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殘缺之軀，逆天之志
逆天之路之小福傳說
青木村的晨霧總是帶著股潮濕的土腥味。
權小福蜷縮在炕角，聽著窗外王二娃他們追逐嬉鬧的叫喊，細瘦的手指無意識地**墻皮。
土墻被雨水浸出深淺不一的斑駁，像極了他這副總也養(yǎng)不好的身子骨。
“咳咳……”一陣*意從喉嚨深處鉆出來，他慌忙用袖口捂住嘴，生怕驚醒里屋的爹娘。
袖口磨得發(fā)亮，洗得發(fā)白的粗布上沾著幾塊褐色的藥漬——那是上個月爹上山采靈芝時摔破膝蓋，娘用剩下的藥渣給他擦背留下的。
“小福醒了？”
娘撩著補丁摞補丁的門簾走進來，手里端著個豁口的粗瓷碗，“快趁熱把藥喝了，你爹天不亮就去后山找草藥了?！?br>
藥汁黑黢黢的，冒著苦澀的熱氣。
權小福仰頭灌下去，舌尖先是嘗到黃蓮的苦，接著是某種不知名的草藥帶來的麻，最后喉頭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他己經(jīng)喝了七年這樣的藥，從記事起，苦澀就是生活的底色。
“娘，我今天能自己走出門檻了。”
他攥著衣角，聲音細若蚊蚋。
李氏眼圈紅了，伸手摸了摸他后腦勺稀疏的頭發(fā)。
這孩子打生下來就比別家娃弱，滿月時一場高燒燒壞了底子，三歲才學會走路，五歲還跑不穩(wěn)。
村里的老人們私下說這是先天殘缺，養(yǎng)不大的。
她和當家的帶著孩子跑遍了周邊的集鎮(zhèn)，求過郎中，拜過**，掏空家底換來的藥湯，也只夠勉強吊著一口氣。
“咱不急，”李氏把碗往灶臺上放，碗底與臺面碰撞發(fā)出輕響，“等你爹這次找著‘血藤’，咱小?？隙芎闷饋??！?br>
權小福沒說話，只是望著窗外。
院墻上的牽?；ㄅ实美细?，紫色的花瓣在風里輕輕搖晃。
他知道爹娘說的是寬慰話，血藤是啥樣他都記得——去年鎮(zhèn)上藥鋪老板說那是治骨病的奇藥，可長在斷魂崖的石縫里，村里人都說那地方是**爺劃的地界，進去就出不來。
午后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權小福扶著墻根慢慢挪到院子里，膝蓋處傳來熟悉的酸痛。
王二娃他們正在村頭的曬谷場玩彈弓，石子破空的呼嘯聲時不時飄過來。
“看，那不是藥罐子嗎？”
有人喊了一聲。
幾個半大的孩子哄笑起來，撿了些土塊往這邊扔。
土塊砸在院門上，濺起細小的塵土。
權小福趕緊縮回屋里，后背抵著門板滑坐在地。
“藥罐子！
藥罐子！”
嘲弄的叫喊像針一樣扎進耳朵。
他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控制不住地發(fā)抖。
他不明白為什么自己不能像他們一樣在曬谷場奔跑，為什么風吹大一點都要趕緊躲進屋里，為什么爹娘總是背著他偷偷抹眼淚。
“我不是藥罐子……”他咬著嘴唇，首到嘗到淡淡的血腥味。
傍晚時分，權老實背著竹簍回來了。
他褲腿沾滿泥污，胳膊上劃了道深可見骨的口子，竹簍里卻只有些尋常的草藥。
李氏趕緊找了布條給他包扎，嘴里念叨著“不值當”，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
權小福扒著門框看，爹的背好像比昨天更駝了些，鬢角的白發(fā)在夕陽下格外顯眼。
他突然想起前幾天夜里，迷迷糊糊聽見爹娘在說悄悄話，爹說要去斷魂崖碰碰運氣，娘哭著不讓去。
“爹，”他鼓起勇氣喊了一聲，“我不想喝藥了。”
權老實渾身一僵，轉過身時眼眶通紅：“胡說啥？
爹這就去鎮(zhèn)上再問問，總有法子的?！?br>
“我能走路了，”權小福挺了挺單薄的胸膛，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力些，“今天走了三步呢，不用扶墻?！?br>
權老實沒說話，大步跨過來把他抱進懷里。
男人粗糙的手掌帶著泥土和草藥的氣息，輕輕拍著他的背。
權小福能感覺到爹的胳膊在抖，還有幾滴溫熱的液體落在他脖頸上。
那天夜里，權小福躺在炕上，聽著窗外的蟲鳴。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照亮了房梁上懸掛的藥包。
他悄悄坐起身，借著月光打量自己的手——細瘦的手腕還沒**拇指粗，指節(jié)卻因為常年抓握東西顯得有些突出。
他想起王二娃他們說的話，想起藥鋪老板搖頭的樣子，想起爹娘日漸佝僂的背影。
一股從未有過的情緒從心底涌上來，不是委屈，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像野草一樣瘋長的執(zhí)拗。
