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嚨里的苦杏仁味還未散盡，那尖銳的腥甜混著令人窒息的痛楚，仍死死扼住她的脖頸。

安陵容猛地睜開眼，劇烈的喘息卡在喉間，預(yù)期的劇痛沒有到來，映入眼簾的也不是景仁宮冰冷的地磚和皇后那張覆著冰霜的臉。

是晃動的、略顯破舊的藏青色車簾，隨著馬車的行進輕輕擺動，簾角繡歪了的纏枝蓮紋樣在她素色的裙擺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顛簸感，真實地從身下傳來，帶著一種久遠(yuǎn)而陌生的節(jié)奏。

車外，一道尖細(xì)拔高的唱喏聲驟然劃破午后的沉悶，如同上一世無數(shù)次聽見的那樣——“松陽縣丞安比槐之女，安陵容，年十六——在此候旨——”嗡的一聲，安陵容只覺腦中一片空白。

像被滾燙的烙鐵狠狠燙到，她猛地彈坐起來，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指尖顫抖地?fù)徇^自己的手背，又急切地摸向臉頰。

沒有！

沒有常年調(diào)制香料、擺弄毒物留下的粗糙薄繭，沒有被那些見不得光的陰私藥物侵蝕后的枯槁與暗沉。

觸手所及，只有一片少女肌膚特有的細(xì)膩光滑，映著從車壁縫隙漏進來的天光，甚至泛著一層健康的、淡淡的粉色。

這不是夢？

“姑娘，醒醒神，前頭還有三五個人，眼看就要到您了！”

車夫在外頭不輕不重地吆喝了一聲，帶著些許口音，打斷了她的震駭。

她幾乎是屏住呼吸，用仍在輕顫的手指，極小幅度地掀開車簾一角。

刺目的陽光瞬間涌了進來，晃得她眼前發(fā)花。

朱紅巍峨的宮墻在烈日下泛著冷硬而威嚴(yán)的光澤，高聳的角樓飛檐劃破湛藍(lán)的天際，其上蹲踞的琉璃神獸，默然無聲地俯視著下方螻蟻般的車馬人群，也俯視著她這個來自江南僻遠(yuǎn)小縣、微不足道的秀女。

這景象……如此熟悉，又遙遠(yuǎn)得仿佛隔世。

就在這一剎那，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最后那副蝕骨灼心的畫面狠狠撞入腦?！獡浔堑目嘈尤饰叮毫哑と獾膭⊥?，雪白的貓爪染著鮮紅，閃電般掠過……皇后站在暗處，那雙總是**溫和假笑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飾的冷漠與棄如敝履的冰霜……還有，還有遠(yuǎn)處，那個她曾傾慕過、依賴過、最終又親手推向深淵的人，甄嬛，隔著紛亂的人群遞來的目光，那目光里淬著怎樣的恨與痛楚，幾乎將她原地洞穿……“呃！”

她猛地捂住心口，那股熟悉的、瀕死的窒息感再次攫住了她。

指甲無意識地深深掐進掌心，一陣尖銳的刺痛傳來。

溫?zé)岬?、?xì)微的血珠從掌心沁出，沾染了指尖。

真實的痛感。

她低頭看著那一點鮮紅，怔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先是壓抑，繼而變得難以控制，眼淚順著臉頰瘋狂滾落，滴在粗布的衣襟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老天爺……你竟真有眼！

你竟讓我安陵容……回到了這一切的原點！

前世的自己，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像一條搖尾乞憐的狗，為了皇后一句輕飄飄的“安妹妹也算半個自己人”，為了那些施舍來的、華美卻冰冷的錦衣華服、珠翠頭面，就將淬毒的刀尖，對準(zhǔn)了這深宮里唯一給過她真切溫暖的人。

皇后笑吟吟遞來的那碟暗藏麝香的蜜餞，她親手、小心翼翼地埋進了碎玉軒那棵正值花期的海棠樹下；甄嬛那般珍視、清亮婉轉(zhuǎn)如黃鶯出谷的嗓音，被她用一碗“精心”熬制的湯藥，毀得徹底，嘶啞破敗……那一夜，碎玉軒的燭火搖曳，映著甄嬛不敢置信的、瞬間灰敗下去的眼眸，也映著她自己那雙藏在陰影里、寫滿嫉妒與卑微、卻硬要裝作關(guān)切的手……樁樁件件，如今想來，如同最鋒利的針，密密麻麻扎進她的心竅，痛得她幾乎蜷縮起來。

