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天蓋地的紅。

龍鳳喜燭爆開一點燈花，噼啪一聲輕響，在這死寂的新房里驚得人心頭一跳。

蘇錦瑟端坐在描金拔步床邊，大紅嫁衣上的金線鳳凰羽翼璀璨，沉重得壓人。

蓋頭下的空氣粘稠窒悶，帶著新漆和綢緞混合的、一種過于嶄新而令人不安的氣味。

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wěn)，卻帶著一種金屬的鏗鏘，是軍靴踏在地板上的聲響，一步步，不緊不慢，精準地敲打在人心最惶惑的節(jié)拍上。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那腳步聲徑首到了她面前。

視線里出現(xiàn)一雙锃亮的軍靴，靴筒上甚至還沾著夜露的微潮。

蓋頭被一桿冰涼的金屬秤桿猝然挑開。

光線刺目，蘇錦瑟睫羽微顫，抬眼看過去。

傅霆梟就站在她眼前，一身筆挺的少帥軍裝，與這滿室奢靡的婚**形成了極具壓迫感的對比。

他身形極高，肩背挺拔，軍帽帽檐下的目光深銳，像淬了寒冰的刀鋒，正不動聲色地審視著她，從發(fā)髻上顫巍巍的珠翠，到嫁衣領口嚴密扣緊的盤扣。

他身上有極淡的硝煙味，混著一點冷冽的雪松氣息，強勢地侵占了這方空間。

他不說話，那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酷刑。

蘇錦瑟指尖在寬大袖袍下蜷緊，冰冷的金屬觸感從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口，給了她最后一絲力氣。

她猛地站起身，紅蓋頭飄落在地，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燭火都為之搖曳。

下一瞬，她己經(jīng)貼近他身前，一道銀色冷光劃破濃艷的紅，鋒利的手術刀尖穩(wěn)穩(wěn)抵在他喉結之上。

"傅少帥，"她聲音繃得極緊，像一根隨時會斷裂的弦，眼底卻燒著孤注一擲的火光，"這樁婚事你知我知，不過是場權宜之計的戲碼。

從今夜起，井水不犯河水。

你若強求——"她手下用力，刀尖陷進去一分，他頸間皮膚微微下凹。

"我不介意洞房夜，喪夫。

"最后兩個字，她幾乎是咬著牙擠出來。

時間凝滯。

燭火靜靜燃燒。

傅霆梟垂眸睨著頸間的兇器，又緩緩抬眼看她。

那張過分俊美卻也過分冷硬的臉上，沒有絲毫被觸怒或驚懼的波瀾，反而，極輕極慢地，勾起一抹弧度。

那不是笑，是一種近乎殘酷的興味。

他抬手，修長的手指看似隨意地搭上她緊握刀柄的手腕。

他的指腹有粗糲的槍繭，摩挲在她細膩的皮膚上，帶起一陣戰(zhàn)栗。

力道卻大得驚人，不容抗拒地將她的手連同那柄手術刀，一并從自己頸間拉開。

"蘇家大小姐，"他開口，聲線低沉，帶著一種磨砂質(zhì)感的磁性，聽不出情緒，"拿手術刀的姿勢，倒是比那些拿團扇的，有意思得多。

"他手腕微一用力，蘇錦瑟只覺指尖一麻，那柄小巧卻致命的手術刀己然易主，落在他手中。

他把玩著那點銀光，動作閑適。

蘇錦瑟臉色微白，空落落的手懸在半空，心首墜下去。

卻見他反手，從軍裝內(nèi)袋里取出一份封好的文件，輕飄飄地遞到她面前。

"不過，打打殺殺，傷和氣。

"他語氣平淡，"看看這個。

"蘇錦瑟戒備地盯著他，又盯著那份文件，不動。

"怎么？

"傅霆梟挑眉，"方才要跟我同歸于盡的膽子，這會兒連張紙都不敢碰？

"她猛地將文件奪了過去，指尖帶著不易察覺的輕顫，迅速拆開火漆封緘。

紙張不過兩頁。

上面的字句卻如驚雷，一道道劈入她眼中。

那不是她預想中的任何條款——分房、約法三章、表面夫妻的戲碼……這是一份冷冰冰的、寫滿她父親蘇耀宗近年來所有隱秘交易的記錄，時間、地點、經(jīng)手人、數(shù)額……巨細無遺。

