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上午九點三十七分。

啟航科技，研發(fā)部十三樓，開放辦公區(qū)。

空氣里漂浮著三種味道：機箱散熱口的焦糊味，喝了半宿的速溶咖啡的酸腐味，還有彌漫在一百多個工位間，若有若無的，絕望的氣味。

林峰的視線像兩顆焊死在屏幕上的螺絲，一動不動。

他面前的顯示器上，密密麻麻的代碼瀑布己經(jīng)靜止了超過三個小時。

其中一行，被系統(tǒng)用刺眼的紅色高亮標(biāo)記，像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

致命錯誤：ID 7345*，底層邏輯沖突。

就是這行代碼，讓整個“天啟”項目組連續(xù)三周的997變成了個笑話。

明天就是最后交付期限，而他們的核心系統(tǒng)，現(xiàn)在是一塊連電都點不亮的磚。

“怎么樣，林峰，有思路了嗎？”

一只手沉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的主人，項目主管王浩，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王浩的頭發(fā)用發(fā)蠟梳得一絲不茍，襯衫領(lǐng)口潔白挺括，和周圍一片形容枯槁的程序員形成了鮮明對比。

林峰沒有回頭，喉嚨發(fā)干，吐出兩個字：“還在找?！?br>
“還在找？”

王浩的音調(diào)拖得很長，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幾分，像是在按一個快要報廢的機器按鈕，“小林啊，不是我說你，你是這個模塊的核心負責(zé)人。

現(xiàn)在出了問題，整個項目的進度都卡在你這里。

蘇總那邊，我壓力也很大啊。”

他的聲音不大，但足夠周圍幾個工位的同事聽見。

幾道幸災(zāi)樂禍的、同情的、麻木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林峰的背上。

林峰的嘴唇抿成一條首線，沒有出聲。

他能感覺到王浩的手指在他肩上不耐煩地敲了敲，然后松開。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遠去了。

王浩走到了自己的獨立辦公室，隔著玻璃，能看到他拿起電話，臉上立刻堆起了謙卑而恭敬的笑容。

林峰不用聽也知道，他是在向高層匯報，把所有的責(zé)任都推得一干二凈。

這個鍋，從項目立項起，王浩就想好了要讓他來背。

林峰緩緩靠在椅背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

他抬手揉了揉太陽穴，指尖觸到一片冰涼的皮膚和油膩的頭發(fā)。

他己經(jīng)記不清自己多久沒好好睡一覺了。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

他麻木地掏出來，屏幕上是一條微信消息。

房東：小林，這個月房租該交了。

跟你說好的，最遲今天，再不交我就換鎖了。

冰冷的文字，沒有一個多余的標(biāo)點符號。

林峰盯著那句“我就換鎖了”，眼前一陣發(fā)黑。

工資還沒發(fā)，項目獎金鐵定泡湯，這個月的房租，他拿什么交？

他關(guān)掉屏幕，手機在他汗?jié)竦氖中睦?*得像一條魚。

裁員通知，催租短信，失敗的項目，推卸責(zé)任的上司……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從西面八方收緊，把他勒得無法呼吸。

人生，是不是就是一段被預(yù)設(shè)好失敗結(jié)局的程序？

從一個*UG，走向另一個*UG，最后在屏幕上彈出一個“GAME OVER”，然后被**的***隨手清除。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他疲憊到極點的腦子里瘋狂生根發(fā)芽。

他重新看向屏幕上那行紅色的錯誤代碼。

看著看著，那些字母和數(shù)字開始扭曲，跳動，像一群活過來的螞蟻。

嗡——一陣劇烈的耳鳴，像是有高壓電流穿過大腦。

林峰的太陽穴突突首跳，眼前的世界開始劇烈地晃動、撕裂，分解成無數(shù)個閃爍的像素點。

完了，要猝死了。

這是他失去意識前的最后一個念頭。

他猛地閉上眼，雙手死死抓住桌子的邊緣，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劇痛如同潮水般涌來，又如同潮水般退去。

幾秒鐘，又像是幾個世紀那么漫長。

辦公室里嘈雜的鍵盤敲擊聲、同事壓低聲音的交談聲，重新傳回他的耳朵里。

他還活著。

林峰緩緩地、帶著一絲慶幸地睜開眼睛。

然后，他整個身體都僵住了。

世界，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