憑什么？
憑什么他的命要由別人說了算？
他扶著炕沿慢慢站起來，一步，兩步，三步……膝蓋的刺痛鉆心刺骨，額頭上很快沁出冷汗。
走到第五步時，雙腿一軟重重摔在地上，手肘磕在炕角，疼得他倒吸冷氣。
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鼻尖縈繞著泥土的腥氣。
窗外的月光靜靜流淌，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但他沒有哭，只是用盡全力撐起上半身，再次朝著門口的方向伸出腳。
一步，又一步。
摔倒了就爬起來，手肘磨破了皮，膝蓋滲出血跡，他像一頭倔強的小獸，在寂靜的夜里重復著笨拙的動作。
汗水浸濕了單薄的衣衫，貼在背上涼颼颼的，可他心里卻燃著一團火。
他不知道這條路能走多遠，也不知道這樣的堅持有沒有意義。
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想像墻角的蛛網(wǎng)一樣，在無人問津的角落慢慢腐朽。
天快亮時，他終于能扶著墻走完從炕邊到門口的距離。
晨光熹微中，他望著東方泛起的魚肚白，干裂的嘴唇輕輕動了動：“我命由我，不由天?！?br>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命運的深潭，蕩開圈圈漣漪。
七日后的清晨，青木村來了個不速之客。
那人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道袍，袖口和下擺都打了補丁，手里拄著根青竹杖，杖頭包著層銅皮，被摩挲得锃亮。
他頭發(fā)用根木簪挽著，露出光潔的額頭，臉上布滿溝壑縱橫的皺紋，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仿佛能看透人心。
老者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停下腳步，抬頭望了望樹冠。
這棵老槐樹有上百年了，枝繁葉茂，可仔細看就能發(fā)現(xiàn)，東側的枝丫都透著股蔫氣，葉片邊緣泛著不正常的焦黃。
“有意思?！?br>
老者捋著稀疏的胡須，竹杖輕輕往地上一頓。
杖端觸地的瞬間，權小福正在院子里練習走路。
他突然覺得膝蓋的疼痛感減輕了許多，空氣中似乎多了種清冽的氣息，吸進肺里涼絲絲的，順著喉嚨往下走，連帶著心口的悶堵都緩解了不少。
“小福咋了？”
李氏從屋里出來，見兒子站在原地閉著眼，臉上帶著奇怪的神情。
“娘，你聞，”權小福睜開眼，眼睛亮閃閃的，“空氣里有甜味?！?br>
李氏愣了愣，使勁吸了吸鼻子，只聞到柴火和草藥的味道。
她嘆了口氣，以為是孩子又出現(xiàn)了幻覺，這幾年病痛折磨，孩子偶爾會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村口很快圍攏了不少人。
王屠戶拎著殺豬刀湊過來，打量著老者道袍上的污漬：“道長是從哪來的？
要化緣還是要借宿？”
老者微微一笑，露出泛黃的牙齒：“路過此地，見貴地靈氣有異，特來看看?！?br>
“靈氣？”
有人撓起了頭，“那是啥東西？
能吃不？”
哄笑聲里，權小福扶著墻根慢慢挪到村口。
他看見老者站在老槐樹下，竹杖頂端隱隱有微光流轉。
每當竹杖往下點一下，老槐樹的葉子就會輕輕顫動，那些焦黃的邊緣似乎淡了些。
“這娃子咋來了？”
有人注意到他，語氣里帶著嫌棄。
權小福假裝沒聽見，目光緊緊盯著老者的竹杖。
他能感覺到那股清冽的氣息就是從老者身上散發(fā)出來的，隨著老者的呼吸有節(jié)奏地流動，像一條看不見的小溪，繞著老槐樹緩緩轉圈。
“小家伙，你看得懂？”
老者突然轉頭朝他看來。
那雙眼睛深邃得像古井，權小福被看得心頭一跳，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
他想說自己看不懂，可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老者卻笑了，邁開步子朝他走來。
村民們自動讓開一條路，眼神里帶著好奇和警惕。
這道長看起來瘋瘋癲癲的，可剛才那一下竹杖點地，不少人都覺得心里莫名一輕，像是壓著的石頭被挪開了似的。
“根骨清奇，可惜了這身道胎被封印著?！?br>
老者繞著權小福轉了一圈，嘴里喃喃自語。
權小福聽不懂他在說什么，只覺得老者身上的清冽氣息越來越濃。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氣息鉆進自己的七竅，順著西肢百骸游走，所過之處，酸痛和麻木都在消退。
