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海市。

七月流火。

顧夜白猛地睜開眼，刺目的白熾燈讓他下意識地瞇起了眸。

鼻尖縈繞著消毒水的刺鼻氣味，身下是硬邦邦的病床，這和他記憶里那座懸浮于九天之上、以星辰為磚、仙晶為瓦的龍尊殿，有著天壤之別。

“嘶……”他試圖坐起身，胸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低頭看去，白色病號服下，一道猙獰的疤痕從鎖骨蔓延至小腹，像是一條丑陋的蜈蚣。

這道傷……是被那枚淬了“蝕龍涎”的破界釘貫穿軀體時留下的。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帶著焚心蝕骨的恨意。

他是顧夜白，曾是修真界萬古唯一的龍尊，以無上修為鑄就不朽金身，執(zhí)掌萬族，威壓九天十地。

可就在他沖擊傳說中的“永恒之境”時，最信任的師弟林蒼玄，卻聯(lián)合了覬覦他龍尊位的八大古族，布下“九絕鎖龍陣”，將他困殺于龍尊殿。

“師兄，你的不朽金身，你的龍尊權(quán)柄，都該是我的！”

林蒼玄那張曾堆滿恭敬的臉，此刻在記憶里扭曲成惡鬼的模樣。

“還有蘇清婉……她早就對我暗許芳心，你以為她對你的順從，不是演出來的嗎？”

蘇清婉，那個他視為道侶、給予無盡信任的女子，在他被破界釘穿透身軀時，就站在林蒼玄身邊，眼神冷漠得像看一個陌生人。

而他麾下那些曾跪地高呼“龍尊不朽”的長老、戰(zhàn)將，在陣外冷眼旁觀，甚至有人為林蒼玄遞上了**的法寶。

背叛。

徹頭徹尾的背叛。

從最親近的師弟，到傾心相待的道侶，再到一手提拔的下屬……沒有一個人伸出援手。

不朽金身被轟碎，龍魂險些潰散，若不是他最后燃燒本源，以一絲殘魂裹挾著不滅的龍尊意志，撞開空間裂隙，恐怕早己魂飛魄散。

“林蒼玄……蘇清婉……還有那些叛徒……”顧夜白低聲嘶吼，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眼底翻涌著足以凍結(jié)星辰的寒。

“若有來日，我必讓你們嘗遍萬劫不復(fù)之痛！”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的T恤、牛仔褲的少年走了進(jìn)來，手里提著一個保溫桶。

少年約莫十七八歲，皮膚黝黑，身形瘦削，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關(guān)切。

“夜白哥，你醒了？”

少年看到顧夜白睜眼，臉上瞬間綻放出驚喜，快步走到床邊，將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

“醫(yī)生說你這次傷得很重，昏迷了三天三夜，可嚇?biāo)牢伊?。?br>
顧夜白看著眼前的少年，陌生的面容，卻讓他殘魂深處傳來一絲微弱的熟悉感。

他調(diào)動起僅存的龍尊神識，掃過少年的識?！@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人少年，名叫陳虎，是這具身體原主的鄰居，也是唯一的朋友。

這具身體的原主也叫顧夜白，是濱海市青藤高中的一名高三學(xué)生，父母早逝，性格孤僻，三天前因為撞見學(xué)校里的富二代趙天磊霸凌同學(xué)，出手阻止，被趙天磊帶著一群人打成重傷，扔在巷子里，若不是陳虎發(fā)現(xiàn)得早，恐怕己經(jīng)沒命了。

“我……”顧夜白剛想開口，卻發(fā)現(xiàn)喉嚨干澀得厲害。

“快喝點水。”

陳虎連忙倒了杯溫水，小心翼翼地扶著顧夜白的后背，將水杯遞到他嘴邊。

溫?zé)岬乃骰^喉嚨，帶來一絲舒緩。

顧夜白看著陳虎忙碌的身影，少年的動作有些笨拙，卻透著一股毫無保留的真誠。

“虎子，”顧夜白嘗試著叫出這個在原主記憶里反復(fù)出現(xiàn)的昵稱，聲音依舊沙啞。

“這次……又是你救了我？”

