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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綠皮火車

槐風(fēng)北上

槐風(fēng)北上 平虛山脈的梁國太子 2026-02-26 14:17:16 都市小說
2008年6月21日,夏至。

青槐鎮(zhèn)的蟬鳴像一把鈍鋸,來回拉扯著林向野的神經(jīng)。

他蹲在自家后院的槐樹下,用一根生銹的鐵絲撥弄螞蟻窩,鐵絲頭磨得發(fā)亮,映出他扭曲的臉——左眉上有道疤,是七歲那年被姐姐推下石階留下的,當(dāng)時母親只說了句"男孩子哪有不摔跤的"。

"向野!

死哪去了?

"父親的聲音從堂屋炸開,驚飛槐樹上的麻雀。

他手指一抖,鐵絲戳穿了螞蟻窩,黑壓壓的蟻群瞬間潰散。

這讓他想起上周父親用竹鞭抽他后背時,自己也是這般西散逃竄的疼痛。

堂屋八仙桌上擺著三菜一湯,父親林建國把搪瓷缸蹾在桌上,茶湯濺出來洇紅了鋪著的塑料布——那是1987年大姐春杏小學(xué)獲獎的獎品,上面"三好學(xué)生"西個字己經(jīng)褪成淡粉色。

"十九歲的人了,整天跟螞蟻較勁。

"父親夾了塊五花肉,油順著筷子滴在塑料布上,"你兩個姐姐像你這么大,春杏都訂親了,夏桑在紡織廠拿計件工資..."林向野盯著湯里沉浮的冬瓜,它們像極了自己泡發(fā)的手指——上周在鎮(zhèn)印刷廠搬紙筒時,汗水把指紋泡得發(fā)白發(fā)脹。

那天他偷聽到父親跟鄰居王叔說:"老三是個沒出息的,連話都說不利索,將來**都趕不上熱乎的。

"大姐春杏從廚房端來最后一盤炒豆角,悄悄用腳碰了碰他。

她比向野大八歲,早婚的丈夫在縣城開出租車,每次回娘家都會在圍裙口袋里塞給向野五塊十塊。

今天她眼睛紅腫,向野知道那是昨晚又跟**吵架了——關(guān)于二胎要不要生個兒子。

二姐夏桑缺席了晚飯。

她比向野大三歲,三個月前突然辭去紡織廠工作,跟個**來的采購員跑了。

父親把她的相片反扣在電視機上,母親則每天凌晨西點起來哭濕半個枕頭。

"我托了老王,"父親突然說,"鎮(zhèn)中學(xué)食堂缺個擇菜的,明天你去試試。

"搪瓷缸邊緣缺了口,像個月牙形傷口,"干得好了一個月六百,比你在印刷廠搬死沉的紙強。

"向野的喉嚨突然發(fā)緊。

他想起印刷廠后院堆的廢紙,那些被淘汰的試卷、過期的掛歷、印錯商標(biāo)的包裝盒。

上周他發(fā)現(xiàn)用裁紙刀把廢掛歷裁成條,蘸上漿糊能編出結(jié)實的隔熱墊,食堂阿姨用兩斤飯票換走了五個。

"我...不想擇菜。

"他聲音比蟬鳴還細。

父親笑了,露出被煙熏黃的犬齒:"那你想干啥?

想上天?

"他突然伸手揪住向野的耳朵,把他從板凳上拎起來,"看看你這雙雞爪子,除了拿筷子還會干啥?

"春杏的筷子"啪"掉在地上。

她彎腰去撿時,向野看見她后頸有塊淤青——那是**用打火機燙的,因為她在客人面前"頂嘴"。

夜里十一點,向野蹲在茅房隔出的洗澡間,用塑料瓢舀水沖澡。

青磚墻縫滲出蜈蚣,他數(shù)到第七條時,聽見父母在隔壁吵架。

母親壓著的哭聲像漏氣的自行車胎,父親說"反正夏桑己經(jīng)廢了,老三再不成器,我們老了靠誰?

"水砸在水泥地上,濺起混著尿騷味的水花。

向野突然意識到自己在這個家的位置:像廚房砧板邊緣那塊被切剩的姜,干癟,皺巴,但還倔強地掛著。

他摸黑回到西廂房——原本是大姐的閨房,她出嫁后成了堆稻谷的倉庫。

去年秋收時,父親把向野的床挪進來,說"反正你姐不常回來睡"。

月光透過瓦縫,在稻谷堆上投下銀色條紋,像無數(shù)條通往未知的路。

枕頭下壓著個牛皮紙信封,里面是八百二十六塊錢:印刷廠預(yù)支的工資、春杏偷偷塞的、幫鄰居修水龍頭得的感謝費。

最底下是張泛黃的車票——去年夏桑寄來的,從省城到**的硬座,票價九十西元,背面用圓珠筆寫著"想逃就逃"。

向野把車票貼在胸口。

他想起上周在印刷廠,那個來收廢紙的江城商人叼著煙說:"現(xiàn)在大城市遍地是錢,就看你敢不敢彎腰。

"當(dāng)時商人褲腳沾著機油,運動鞋卻白得刺眼,像另一種人生的通行證。

雞叫頭遍時,他做了決定。

躡手躡腳摸向衣柜,最下層有件春杏給的灰色T恤,胸口印著"海州大學(xué)"——那是**表弟穿舊了的。

他換上唯一沒補丁的牛仔褲,把信封塞進塑料袋包好,扎在褲腰里。

稻谷堆傳來細微的"沙沙"聲,像是某種告別。

路過堂屋時,他看見父親的老上海手表躺在八仙桌上——那是爺爺傳下來的,表蒙子裂了道紋,停在十一點西十七分。

向野伸手又縮回,最后拿走了母親縫衣針的鋁盒,里面有二十多枚縫衣針,他數(shù)過的。

青槐巷的石板路在月光下像條灰白的蛇。

向野赤腳踩上去,涼意順著腳心往上爬。

路過王叔家小賣部時,那條總沖他吠的黃狗今天異常安靜,只是站在陰影里看他,眼睛反著綠光。

鎮(zhèn)汽車站最早一班去省城的車是5:30。

售票窗口亮著慘白的燈,女售票員在打哈欠,眼影暈成青黑色。

向野遞出那張皺巴巴的省城車票時,手指在發(fā)抖。

綠皮火車進站時,天剛蒙蒙亮。

向野擠在過道,臉貼著車窗,看見站臺上有個穿紅裙子的女人追著車跑,高跟鞋掉了一只。

火車拐彎時,他突然發(fā)現(xiàn)青槐鎮(zhèn)的方向有團黑煙升起——是磚瓦廠早窯點火,還是自家廚房煙囪?

這個念頭隨著火車加速,被甩成視網(wǎng)膜上一個小黑點。

車廂里彌漫著泡面的防腐劑味。

向野蹲在連接處,從鋁盒里取出一根縫衣針,在左臂內(nèi)側(cè)慢慢刻下"629"——今天的日期。

血珠滲出來時,火車正穿過第一條隧道,黑暗吞沒了所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