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這是王洛恢復意識的第一個，也是最強烈的感覺。

仿佛全身的骨頭都被拆散后又胡亂拼接起來，每一寸肌肉都充斥著撕裂般的劇痛。

他試圖睜眼，眼皮卻像被焊死般沉重，只能感受到一片模糊的黑暗。

腦子里更是渾渾噩噩，無數(shù)破碎的光影和嘈雜的聲音碎片沖撞著，讓他分不清自己是死了還是活著。

冷！

另一種極其不適的感覺從脖頸處傳來，并非體表的寒冷。

而是一種陰冷刺骨的氣息，仿佛一條冰冷的毒蛇，死死纏繞在他的喉骨之上，不斷向內(nèi)侵蝕。

這詭異的陰冷帶來的是強烈的窒息感，氣管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如同破風箱般嘶啞，胸口憋悶得快要炸開。

他下意識地想呼救，喉嚨里卻只能發(fā)出極其微弱的、氣若游絲的“嗬…嗬…”聲，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帶著哭腔卻又瞬間轉為極度驚喜的年輕聲音，如同穿透迷霧的箭矢，清晰地鉆入他的耳中：“大師兄！

大師兄喉嚨動了！

師傅！

師傅！

大師兄醒了！

快，快給大師兄潤潤嘴！”

緊接著，他感覺到有人小心翼翼地、極其輕柔地用一個**的棉絮或軟布，一點點蘸濕他干裂起皮的嘴唇。

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卻如同甘霖。

隨后，幾滴微溫的清水，被極有耐心地、一點點渡入他的口中。

水流劃過如同被砂紙磨過的喉嚨，帶來一絲輕微的刺痛，但更多的是一種久旱逢甘霖的舒緩，暫時壓下了那火燒火燎的撕裂感，也稍稍沖淡了那詭異的陰冷窒息感。

他貪婪地，卻又無力地吞咽了少許，積攢起的一絲氣力迅速耗盡。

無邊的黑暗和疲憊再次如同潮水般涌來，將他那一點點剛剛凝聚的意識徹底淹沒。

他又一次陷入了深深的昏迷。

但這一次，不再是空無一物的黑暗。

一段漫長、紛雜、屬于另一個“王洛”的人生，如同走馬燈般，在他意識深處激烈地上演——他夢見一個瘦骨嶙峋、眼神怯懦的小男孩，被一臉麻木的父母以幾袋糧食的價格，推給了一個表演變臉的孤寡老藝人。

老藝人穿梭在一群臟兮兮的孩子中，目光掃視，想找一個男孩繼承他那點快要失傳的手藝和死后那縷無人祭奠的香火。

別的孩子都嚇得往后縮，只有那個小男孩，看著老藝人雖滄桑卻不算兇惡的臉，不知哪來的勇氣，撲通一聲跪下，嘴巴極甜地、用盡力氣喊了一聲：“爹爹！

收下我吧，我能孝順您！”

這一聲“爹爹”，瞬間擊中了老藝人王青內(nèi)心最柔軟的地方。

他最終用高出市價不少的錢糧，買下了這個機靈的孩子，并給他取名——王洛。

夢里，王青對待小王洛比親兒子還親。

走江湖賣藝風餐露宿，但凡有點好吃的，王青總是先緊著王洛吃。

衣服雖舊，卻總是洗得干干凈凈，每年過年，王洛總能得到一身嶄新的、雖然布料普通卻讓他雀躍不己的新衣裳。

還記得自己第一次穿著特制的練功服練功，衣裳合體，他學的是一個小鬼兒，青面獠牙把自己都嚇了個跟頭。

王洛也極爭氣，天賦驚人又肯下苦功，不到兩年就把王青壓箱底的變臉手藝學了個通透，甚至青出于藍。

他還記得師傅王青帶他第一次登臺，那是一場白事堂會上。

他手指在秀袍里輕輕一動，紅色的臉譜迅速變成了青色，飾演的鐘馗老爺贏得了滿堂彩！

在隨著王青西處流浪賣藝的艱辛歲月里，小王洛逐漸長成少年。

他靠著無比的聰慧和對技藝的癡迷，偷偷觀摩、琢磨，竟無師自通地“偷學”來了戲法、川劇、越劇、京劇的諸多技巧，并融會貫通，逐漸形成了自己獨特的一套表演方式。

歲月流轉，當年的小男孩己長成俊朗青年，技藝超群。

王青也老了，但他們不再只是孤苦的父子倆。

他們陸續(xù)收留了十幾個無依無靠的孤兒孤女，組成了王家班子。

從最初的白事堂會、廟會、喜事堂會唱起，風里來雨里去，一步一步，終于在這陽縣站穩(wěn)腳跟，唱出了名堂，成了沁芳閣的臺柱子，王家班子也終于立起來了！

夢里，他也看到了自己（原主）私下里的一面。

功成名就后，手里有了閑錢，他終究沒抵過**，在外面養(yǎng)了一個清秀可人的小妾李甜兒。

他將此事忐忑地告知師傅王青時，沒想到王青非但沒有責怪，老懷安慰的臉上反而露出欣喜的笑容——他這徒弟什么都好，就是遲遲不愿成家，如今總算開了竅，他王青這一門的香火，看來是有指望了！

夢境的最后，是他在沁芳閣高臺上那驚艷眾人的《白骨精》變裝表演，騰空，翻轉。

臺下羅陽師弟的羨慕，李甜兒的強顏歡笑？

……然后便是腳踝處傳來一股鉆心的陰冷和巨大的拉扯力，視野天旋地轉，劇烈的撞擊和無邊的黑暗…………以及，脖頸上那最后一絲若有若無的、冰冷刺骨的掐痕觸感。

夢，至此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