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萬歷西十西年的梅雨，把吳江汾湖泡得發(fā)漲。

楊順家的茅草屋像只濕透的草鞋，陷在湖邊的泥地里，墻縫里滲進的雨水在地面積成小小的水洼，映著房梁上懸著的干魚。

陳氏正用陶罐熬著鯽魚湯，陶罐沿結(jié)著層乳白的浮沫，香氣混著潮濕的水汽鉆出門縫，纏在院角那棵歪脖子桑樹上。

三歲的楊愛（備注:楊愛，柳如是的原名，以下同）坐在竹編嬰兒車里，小手扒著車沿，盯著母親攪動湯勺的動作，喉嚨里發(fā)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這嬰兒車是楊順用漁船換下的舊木板拼的，邊角被湖水泡得發(fā)脹，縫隙里卡著片干硬的魚鱗，陽光透過時，在楊愛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抓穩(wěn)了?！?br>
楊順扛著濕漉漉的漁網(wǎng)進門，褲腳滴著水，靴底沾著的淤泥在門檻上印出兩個黑腳印。

他今天運氣糟透，清晨出海就撞上西南風(fēng)，漁船差點翻在湖心，拼死只撈回半簍鯽魚。

此刻他甩著胳膊上的水珠，見女兒正伸手去夠陳氏手里的木勺，突然笑道：“愛兒要吃魚？”

陳氏拍開女兒的手，往她嘴里塞了塊米糕：“燙?！?br>
米糕是前日鎮(zhèn)上換來的，有些發(fā)硬，楊愛卻嚼得津津有味，嘴角沾著白屑。

這時她突然停下嘴，盯著陶罐里翻滾的魚，清晰地吐出兩個字：“魚……魚……”陳氏手里的木勺“當(dāng)啷”掉在陶罐沿。

楊順幾步跨過來，把女兒從車里抱起來，胡子扎得她咯咯首笑：“再喊一聲！”

“魚！”

楊愛伸手去抓父親腰間的魚簍，指甲刮過竹篾，留下淺淺的白痕。

楊順笑得見牙不見眼，往女兒嘴里塞了塊魚腹肉，魚刺早就細心挑過。

魚肉的鮮香混著米糕的甜味在舌尖散開，楊愛瞇起眼睛，小臉上沾著的湯漬像極了雨后汾湖的波光。

傍晚的風(fēng)裹著雨絲撲進茅檐，楊順正蹲在門檻上補漁網(wǎng)，麻線在指間穿梭，留下淡淡的魚腥氣。

他的手背上有道月牙形的疤，是去年被漁網(wǎng)的鉛墜劃的，此刻正隨著動作微微發(fā)紅。

“順哥，借碗水。”

門外傳來沙啞的聲音，私塾先生周伯舉著個缺口的瓦碗站在雨里，長衫下擺沾滿泥點。

他是鄰村的教書先生，今日去鎮(zhèn)上買書，回程遇雨，路過楊家便想討碗水喝。

陳氏剛把晾在竹竿上的魚干收進屋，聞言趕緊舀了碗井水，又從灶膛里摸出塊烤紅薯遞過去。

周伯接過紅薯，目光卻落在嬰兒車里的楊愛身上——那孩子正拿著根樹枝，在泥地上畫著歪歪扭扭的圈，嘴里還念叨著什么。

“這是……”周伯有些驚訝。

“剛滿三歲，瞎畫呢?！?br>
楊順撓撓頭，漁網(wǎng)的線在他掌心勒出紅痕。

周伯卻走過去，蹲在楊愛面前：“娃兒畫的什么？”

楊愛舉起樹枝，指著地上的圈：“魚?！?br>
周伯愣了愣，又指著遠處的湖：“那是什么？”

“水?！?br>
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從書箱里抽出卷舊《詩經(jīng)》。

封面缺了個角，邊緣磨得發(fā)毛，內(nèi)頁有孩童涂鴉的小魚，墨跡己泛褐，顯然是本被棄置的啟蒙書。

“這書……送你吧。”

他把書遞給陳氏，“說不定將來是個念書的料?！?br>
陳氏雖不識書，卻知道是好東西，用圍裙擦了擦?xí)?，小心地塞進床頭的木箱里。

箱底墊著楊順的舊蓑衣，蓑衣的縫隙里還卡著去年的蘆花。

深夜的雨越下越大，打在船板上噼啪作響。

楊順躺在漁船里，聽著艙外的風(fēng)**，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船舷上的刻痕——那是每年汛期后，他用來記錄水位的記號，最深的一道離船沿只剩三寸。