陳虎撓了撓頭，嘿嘿一笑：“夜白哥你說啥呢，咱們是兄弟啊，我不救你誰救你？

對了，我給你燉了點排骨湯，阿姨走之前教過我，說這個補(bǔ)身體?！?br>
他打開保溫桶，濃郁的肉香飄了出來，里面是燉得軟爛的排骨和玉米。

顧夜白看著那碗排骨湯，又看了看陳虎布滿薄繭的手——這少年平時在工地打零工，賺來的錢一半交房租，一半還要接濟(jì)同樣拮據(jù)的原主。

這鍋排骨湯，恐怕是他省了好幾天飯錢才買來的食材。

記憶中，原主多次被人欺負(fù)，都是陳虎這個比他還小兩歲的少年沖在前面，哪怕被打得鼻青臉腫，也從沒想過退縮。

原主生病時，是陳虎跑前跑后地照顧；原主沒錢交學(xué)費時，是陳虎把自己的積蓄偷偷塞給他。

沒有血緣，沒有利益，只有一份純粹的、不計回報的情誼。

顧夜白的心，那顆被背叛刺得千瘡百孔的心，似乎被這股純粹的溫暖輕輕觸碰了一下。

在修真界，他見慣了為了資源、為了修為、為了權(quán)位而背信棄義的戲碼。

他曾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強(qiáng)大，足夠慷慨，就能換來忠誠。

可到頭來，最信任的人，卻給了他最致命的一擊。

而現(xiàn)在，在他最落魄、最虛弱的時候，一個一無所有的凡人少年，卻用最質(zhì)樸的方式，詮釋著“兄弟”二字的含義。

“夜白哥，你快趁熱喝，涼了就不好喝了?！?br>
陳虎把勺子遞到他手里，眼神里滿是期待。

顧夜白接過勺子，舀起一塊排骨，慢慢送入口中。

肉香在舌尖彌漫，暖意順著喉嚨一首流到心底。

他看著陳虎，認(rèn)真地問道：“虎子，你就不怕嗎？

趙天磊家里在濱海市很有勢力，你幫我，不怕他報復(fù)你？”

陳虎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卻梗著脖子道：“怕啥？

他趙天磊就是個仗勢欺人的**！

夜白哥你是為了幫別人才被打的，我要是不管你，那還是人嗎？

大不了他再來，我就跟他拼了！”

少年說著，握緊了拳頭，指節(jié)泛白，眼神里沒有絲毫畏懼，只有一股憨首的倔強(qiáng)。

顧夜白看著他，眸色漸漸深沉。

他曾是龍尊，習(xí)慣了發(fā)號施令，習(xí)慣了別人的敬畏與臣服，卻也因此忽略了忠誠的本質(zhì)。

忠誠，從不是靠威壓和恩賜換來的，而是源自內(nèi)心的認(rèn)可與堅守。

林蒼玄之流，追隨的是他的龍尊位，是他的不朽金身，一旦他失勢，便會立刻反噬。

而眼前的陳虎，追隨的只是“顧夜白”這個人，無關(guān)身份，無關(guān)強(qiáng)弱，這份情誼，比那些修真界的所謂“忠心”，要純粹得多，也堅固得多。

“好。”

顧夜白緩緩點頭，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

“虎子，記住你今天說的話?！?br>
他顧夜白，既然重生于此，就絕不會再像前世那般識人不明。

從今往后，他要豎起一道心墻，墻外是魑魅魍魎，墻內(nèi)，只容得下真正值得信任的人。

陳虎這樣的人，值得他護(hù)一輩子。

“夜白哥，你說啥呢？”

陳虎沒聽懂他話里的深意，只是嘿嘿笑著。

“快喝湯，不夠我再去給你燉?！?br>
顧夜白不再多言，安靜地喝著湯。

神識緩緩運轉(zhuǎn)，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這具身體雖然*弱，但靈魂深處，屬于龍尊的不滅意志正在緩慢復(fù)蘇，不朽金身的碎片，也以一種微不可察的速度，開始修復(fù)這具凡胎**。

濱海市，青藤高中，趙天磊……顧夜白放下空碗，眼底閃過一絲冷芒。

前世的仇，他會慢慢報。

但眼下，這具身體所受的屈辱，他不能忍。

趙天磊，只是開胃小菜。

他看向窗外，濱海市的高樓大廈在陽光下泛著金屬的光澤，車水馬龍，喧囂繁華。

這是一個沒有靈氣復(fù)蘇的凡俗世界，但對他而言，這里是新生的起點。

“等著吧……”顧夜白低聲自語，聲音里充滿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用不了多久，我會讓這個世界，重新記起‘顧夜白’這個名字。”

而他身邊，陳虎正收拾著保溫桶，嘴里哼著不成調(diào)的歌，對即將到來的風(fēng)暴一無所知，卻也無所畏懼。

他只知道，自己的兄弟醒了，這就夠了。

病房里，陽光透過窗戶灑進(jìn)來，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微塵，也照亮了顧夜白眼底重燃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