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了。

清河坊市的空氣里永遠浮著劣質(zhì)丹藥的酸苦味，混雜著散修身上的汗臭和靈獸糞便的腥臊。

林凡提著那串沉甸甸的黃銅鑰匙，走過庫房外院坑洼的石板地，幾個正搬運靈草原料的年輕雜役停下動作，含糊地叫了聲“林管事”，眼角余光卻藏不住那點輕慢。

練氣西重。

在這白家外院，連看門的護院都得是練氣五重往上。

他這個庫房管事，不過是占了資歷老、嘴嚴手腳還算干凈的光。

指尖劃過庫房那扇玄鐵木大門上冰涼的陣紋，微光一閃而逝。

門開了，更濃重的陳舊藥氣撲面而來，帶著塵封的霉味。

一排排高大的貨架沉默矗立，上面分門別類堆放著白家丹藥生意所需的各式材料，低階靈草、礦粉、未處理的獸血……大多灰撲撲，蒙著薄塵。

這就是他十年摸爬滾打，換來的全部天地。

逼仄，無望，靈氣稀薄得讓人窒息。

筑基？

下輩子吧。

他熟練地穿梭在貨架之間，清點，核對賬目玉簡。

目光掃過角落那幾個積灰最厚的廢棄丹爐時，他停頓了一下。

執(zhí)事上午提過一句，坊里要處理一批廢舊，讓他先清理出來。

最里頭那個半人高的三足銅爐，銹得最厲害，爐身甚至塌陷了一小塊。

沉得驚人。

林凡費了些力氣才將它放倒，準備把里面的陳年藥渣磕出來。

爐身傾倒，沉悶一響。

一蓬五顏六色的灰燼簌簌落下。

爐底內(nèi)壁，似乎刻著什么？

他皺眉，伸手進去，指尖觸感冰涼，并非平滑的金屬，而是某種凹凸的刻痕。

指腹拂過，厚厚的積灰被抹開，露出底下深色的、繁復的線條。

不是天然紋路。

是字，還有圖。

他心里莫名一跳，西下望了望。

庫房深處，寂靜無聲，只有自己的呼吸。

他湊近些，幾乎是趴在地上，借著門外透進來的微光，仔細辨認。

“合情丹”。

三個古篆小字首先闖入眼簾。

下面是一行行更細密的注解，以及一幅復雜的煉丹流程圖，藥材配伍、火候把控、凝丹手訣……詳盡得令人心驚。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那一行關于“藥引”的說明上。

“取煉制者心頭精血一滴，融于丹魂將凝未凝之際……惟女子服之方效……自此情根深種，至死不渝……”林凡的呼吸驟然停了，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又猛地擂鼓般狂跳起來。

心頭精血！

練氣修士，苦修攢得幾分元氣？

統(tǒng)共也不過凝聚三滴！

耗去一滴，根基受損，數(shù)年苦功付諸東流，非得用大量珍貴丹藥才能補回……這丹方……詭異，霸道，更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邪門。

誰的惡作??？

還是……指尖無意識地摳刮著那冰冷的刻痕，丹爐粗糙的邊緣硌得他手心生疼。

背后卻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又迅速被庫房的陰冷吸走。

“林凡！

林凡管事在嗎？”

外院突然傳來高喊，驚得他幾乎跳起來。

他猛地縮回手，像被燙到。

心臟兀自咚咚狂跳，撞得耳膜發(fā)疼。

幾乎是本能，他一把將那沉重的廢丹爐推回原位，讓它歪斜著，爐口朝向陰影深處，遮住那片詭異的刻痕。

又飛快地將散落在地上的灰燼掃到一旁，用腳碾了碾。

做完這一切，他才深吸一口氣，壓下臉上所有不該有的情緒，快步走向庫房門口。

陣紋波動，玄鐵木門拉開一條縫。

外面站著一個穿著體面些的藍衫執(zhí)事，面露不耐。

“磨蹭什么？

大小姐那邊煉丹房缺一批清心草的庫存，立刻調(diào)過去！”

“是，是，馬上清點。”

林凡垂著眼，連聲應道，側(cè)身讓開。

那執(zhí)事卻并沒立刻走，反而嘆了口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他聽：“唉，大小姐這次筑基失敗，道心受損得厲害，聽聞昨夜煉丹又炸了一爐，脾氣愈發(fā)……你手腳利索點，別觸了霉頭?！?br>
執(zhí)事?lián)u搖頭走了。

林凡站在原地，午后的陽光穿過坊市上空的霧霾，落在他臉上，明暗不定。

大小姐。

白家這一代最出色的嫡女，單靈根的天之驕女，不滿三十便己練氣大**，據(jù)說閉關前家族對她筑基成功抱了極大期望。

竟然……失敗了？

還道心受損？

庫房的陰影里，那個歪倒的廢丹爐沉默地蹲伏著，爐底那幾行鬼魅般的字跡，卻在他腦海里瘋狂燃燒起來。

合情丹……情根深種……至死不渝……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裹挾著壓抑了十年的卑微和不甘，破土而出，瞬間攫住了他全部心神。

他猛地轉(zhuǎn)身，重新沒入庫房的陰暗之中。

鑰匙串嘩啦作響，他走得很快，近乎奔跑，穿過一排排沉默的貨架，首到最深處。

他停在那廢棄丹爐前，胸口劇烈起伏。

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和一刻鐘前徹底不同了。

那里面燒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火光。

他緩緩蹲下身，再次伸手，指尖準確無誤地觸碰到那片冰冷刻痕。

這一次，他一點點地，將它們徹底拓印進腦海最深處。

每一個轉(zhuǎn)折，每一個注解，都不放過。

坊市遠處的喧囂隱隱傳來，更襯得庫房死寂。

林凡捏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賭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