“順哥，還沒睡？”

鄰船的王老五撐著傘過來，手里拎著壺?zé)?，“明日怕是要起大潮，要不要避一避？?br>
楊順灌了口酒，酒液辣得喉嚨發(fā)燙：“避？

往哪避？

魚不等人?！?br>
他望著黑暗中的湖面，遠處的漁火像鬼火般閃爍，“愛兒今日會喊‘魚’了，得多賺些錢，給她扯塊花布做新衣裳。”

王老五嘆了口氣，從懷里摸出半袋炒豆子：“這是給娃兒的?！?br>
豆子袋用粗布縫的，上面還留著他婆娘繡的歪歪扭扭的蓮花。

楊順剛要道謝，突然聽見茅屋里傳來女兒的哭聲。

他披起蓑衣往回跑，泥水濺了滿身。

陳氏正抱著楊愛哄，孩子的小手緊緊抓著那卷《詩經(jīng)》，哭聲里帶著驚惶。

“怎么了？”

楊順搶過女兒，見她指縫里卡著根稻草，原來是做了噩夢。

“怕是潮聲嚇著了?！?br>
陳氏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著她鬢角的白發(fā)——才三十出頭的人，鬢邊己有了銀絲。

楊順抱著女兒坐在灶前，用粗糲的手掌輕輕拍著她的背，嘴里哼著漁歌。

那歌聲混著雨聲、潮聲、柴火噼啪聲，像層柔軟的繭，把小小的茅屋裹在中央。

楊愛漸漸止住哭，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小手卻抓住了父親的手指，手指上的老繭磨得她**的，她咯咯地笑了起來。

天蒙蒙亮?xí)r，雨終于停了。

楊順推開茅屋門，看見湖面泛著青灰色的光，遠處的蘆葦蕩被洗得發(fā)亮。

他把女兒放進嬰兒車，推著她往湖邊走，車輪碾過積水，濺起細小的水花。

“看，魚?！?br>
他指著水里游過的銀鱗小魚，楊愛伸出手，像是要去抓，嘴里又喊了聲“魚”。

這時，周伯背著書箱從堤上走過，見父女倆在看魚，笑道：“《詩經(jīng)》里說‘南有嘉魚’，就是這汾湖里的魚呢?！?br>
楊順撓撓頭：“念書人就是不一樣，連魚都有說法?！?br>
周伯蹲下來，指著嬰兒車縫隙里的魚鱗：“這魚鱗能做什么？”

楊愛撿起魚鱗，往自己頭上插，引得眾人發(fā)笑。

陳氏提著陶罐走來，罐里的鯽魚湯還冒著熱氣，她給周伯舀了一碗：“嘗嘗？

順哥冒著風(fēng)浪撈的。”

周伯喝著湯，望著遠處的湖光，突然道：“這湖看著平靜，底下的暗流可兇得很。

能在這湖里討生活的，都是有筋骨的人。”

楊順沒聽懂這話里的深意，只是笑著給女兒喂湯。

陽光穿過云層，落在楊愛沾著湯漬的臉上，落在那卷藏在木箱里的《詩經(jīng)》上，落在漁船板的刻痕上。

水面的波光晃得人睜不開眼，仿佛預(yù)示著這個生于風(fēng)浪的女孩，未來的人生也將如這汾湖般，有靜水深流，更有驚濤駭浪。

許多年后，當(dāng)柳如是站在秦淮河畔的畫舫上，聽著歌女唱《詩經(jīng)》里的“南有嘉魚”，突然想起那個雨夜里的茅舍。

陶罐里的魚湯香氣，嬰兒車縫隙里的魚鱗，父親粗糙手掌的溫度，還有那卷帶著涂鴉的舊書，像潮水般漫過心頭。

她從袖中摸出塊玉佩，玉佩的形狀像片魚鱗，是用當(dāng)年嬰兒車縫隙里的那片干鱗為模子雕的。

陽光透過玉佩，在船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極了汾湖清晨的波光。

“柳夫人在想什么？”

錢謙益遞過一杯酒，見她望著玉佩出神。

柳如是笑了笑，將玉佩重新藏好：“在想一條魚?！?br>
一條在風(fēng)浪里掙扎，卻總能順著潮水找到方向的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