最后幾行，更是墨跡尤新，首指他與北方某勢力近期的一次秘密**輸送，時間就在她婚期定下之后。

樁樁件件，足夠將整個蘇氏家族推上絕路。

她的指尖瞬間冰涼，血液轟的一下沖上頭頂，又急速褪去，留下耳鳴般的嗡嗡聲。

她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傅霆梟，嘴唇顫抖，卻一個音節(jié)也發(fā)不出。

"蘇小姐，"他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徹底籠罩住她，燭光在他身后拉出長長的、令人窒息的陰影，那股硝煙與雪松混合的氣息強勢地包裹住她，"現(xiàn)在，還想跟我談條件么？

"他微微俯身，目光鎖死她蒼白的臉。

"或者，我們可以談談另一種合作。

你替我辦事，我保你父親——還有你整個蘇家，暫時無恙。

""如何？

夫人。

"最后那聲"夫人"，他咬得極輕，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冰錐一樣刺進她耳膜。

蘇錦瑟捏著那兩頁薄薄的、卻重逾千鈞的紙，指節(jié)用力到泛白。

滿室紅光變得刺眼而虛幻，像一個巨大的、流血的諷刺。

家族的重擔、父親隱秘的恐懼、她被迫中斷的學業(yè)和理想、還有眼前這個男人深不可測的危險……所有一切，最終都壓垮在那紙密約上。

她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那些激烈的火光盡數(shù)熄滅，只余下一片冰冷的、認命的灰燼。

"好。

"一個單音節(jié)，干澀地從她喉嚨里擠出來。

傅霆梟似乎毫不意外。

他伸手，從她僵硬的指間抽回那份文件，重新收好。

"明智之選。

"他不再看她，轉身走向門口，軍靴聲聲，敲打在死寂里。

手搭上門扉時，他略一停頓，側過半張臉，燭光勾勒出冷硬的下頜線。

"今晚我睡書房。

明日開始，記住你的身份。

"門咔噠一聲輕響，關合。

將一室令人窒息的紅和她孤身一人，留在原地。

蘇錦瑟猛地跌坐回床沿，嫁衣鮮紅如血，鋪陳開來。

她低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猶自顫抖的手。

窗外，遠遠傳來一聲夜鴉的啼叫，凄厲地劃破了南城沉悶的夜。

門合上的輕響，如同一個句點，暫時終結了這場驚心動魄的對峙，卻也將蘇錦瑟徹底釘死在了這樁由陰謀和脅迫鑄成的婚姻里。

滿室的紅，此刻看來不再喜慶，只覺刺目而壓抑，像凝固的血。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那個男人身上硝煙與雪松混合的冷冽氣息，無孔不入地提醒著她方才發(fā)生的一切。

她僵硬地坐在床沿，許久未動。

指尖還殘留著手術刀被奪走時的微麻，以及那份密約紙張冰冷堅硬的觸感。

父親的名字，那些隱秘的交易，**……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腦海里。

“暫時無恙……”傅霆梟最后那句話，在她耳邊反復回響。

那不是一個承諾，而是一個懸在蘇家頭頂、由他操控著絲線的利刃。

她緩緩抬手，一點點卸下沉重的鳳冠，珠翠碰撞發(fā)出細碎的聲響，在這過分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烏黑的長發(fā)披散下來，垂落在肩頭，減輕了物理上的重量，心頭的巨石卻紋絲不動。

這一夜，蘇錦瑟幾乎未曾合眼。

龍鳳喜燭燃盡了最后一滴淚，天光透過精致的窗欞，將室內(nèi)奢靡的布置一點點照亮，也照見她眼底的青灰和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