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城的十月，總彌漫著一股散不盡的濕意。

秋雨不像夏雨那般潑辣猛烈，而是綿綿密密，如煙似霧，沾染在發(fā)梢、衣襟，以及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膚上，沁入一股難以言喻的微涼。

林薇拖著沉重的行李箱，輪子在濕滑的青石板上發(fā)出咕嚕咕嚕的沉悶聲響，在這傍晚寂靜的巷弄里顯得格外突兀。

她離開這座城市己經(jīng)五年了。

五年，足以讓許多記憶褪色，也讓許多街道變得陌生。

導(dǎo)航在這片老城區(qū)失了效，指示的方向是一堵爬滿藤蔓的老墻。

她嘆了口氣，停下腳步，抹去睫毛上凝結(jié)的細(xì)密水珠，茫然西顧。

巷子兩旁是白墻黛瓦的老房子，窗戶里透出暖**的燈光，隱約傳來飯菜的香氣和模糊的談笑聲。

那溫暖與她無關(guān)，反而更襯出她的狼狽與孤寂。

這次回來，是因為接了一個大型民宿集群的壁畫項目。

甲方非常欣賞她的風(fēng)格，開出的報酬豐厚到讓她無法拒絕，即使這意味著要回到這個裝滿她太多回憶與傷疤的城市。

她試圖說服自己，只是工作，停留幾個月，完成畫作就走，與過往的一切都不會有交集。

雨似乎大了一些。

她決定先找個地方避雨，再打電話聯(lián)系民宿來接她的人。

她往旁邊一個有著寬大屋檐的門廊下躲去，收起傘，輕輕跺了跺腳，試圖驅(qū)散些寒意。

就在這時，對面那扇沉重的、帶著銅環(huán)的木門“吱呀”一聲從里面被推開。

一個人影走了出來，高大挺拔，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與這古舊的巷弄有些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合在一起——因為他本身，也曾是這巷弄記憶的一部分。

那人低頭似乎正在看手機(jī)，并未立刻注意到檐下的她。

但林薇卻在看清他側(cè)臉輪廓的一剎那，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呼吸也跟著停滯了。

顧嶼。

怎么會是他？

時間似乎在他身上施展了精妙的魔法，褪去了少年時的青澀銳利，增添了成熟男性的沉穩(wěn)和內(nèi)斂。

他的眉眼更深邃了，下頜線更加清晰，只是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淡淡的、不易察覺的疲憊。

但林薇還是一眼就認(rèn)出了他。

那個曾在她青春里刻下最深痕跡，又親手將她推入谷底的人。

仿佛心有靈犀，或許是感受到了那道無法忽視的視線，顧嶼抬起頭來。

西目相對。

空氣仿佛在那一刻凝結(jié)了。

雨聲、遠(yuǎn)處模糊的車流聲，似乎都瞬間褪去，世界只剩下彼此眼中那個無比清晰又無比陌生的人。

顧嶼的臉上閃過極度的震驚，瞳孔微微收縮，拿著手機(jī)的手下意識地收緊。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卻沒能發(fā)出任何聲音。

林薇率先回過神來，一種混合著恐慌、尷尬和莫名酸楚的情緒攫住了她。

她幾乎是本能地想要逃離，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濕冷的傘柄，指節(jié)泛白。

“……林薇？”

終于，他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試探，仿佛怕驚擾了一個易碎的夢。

“好巧?！?br>
林薇聽到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像一塊被雨水浸透的石頭，“顧先生?！?br>
“顧先生”三個字像一道無形的屏障，瞬間將兩人隔開千里之外。

顧嶼的眼神暗了暗，那抹驚訝迅速被一種復(fù)雜的情緒所取代，有局促，有審視，或許還有一絲……痛楚？

林薇不確定，她也不想深究。

“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他向前邁了一小步，但又及時停住，保持著禮貌而疏遠(yuǎn)的距離。

“今天剛到的?！?br>
林薇垂下眼瞼，盯著自己鞋尖上沾著的泥水，“來工作?！?br>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雨絲斜斜地飄進(jìn)來，打濕了門廊邊緣。

“你呢？

住這里？”

林薇不得不再次開口，打破這尷尬。

她記得顧嶼的家并不在這片老區(qū)。

“不，”顧嶼頓了頓，“工作室在這附近，剛見完一個客戶?！?br>
他指了指她身后的門，“這以前是個老茶館，現(xiàn)在被我一個朋友改成了設(shè)計事務(wù)所。”

“哦?！?br>
林薇不知道該接什么話。

千頭萬緒堵在胸口，卻一句也問不出口。

你這幾年好嗎？

為什么看起來有點(diǎn)累？

還記得我們以前常在這附近溜達(dá)嗎？

……所有這些，都不合時宜。

“雨好像一時不會停，”顧嶼看了一眼天色，語氣恢復(fù)了平常，帶著一種商務(wù)式的客氣，“需要……我送你一段嗎？

我車就在前面巷口?！?br>
“不用了，謝謝?！?br>
林薇立刻拒絕，速度快得近乎失禮，“我聯(lián)系了人來接，應(yīng)該快到了?！?br>
她晃了晃手機(jī)，屏幕是黑的，她根本還沒打電話。

顧嶼顯然看了出來，但他沒有戳破，只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

“好。

那……你注意安全?！?br>
“嗯。”

又是一陣沉默。

“那我先走了?！?br>
顧嶼似乎也找不到繼續(xù)停留的理由。

“再見?！?br>
顧嶼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復(fù)雜得讓林薇心慌。

然后他撐開一把黑色的傘，步入了迷蒙的雨簾之中，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首到他的身影徹底看不見，林薇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般，微微靠在冰涼的墻壁上。

心臟后知后覺地開始瘋狂跳動，撞擊著胸腔，發(fā)出擂鼓般的聲響。

雨水帶來的寒意此刻才真正滲透進(jìn)來，冷得她微微發(fā)抖。

重逢。

她想過無數(shù)次的重逢場景，在腦海中演練過無數(shù)遍平靜無波的應(yīng)對。

可當(dāng)它真的發(fā)生時，所有的心理建設(shè)都土崩瓦解。

只剩下兵荒馬亂，和一種深入骨髓的悵然。

她拿出手機(jī)，屏幕映出她有些蒼白的臉。

深吸一口氣，她終于撥通了民宿管家的電話。

掛斷電話后，她再次望向顧嶼消失的方向。

雨巷空寂，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她恍惚間的錯覺。

但我知道，不是錯覺。

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