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永徽三年，長安入夏后連降了半月雨。

暮色西合時，驟雨又傾盆而下，砸在平康坊青石板路上，濺起半尺高的水花。

沈清辭撐著柄油紙傘，站在“知味齋”的朱漆廊下，望著檐外織成簾幕的雨線，眉尖微蹙。

她今日是替病重的父親來取藥的。

城南的藥廬掌柜說，這帖“固本湯”需用晨露煎煮才有效，她天不亮就出門，來回奔波近兩個時辰，此刻衣衫雖被傘護住大半，鞋角卻己浸得透濕，涼意在腳踝處絲絲縷縷往上鉆。

“姑娘，可要進來避避雨？”

知味齋的伙計探出頭，臉上堆著和氣的笑，“我們掌柜的剛煮了新茶，驅(qū)寒正好。”

沈清辭搖搖頭，溫聲道：“多謝小哥，我再等等便是?！?br>
她的馬車停在街尾，方才伙計說馬驚了，馭手正設(shè)法安撫，她不好再叨擾旁人。

正說著，雨幕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伴隨著車輪碾過積水的“嘩啦”聲，一輛烏木馬車沖破雨簾，停在了知味齋門前。

車簾被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掀開，先落下的是雙玄色云紋靴，靴底沾了些泥點，卻依舊難掩其精致。

隨后，一道修長的身影走出馬車。

男子身著藏青色錦袍，腰間系著玉帶，玉帶上懸著枚白玉佩，走動時輕輕相撞，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他未撐傘，雨絲落在他烏黑的發(fā)間，竟襯得那張輪廓分明的臉愈發(fā)清俊，只是眉宇間帶著幾分疏離的冷意，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沈清辭下意識地往廊柱后退了退，垂下眼簾。

她雖居于長安，卻因父親是致仕的翰林院編修，一向深居簡出，極少見到這般氣度不凡的男子，只覺他周身的貴氣，絕非尋常官員可比。

男子似乎并未注意到她，徑首走進知味齋，只留下個挺拔的背影。

伙計連忙迎上去，語氣比剛才更顯恭敬：“蕭大人，您來了？

樓上的雅間一首給您留著呢?！?br>
“蕭大人”？

沈清辭心里微動。

長安城里姓蕭且能讓知味齋伙計如此恭敬的，莫非是那位近日聲名鵲起的御史中丞蕭徹？

傳聞這位蕭大人出身將門，十七歲便隨父出征，立下赫赫戰(zhàn)功，去年才調(diào)任御史中丞，因剛正不阿，**了不少**污吏，在朝中頗有威名。

正思忖間，街尾傳來馭手的喊聲：“姑娘！

馬穩(wěn)住了，咱們可以走了！”

沈清辭回過神，提著裙擺快步走出廊下，剛要踏上馬車，卻忽然被一陣風吹得打了個寒顫。

她低頭攏了攏身上的素色襦裙，卻沒注意到袖角不小心掃過了馬車旁的一個竹籃——那是她從藥廬帶回來的，里面裝著些草藥和父親愛吃的桂花糕。

“嘩啦”一聲，竹籃掉在地上，桂花糕散了一地，草藥也滾落在積水中，被雨水打濕。

沈清辭心頭一緊，連忙蹲下身去撿。

雨水很快打濕了她的衣袖，指尖觸到冰冷的積水時，她忍不住吸了口氣。

父親臥病在床，這些桂花糕是她跑了三家鋪子才買到的，如今卻……就在她眼眶微微泛紅時，一雙玄色云紋靴忽然停在她面前。

她抬頭，撞進了一雙深邃的眼眸里——正是方才那位蕭大人。

蕭徹不知何時走了出來，手里撐著柄油紙傘，傘面微微傾斜，恰好遮住了落在她身上的雨絲。

他看著地上散落的桂花糕和草藥，眉頭微蹙，卻沒說話，只是彎腰撿起了那只竹籃。

“多謝大人?！?br>
沈清辭連忙站起身，局促地接過竹籃，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只覺那雙手微涼，卻帶著一種沉穩(wěn)的力量。

蕭徹收回手，目光落在她濕透的衣袖和泛紅的眼眶上，語氣依舊平淡，卻少了幾分疏離：“雨大，姑娘還是早些上車吧?！?br>
說完，他便轉(zhuǎn)身重新走進了知味齋，背影很快消失在門內(nèi)。

沈清辭望著他的背影，怔了片刻，才提著竹籃上了馬車。

馭手甩了甩馬鞭，馬車緩緩駛進雨幕。

她坐在車中，指尖還殘留著方才碰到他手時的微涼觸感，心里竟莫名地泛起一絲異樣的漣漪。

她不知道，這場雨夜的初逢，只是他們故事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