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裹著灰色篷布的馬車，在一名黑臉漢子的驅(qū)趕下，碾過崎嶇的山路，車后卷起長長的塵土。

車廂內(nèi)空間狹小，塞進(jìn)了七八個約莫八九歲的孩子。

雖非衣衫襤褸，但粗陋的衣著大多難掩他們的窮苦出身。

顛簸的車身將他們搖晃得東倒西歪，狹小的空間擁擠不堪，然而少不更事的孩子們，此刻卻被點(diǎn)燃了興奮，七嘴八舌，聊得火熱。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倚在角落，眼眶微紅，怯生生地對身邊的少年說：“楊銘哥哥，我…我有點(diǎn)想家了。

我弟弟…自打前日生下來，我才瞧過一眼呢?！?br>
聲音細(xì)若蚊蚋，帶著說不出的牽掛。

那名叫楊銘的少年聞言，放下了手中一卷破舊的書籍，目光溫和地看向她：“不怕，小翠。

等過兩年咱們在歸一門賺夠了銀子，就能回家看你弟弟了?！?br>
話音未落，旁邊一個穿著簇新錦衣的少年便揚(yáng)起下巴，得意地插話：“哼！

想得倒美！

你倆可跟我們不一樣。

我們進(jìn)歸一門，是學(xué)功夫、長本事的，將來要揚(yáng)名立萬的！

你倆？

哼，不過是被家里賣進(jìn)來的奴兒罷了！

想下山？

趁早別做這白日夢了！”

他這番刻薄話，引得周遭幾個孩子也跟著哄笑起來。

楊銘的眉頭瞬間擰緊，一股戾氣在眼中翻滾，又被飛快地壓了下去。

他清晰地聽見身邊的小翠壓抑的抽泣聲更大了些。

“我…我知道爹娘難…”小翠哽咽著，小小的肩膀微微顫抖，“看著爹每天累死累活…收上來的糧食，交了楊財主的租子，就…就只夠家里人塞個囫圇肚子…如今又添了弟弟…”她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滾落下來，“我娘讓我們抓鬮時…我知道…我知道碗底下都是空的…碗底的‘留’字就在爹娘自己那碗底下…大哥二哥抽到的都是空碗…楊財主”這個名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猛地燙了楊銘一下。

他的眼神驟然變得冰冷銳利，一股不加掩飾的恨意幾乎要破體而出，緊握的指節(jié)都有些發(fā)白。

但他只是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胸中的憤懣強(qiáng)行壓回深處，然后低聲而堅定地對小翠說：“別哭！

小翠，只要咱們還活著，就一定有回家的一天！”

他不再看其他人，轉(zhuǎn)過頭，目光有些茫然地投向車窗外飛掠而過的山影。

恍惚間，一片依山而建、青瓦飛檐的古樸建筑群，如同海市蜃樓般，在重重山巒間隱隱約約顯露出來。

車行漸近，腳下的山路也陡然平坦寬闊了許多。

車輪碾過最后一段碎石路，車身猛地一沉，變得出奇的平穩(wěn)。

車廂內(nèi)那些被顛簸拋起的枯草碎葉，仿佛也受了驚，倏地安靜下來，飄飄蕩蕩落回車底。

小翠止住了抽泣，下意識攥緊衣角的小手略略松開幾分。

她順著楊銘專注的目光向外望去，視野先是撞上一截高聳的青灰色墻檐，上面密密麻麻爬滿了深綠色的藤蔓，虬曲盤繞，更添幾分滄桑。

緊接著，馬車轉(zhuǎn)過一個小彎，一片連綿起伏、在日光下閃著幽光的青磚碧瓦建筑群，便毫無保留地撞進(jìn)了她的眼睛。

這氣派，比村里那孤零零的祠堂何止大了十倍！

路的盡頭，一扇由厚重黑木構(gòu)筑的巍峨門樓森然矗立，氣象壓人。

門楣正中，一塊烏木大匾高懸，上面三個斗大的金漆字灼灼生輝——?dú)w一門！

門樓兩旁，立著兩位身穿洗得發(fā)白的灰布短打的壯碩漢子，神色冷硬如石，腰間粗重的鐵尺柄隱約可見。

他們冰冷的目光如刀片般掃過停駐的馬車，車廂里那些少年們嗡嗡的議論聲像是被瞬間掐斷的弦，驟然死寂。

連那個錦衣少年也收斂了笑容，只是他那高昂的下巴，依舊固執(zhí)地宣示著某種不肯低頭的傲氣。

“吁——”黑臉漢子勒緊韁繩，粗獷的聲音穿透篷布鉆進(jìn)車廂，“前面就是山門，都給我閉緊嘴巴，把規(guī)矩揣好！”

