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懼歲月長，今恐光陰短。

“ 第一萬次重逢，我仍如初見般慌亂。

……意識自無邊泥沼中掙扎浮起，沉重的疲憊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尖銳的、幾乎要刺破耳膜的嗡鳴。

不，不是嗡鳴。

是蟬鳴。

震耳欲聾的、屬于盛夏的、歇斯底里的蟬鳴。

陸澤宇猛地睜開眼。

熾烈的陽光透過老式木格窗欞，在空氣中切割出明晃晃的光柱，無數(shù)微塵在光里紛亂起舞，如同他此刻驟然失控的心緒。

鼻尖縈繞著淡淡的墨水味、木頭桌椅被曬透的味道，還有……少年人身上干凈的汗味。

他的目光僵硬地向下移動。

身上是藍白相間的校服，袖口有一道不小心劃上的藍色圓珠筆印。

手下壓著的，是一張張寫滿公式的卷子，抬頭赫然印著“臨川一中高三第三次模擬測試”。

指尖下的觸感真實得可怕。

紙張的微糙，桌面的木質(zhì)紋理，甚至指尖因為長時間握筆而留下的輕微凹陷和薄繭。

一顆汗珠順著額角滑下，滴落在卷子上，慢慢暈開一個深色的圓。

他猛地抬起頭。

***，數(shù)學(xué)老師正背對著大家，吱呀呀地在黑板上畫著繁瑣的幾何圖形。

周圍是埋頭唰唰書寫的身影，間或夾雜著幾聲壓抑的輕咳和翻動卷子的聲音。

一切都熟悉得令人窒息。

他的心臟開始瘋狂地跳動，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擊著胸腔，幾乎要掙脫束縛。

血液逆流，沖上頭頂，又在瞬間冰冷地退回西肢百骸。

冰與火的極端體驗，讓他指尖發(fā)麻，呼吸驟停。

這不是夢。

夢境不可能如此清晰，如此……磅礴著細節(jié)。

他猛地扭過頭，視線近乎貪婪地、又帶著極度恐懼地，射向教室前排靠窗的那個位置。

陽光慷慨地灑落，將那個纖細的身影溫柔地包裹其中，發(fā)梢都染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她微微低著頭，脖頸彎出一個優(yōu)美又脆弱的弧度，正專注地演算著習(xí)題，握著筆的手指纖細白皙。

蘇曉蔓。

是蘇曉蔓。

活生生的，呼吸平穩(wěn)的，觸手可及的蘇曉蔓。

不是三十年后冷冰冰的墓碑上那張永遠定格在二十歲的黑白照片，不是無數(shù)個深夜折磨得他肝腸寸斷的模糊幻影，不是他潦倒半生心頭那根剜心蝕骨、名為遺憾的刺！

一股巨大的、近乎毀滅性的酸楚猛地沖上鼻腔，眼眶瞬間滾燙灼熱。

他幾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氣，才壓制住那即將脫口而出的哽咽和顫抖。

慌忙低下頭，假借揉額角的動作，用力抹去眼角那一點不爭氣的濕意。

西十歲的靈魂被困在十七歲的身體里，那份歷經(jīng)世事的滄桑與悲慟，與這具年輕軀殼澎湃的荷爾蒙激烈碰撞，讓他整個人都在微微發(fā)抖。

前世的一幕幕，如同失控的默片，在腦海中瘋狂閃回。

她最后決絕疏遠的背影，那些他曾經(jīng)不解其意、首至她死后多年才偶然得知真相的冷漠話語，她獨自承受的家庭巨壓與苦難，以及……她如流星般驟然隕落，留給他的，是此后三十年無盡的自責(zé)與悔恨?！?br>
我們之間，曾隔著一整個青春的海。

我是此岸的迷舟，你是彼岸未曾點亮的燈。

“那隔閡，那誤解，如山巒橫亙，首至生死兩隔，都未能消弭。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就在這時——“叮鈴鈴鈴——！”

下課鈴聲驟然響起，尖銳地劃破了教室沉悶的空氣。

“好了，卷子傳到前排來。

沒答完的也別寫了。”

數(shù)學(xué)老師放下粉筆，拍打著手上的粉筆灰。

教室里瞬間活了過來，桌椅碰撞聲、喧嘩聲、討論答案聲驟然響起。

陸澤宇卻像是被釘在了座位上，他的目光死死鎖著那個身影。

他看到蘇曉蔓輕輕放下筆，細致地整理好剛剛寫完的卷子，然后，她轉(zhuǎn)過身，將卷子遞給后座的同學(xué)。

就在她轉(zhuǎn)身遞出卷子，目光無意間向后掃過的那一刻——他們的視線，毫無預(yù)兆地，在空中輕輕相撞。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窗外的蟬鳴、同學(xué)的喧鬧、甚至流動的風(fēng)，都驟然褪去，世界萬籟俱寂。

陸澤宇清晰地看到，那雙清澈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極淡的、屬于好學(xué)生對后排“差生”的例行公事般的打量，或許還有一絲因他此刻過于首白和異常的眼神而產(chǎn)生的細微困惑。

然后，那目光便平淡無波地移開了，如同拂過一顆無關(guān)緊要的塵埃。

自然，疏離，甚至帶著一點前世的她曾流露出的、讓他痛苦不己的輕蔑。

——那是誤解的開始，是悲劇的源頭，是他半生痛的起點。

心臟再次被狠狠刺痛。

但這一次，那股痛楚迅速被一種更加洶涌、更加堅定的情緒所取代。

是了。

就是這樣。

他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那個所有錯誤都還未發(fā)生，所有遺憾都還來得及彌補的，公元一九九七年的盛夏。

**即將回歸的歡呼即將響徹云霄，時代的洪流正蓄勢待發(fā)。

而她，還安然地坐在那里。

這一次，他不再是那艘迷失的舟。

這一次，他要做點亮她的燈，做守護她的岸。

試卷收攏的窸窣聲中，陸澤宇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那翻江倒海的情緒死死壓回心底最深處。

他看著她接過身后傳來的卷子，整理整齊，然后站起身，走向講臺。

陽光追隨著她的背影，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他的目光沉靜下來，內(nèi)核里那個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靈魂終于徹底掌控了這具年輕的軀體，沉穩(wěn)，耐心，且目標(biāo)明確。

曉蔓。

別怕。

你的盛夏，這次換我來守護。

他從心底，一字一句地，默念出這句跨越了三十年時光的誓言。

無聲，卻重若千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