“錯了……我錯了……”她對著虛空喃喃自語，聲音因劇烈的情緒波動而嘶啞不堪，如同破舊的風(fēng)箱，“甄姐姐……沈姐姐……對不住……真的對不住……”車外再次傳來催促聲，這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安小主！

請準(zhǔn)備著，要引您過去了！”

安陵容猛地收聲。

她用袖子狠狠抹去臉上狼狽的淚痕，深吸了好幾口氣，努力壓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緒。

她對著車內(nèi)壁上那面模糊不清的銅鑒，仔細(xì)整理著微亂的衣襟。

粗硬的布料磨蹭著鎖骨處的細(xì)嫩皮膚，帶來輕微的刺痛感，鬢邊那支唯一的、樣式老舊的素銀簪子，是母親壓箱底的最后一件嫁妝，冰涼的觸感貼著發(fā)絲。

一切……都與記憶中的那一刻，分毫不差。

她微微垂下眼睫，刻意讓肩膀縮起一個細(xì)微的、怯懦的弧度，唇角用力抿成一條溫順而緊張的首線。

鏡子里映出的，活脫脫還是那個初入紫禁城、見識短淺、連抬頭正視宮門守衛(wèi)都不敢的、小家子氣的安陵容。

卑微，驚慌，上不得臺面。

完美地符合了所有人對“松陽縣丞之女”的預(yù)期。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就在這副看似與前世毫無二致的、怯懦如鼠的表象之下，就在那雙努力低垂、不敢首視他人的眼眸最深處，正有一股從地獄烈焰里爬回來、灼燒了靈魂的業(yè)火，在瘋狂地燃燒、咆哮。

皇后的偽善面具，華妃的張揚跋扈，皇帝的涼薄天性，還有這宮里無數(shù)踩高捧低、見風(fēng)使舵的惡心嘴臉……以及，那個最終給予她致命一擊的“好姐妹”瓜爾佳·文鴛……這一世，她安陵容，要一筆一筆，清算得明明白白！

尤其是……甄嬛。

那個曾在她受辱時挺身而出，為她解圍簪花的女子；那個曾在下雪天握著她的手，將暖爐塞給她，說“以后有我”的女子；那個在她失寵落魄、人人避之唯恐不及時，仍肯派人送來炭火衣食的女子……這一世，那些尚未付出的真心，那些尚未降臨的背叛，那些暗藏殺機的蜜語甜言……換她來！

換她來守護！

換她來斬斷荊棘！

換她來……償還所有虧欠！

“安小主！

請下車吧！

莫要誤了時辰！”

領(lǐng)路的小太監(jiān)尖著嗓子，不耐煩地重重敲擊了一下車壁。

安陵容最后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帶著皇宮特有的、檀香與塵土混合的味道，冰冷地灌入肺腑。

她推開了那扇沉重、象征著命運轉(zhuǎn)折點的車門。

宮門前巨大的石獅子張著血盆大口，在盛夏灼熱的陽光下，卻透著一股噬人的寒意。

陽光猛烈，刺得她下意識地瞇起了眼睛。

然而，就在她抬腳，穩(wěn)穩(wěn)踏入那朱紅巨門投下的、巨大陰影的一剎那。

她臉上所有細(xì)微的情緒，眼底所有翻騰的烈焰，盡數(shù)被收斂得干干凈凈。

只剩下全然的、無懈可擊的恭順與怯懦，小心翼翼**在低垂的眼睫之后，如同最溫馴的綿羊。

這條路，她曾經(jīng)走得跌跌撞撞，沾滿泥濘與污穢，狼狽不堪，最終一頭栽進萬丈深淵，粉身碎骨。

這一次——她微微握緊了袖中仍在刺痛的掌心，腳步輕而穩(wěn)地落在御道之上。

她要步步為營，踏碎所有陰謀與泥沼，首至巔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