他頭也不回，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仿佛洞悉了車?yán)锼械牟话才c躍動。

馬車最終停在了離那森然門樓百步之遙的空地上。

一陣山風(fēng)吹過，悄悄掀起篷布一角。

車廂內(nèi)的孩子們屏住呼吸，竭力透過縫隙朝外張望，青石板鋪就的寬闊練武場上，十來個年紀(jì)稍長的少年正扎著西平大馬，上身挺首如松。

豆大的汗珠從他們繃緊的臉頰滾落，“啪嗒”一聲砸在光潔的石板上，洇開一小團(tuán)深色的印痕，空氣里似乎都彌漫著一種無聲的堅韌與沉重。

“哼，睜大眼睛好好瞧瞧！”

錦衣少年扒住車幫，伸著脖子朝練武場那邊得意地努了努嘴，旋即扭過頭，刻薄的目光如同錐子刺向楊銘和小翠，“那才是正經(jīng)練把式、學(xué)本事的地界兒！

像你們倆這路貨色？

嘁！”

他鼻腔里發(fā)出一聲輕蔑的嗤笑，故意抬腳“哐哐”踹了踹旁邊的廂壁，“怕不是扔到后廚砍柴挑水、煙熏火燎去！

還做賺銀子回家找弟弟的美夢？

省省吧！

先想想自個兒這副骨頭架子，能不能在柴刀水缸邊上熬過三個月！”

馬車在離那森然門樓百步之遙的空地上穩(wěn)穩(wěn)停住。

黑臉漢子“吁”了一聲勒緊韁繩，旋即利落地跳下車轅，粗聲催促道：“都下來！

手腳麻利點(diǎn)兒！”

七八個孩子慌忙鉆出狹窄憋悶的車廂，腳剛沾上平整堅實(shí)的土地，還帶著幾分山路的眩暈。

耿秋不容他們喘息，低喝一聲：“跟著我！”

，便領(lǐng)著這群茫然的少年，一路小跑奔向早己佇立在門樓陰影下的幾個人影。

跑到近前，黑臉漢子臉上那一路的風(fēng)塵仆仆瞬間被一層諂媚的笑容覆蓋，連腳步都下意識地放輕了幾分。

他微微弓著腰，朝著為首一個身著深藍(lán)勁裝、神色冷峻的青年管事小跑兩步，這才站定，臉上堆滿笑褶子，語氣討好地報備：“王師兄，您看，八個娃子，一個不少，小人這差事，總算是辦妥了！”

那被稱作王師兄的青年，約莫二十出頭，面容本算周正，卻被眉宇間深深的不耐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倨傲壓得有些刻薄。

他聞言并未正眼看耿秋，目光挑剔地在少年隊伍里掃了一圈，冷冷開口，聲音像是結(jié)了層冰霜：“耿秋，按早定下的時辰，你這車轱轆上午就該滾到山門前。

現(xiàn)在日頭都斜了，你跟我說‘送到了’？

耽誤的時辰，算誰的？！”

耿秋脖子一縮，額頭幾乎要沁出冷汗。

他連忙側(cè)身，粗糙的手指急切地指向隊伍后方，站著神情依舊帶著一絲木然的楊銘，和緊緊挨著他、下意識攥著他衣角的小翠。

“王師兄息怒！

息怒??！”

耿秋語速飛快地解釋，聲音里帶著刻意討好的強(qiáng)調(diào)，“這…這真不是小人拖沓！

全因門主他老人家前日特意囑咐過，要為段長老物色兩個機(jī)靈、能吃苦的藥童！

找這樣的半大娃子可不易啊，路上是稍微花了些功夫…喏，就是他倆！”

他手指用力地點(diǎn)了點(diǎn)楊銘和小翠，生怕王師兄看不清。

“段長老要的藥童？”

果然，“段長老”三個字像是一枚符咒。

王濟(jì)臉上那濃郁的不耐瞬間斂去了大半，轉(zhuǎn)為一種公事公辦的嚴(yán)肅，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重視。

他銳利的目光在楊銘和小翠身上停留片刻，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似乎在掂量著什么，隨即很快松開，微微頷首。

“嗯，知道了?！?br>
王師兄的聲音恢復(fù)了平板的冷淡，“既是門主的吩咐…那就讓這兩個留下，等候傳喚。

至于其他人——”他轉(zhuǎn)向耿秋，語氣又變得急促而生硬，像是要揮走什么礙眼的東西，“速速帶去‘雜役院’安頓！

別在這兒杵著礙眼！

誤了后廚的活計，當(dāng)心你的皮！”

耿秋如蒙大赦，連忙點(diǎn)頭哈腰：“是是是！

小人這就帶他們過去！

絕不敢再耽誤！

王師兄您放心！”

說著，他立刻轉(zhuǎn)向那六個面露不安或茫然的孩子，聲音陡然變得粗厲，“還愣著干什么？

跟我走！”

那動作，與其說是引路，不如說是驅(qū)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