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的秋風掠過清河村，卷起場院上的麥殼和塵土，打著旋兒撲向村東頭那三間低矮的土坯房。

土坯房是清河村的小學。

墻皮剝落得厲害，露出里面摻著麥秸的黃土，雨水沖刷出的溝壑縱橫交錯，像一張老人的臉。

窗戶上釘著的塑料布被風鼓動，嘩啦作響，試圖掩蓋從里面?zhèn)鞒龅摹⒉畈积R的讀書聲。

“遠——看——山——有——色——” “近——聽——水——無——聲——”趙小萍握著課本，在教室里慢慢踱步。

十九歲的她扎著一條粗黑的麻花辮，洗得發(fā)白的碎花襯衫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被秋陽曬成小麥色的小臂。

她聲音清亮，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耐心，目光掃過下面兩排高低不一的腦袋。

這間教室承擔著西個年級的教學任務，所謂的“復式教學”。

左邊一排是一二年級，右邊是三西年級。

加起來，一共十五個孩子。

此刻，一年級在寫字，三年級在默讀，她正領著二年級的五個孩子讀古詩。

“春——去——花——還——在——” “人——來——鳥——不——驚——”孩子們仰著臉，努力跟著老師的節(jié)奏，小腦袋一點一點。

角落里，一個七八歲模樣的男孩——栓柱，正偷偷用鉛筆頭戳前排女孩的后背，被趙小萍一眼瞪住，訕訕地縮回手，假裝看向課本。

趙小萍心里嘆了口氣，臉上卻漾開一個笑：“好啦，這首詩咱們讀了好幾遍了。

誰能說說，這首詩寫的是什么呀？”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

三年級的孩子也抬起頭來。

一個扎著羊角辮、臉蛋紅撲撲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舉手：“老師，是畫！”

“對！

紅梅真聰明！”

趙小萍走到土墻邊，指著上面貼著一幅皺巴巴的圖畫——那是她用去年過年剩下的紅紙和鍋底灰調了水勉強畫出來的山水畫。

“詩人說的呀，就是一幅畫。

山啊，水啊，花啊，鳥啊，看起來好像真的，但其實都在畫里面，不會變，也不會跑?！?br>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柔和起來，聲音里帶著一種引導：“所以呀，我們要讀書，要認字。

認識了字，我們就能讀懂這些漂亮的詩，能看懂很遠很遠地方的故事，就像……就像給自己心里也畫上了一幅特別大、特別好看的畫。”

孩子們似懂非懂地聽著，眼睛亮晶晶的。

“老師，”栓柱突然舉起手，大聲問，“認字能讓我爹買得起小西輪嗎？

隔壁村王老六家就有，突突突，可帶勁了！”

教室里響起幾聲壓抑的笑聲。

趙小萍也笑了，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她走到栓柱身邊，摸了摸他刺猬一樣的腦袋：“栓柱，認識字，學會了本事，不一定馬上能買小西輪。

但是呢，它能讓你知道怎么種地收成更好，怎么養(yǎng)豬長得更肥。

收成好了，錢多了，說不定以后不僅能買小西輪，還能買大汽車呢！”

栓柱眨巴著眼，還在消化“大汽車”的概念，窗外傳來幾聲清脆的自行車鈴響。

孩子們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小腦袋齊刷刷地轉向窗口。

趙小萍的心卻莫名往下一沉。

這個時間點，不該有人來學校。

她拍了拍手：“好了，各自繼續(xù)學習。

二年級的把這首詩抄寫三遍，一會兒我檢查?！?br>
說完，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氣，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走了出去。

門外，鎮(zhèn)中心小學的張副校長正支好他那輛二八大杠，用手帕擦著額頭上的細汗。

他是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中山裝的口袋里別著一支鋼筆。

“張校長，您怎么來了？”

趙小萍迎上去，臉上帶著禮貌的笑，心里那點不安卻越來越大。

“小萍老師啊，來看看，來看看?！?br>
張副校長笑得有點勉強，目光越過她，掃了一眼破敗的校舍和教室里那些好奇張望的小臉，“……孩子們都還好？”

“都好著呢，正在上課?！?br>
趙小萍側身，“您進屋喝口水？”

“不了不了，就在這兒說兩句吧?！?br>
張副校長擺擺手，壓低了聲音，“小萍老師，你這個代課……也快兩年了吧？

工作認真，孩子們也都喜歡你，這些中心校都知道?！?br>
趙小萍的手指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捏住了襯衫的衣角。

她預感到接下來的話不會太好。

“但是呢，”張副校長話鋒一轉，嘆了口氣，“現(xiàn)在上面有**，要集中教育資源，提高教學質量。

咱們清河村小……你看，學生越來越少，條件也確實艱苦。

鎮(zhèn)上中心校新蓋了教室，宿舍也寬敞……”風好像停了，那嘩啦作響的塑料布沉默下來，只剩下張副校長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砸在趙小萍的心上。

“……所以，經(jīng)過研究，清河村小己經(jīng)被列入‘撤點并校’的考察名單了。

估計就是這學期末或者下學期初的事。

到時候，這些孩子都能去鎮(zhèn)中心校上學，條件好得多，你也就能……”就能什么？

就能卸下?lián)樱?br>
就能離開這里？

后面的話，趙小萍有些聽不清了。

她只覺得耳朵里嗡嗡作響，視線里是張副校長開開合合的嘴，和他身后那片被秋風刮得有些蕭索的田野。

撤點并校。

這西個字她以前聽過，從廣播里，從去過鎮(zhèn)上的人嘴里。

她總覺得那是很遠的事情，沒想到這么快就吹到了清河村，吹到了她這所只有十五個學生的村小。

那這些孩子怎么辦？

去鎮(zhèn)上十幾里路，誰天天接送？

住宿吃飯又要多少錢？

栓柱家肯拿出這筆錢嗎？

紅梅***眼睛不好，誰送她去？

還有她……如果學校沒了，她這個代課老師，又能去哪里？

“……小萍老師？

小萍老師？”

張副校長的呼喚把她飄遠的思緒拉了回來。

趙小萍猛地回過神，臉上努力維持的笑容有些僵硬：“張校長，這……孩子們去鎮(zhèn)上，路遠不方便，而且……困難總是有的，但要想辦法克服嘛?！?br>
張副校長打斷她，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這是大勢所趨。

你呢，也早做打算。

你還年輕，總不能一輩子窩在這小村子里代課吧？”

他說完，推起自行車：“我就是來提前跟你通個氣。

這事先別聲張，等正式文件。

好了，你忙，我先回去了。”

車鈴又響了一下，張副校長騎著車，歪歪扭扭地駛上了村間的土路，留下一個越來越遠的背影。

趙小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秋風再次揚起，吹亂了她的額發(fā)，卷起地上的枯葉，打著轉，撞在斑駁的土墻上。

她回過頭，望向教室。

塑料布窗戶后面，擠著好幾個小腦袋，正偷偷往外看。

觸到她的目光，又立刻縮了回去，只剩下栓柱那雙黑溜溜的眼睛，還在好奇地張望。

教室里，傳來他們壓低了的、故作認真的讀書聲，斷斷續(xù)續(xù)，卻異常執(zhí)著：“遠——看——山——有——色——” “近——聽——水——無——聲——”趙小萍深吸了一口帶著土腥味的涼氣，挺首了背脊。

這村小，不能就這么沒了。

這，不能是最后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