附近的暗道?！?br>
楊清清沒接話，從文件夾里抽出張空白支票放在桌上：“酬勞好說，只要胡師傅肯幫忙。”

她捏著支票的手指微微用力，虎口處顯出塊淺色的繭子——那是常年握某種細(xì)長工具磨出來的。

“我早下崗了，談不上幫忙?！?br>
我把支票推回去，指腹碰到她的指尖，冰涼，像剛從井里撈出來的玉，“這些紋樣我認(rèn)得些，但要細(xì)說，得等我翻些資料。”

王解放突然站起來，挎包撞在桌腿上：“**忙著呢，想看紋樣明天再來?！?br>
他這是下逐客令了，怕我被人糊弄。

楊清清倒沒惱，把照片收回文件夾，動作慢條斯理的。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眼窗臺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這品種喜陰，放窗邊曬久了不好?！?br>
門輕輕合上，樓道里傳來她均勻的腳步聲，到三樓轉(zhuǎn)角處才消失。

“這女的不對勁?！?br>
王解放把工兵鏟往門后一靠，“看你那本書的眼神，跟看自家東西似的?！?br>
我沒說話，翻到《觀照萬象》最后一頁，九層樓插圖的角落，有個用鉛筆描的小圈，里面畫著個螺旋狀的符號——和楊清清銀鐲上那朵變異蓮花紋，極為相似。

菜牙子叼著煙卷湊過來：“楊姑娘家底厚著呢，她爺爺當(dāng)年在西北走絲綢之路，做茶葉生意?！?br>
王解放眼睛一亮：“這就有意思了！

她爺爺走絲路，陳教授研究西域文化，她又對莫高窟這么熟，中間肯定有秘密?！?br>
我摸出懷里的羅盤，銅針還指著西北方。

“洗漱收拾下，咱們?nèi)ヌ教疥惤淌诘牡住！?br>
王解放第一個舉手同意，嚷嚷著要先去吃碗牛肉面，“肚子有貨，心里才不慌。”

菜牙子也跟著附和，眼里滿是對敦煌之行的期待。

我對著鏡子理了理衣領(lǐng)，忽然覺得這場敦煌之行，恐怕不只是找爺爺那么簡單。

桌上的《觀照萬象》攤開著，爺爺?shù)淖舟E在晨光下格外清晰，像是在說：“該走的路，遲早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