“道長，您別嚇唬孩子。”
李氏匆匆趕過來，把權小福護在身后。
這孩子本就膽小，被這么多人圍著看，臉都白了。
老者對著李氏拱手道：“夫人莫怕，貧道并無惡意。
只是這孩子體質(zhì)特殊，尋常湯藥治不好他的病?！?br>
李氏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老者。
這些年她聽夠了“治不好”這三個字，可從這陌生人口中說出來，卻讓她莫名地心頭一動。
她張了張嘴，想問什么，又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娘，我不疼了?！?br>
權小福拉了拉李氏的衣角，聲音里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膝蓋不疼了?！?br>
李氏趕緊蹲下身，摸了摸兒子的膝蓋。
往日里總有些發(fā)燙的皮膚此刻是涼的，孩子細瘦的腿肚子也不像往常那樣緊繃著。
她又驚又疑，抬頭看向老者，眼神里多了些懇求。
老者捋著胡須道：“夫人若信得過貧道，讓這孩子每日來老槐樹下坐坐，或許能有些益處?！?br>
權老實這時也聞訊趕來，聽說了事情原委，皺著眉頭發(fā)問：“道長這話當真？
不瞞您說，為了這孩子，我們夫妻倆己經(jīng)……當家的！”
李氏打斷他，怕他說多了觸霉頭。
老者擺了擺手：“貧道不收分文。
只是借貴地一角，觀察幾日便走?！?br>
他轉頭看向權小福，“小家伙，明日此時，來這里找我如何？”
權小?？粗约旱氖?。
剛才那股清冽的氣息還在指尖縈繞，他試著握緊拳頭，竟然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力氣。
這是從未有過的感覺，像是在漆黑的隧道里走了很久，終于看到了一點光亮。
他抬起頭，迎上老者的目光，用盡全力點了點頭：“嗯！”
夕陽西下時，老者在老槐樹下搭了個簡易的草棚。
幾根枯枝支起棚頂，鋪著些干草，勉強能遮風擋雨。
權老實送來了一床舊棉被，李氏端來熱騰騰的玉米糊糊，夫妻倆看著老者毫不嫌棄地喝下去，心里踏實了些。
夜深人靜，權小福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能感覺到那股清冽的氣息還在院子里徘徊，像只溫順的小獸，趴在窗臺上陪著他。
“靈氣……”他小聲念叨著白天聽到的詞。
雖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有種預感，這個詞會改變他的一生。
就像干涸的土地遇到了春雨，他這棵快枯萎的野草，或許真的能重新活過來。
窗外的月光再次流淌進來，照亮了他眼底的光芒。
那是一種混雜著希冀、執(zhí)拗和勇氣的光，在黑暗中閃閃發(fā)亮，如同夜空中最微弱卻最倔強的星子。
他悄悄伸出手，對著月光握緊拳頭。
這一次，指尖傳來的不再是無力的顫抖，而是一種微弱卻真實的觸感——那是命運的門扉，正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隙。
權小福蜷縮在炕角，聽著窗外王二娃他們追逐嬉鬧的叫喊，細瘦的手指無意識地**墻皮。
土墻被雨水浸出深淺不一的斑駁，像極了他這副總也養(yǎng)不好的身子骨。
“咳咳……”一陣*意從喉嚨深處鉆出來，他慌忙用袖口捂住嘴，生怕驚醒里屋的爹娘。
袖口磨得發(fā)亮，洗得發(fā)白的粗布上沾著幾塊褐色的藥漬——那是上個月爹上山采靈芝時摔破膝蓋，娘用剩下的藥渣給他擦背留下的。
“小福醒了？”
娘撩著補丁摞補丁的門簾走進來，手里端著個豁口的粗瓷碗，“快趁熱把藥喝了，你爹天不亮就去后山找草藥了?！?br>
藥汁黑黢黢的，冒著苦澀的熱氣。
權小福仰頭灌下去，舌尖先是嘗到黃蓮的苦，接著是某種不知名的草藥帶來的麻，最后喉頭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他己經(jīng)喝了七年這樣的藥，從記事起，苦澀就是生活的底色。
“娘，我今天能自己走出門檻了。”
他攥著衣角，聲音細若蚊蚋。
李氏眼圈紅了，伸手摸了摸他后腦勺稀疏的頭發(fā)。
這孩子打生下來就比別家娃弱，滿月時一場高燒燒壞了底子，三歲才學會走路，五歲還跑不穩(wěn)。
村里的老人們私下說這是先天殘缺，養(yǎng)不大的。
她和當家的帶著孩子跑遍了周邊的集鎮(zhèn)，求過郎中，拜過**，掏空家底換來的藥湯，也只夠勉強吊著一口氣。
“咱不急，”李氏把碗往灶臺上放，碗底與臺面碰撞發(fā)出輕響，“等你爹這次找著‘血藤’，咱小?？隙芎闷饋??！?br>
權小福沒說話，只是望著窗外。
院墻上的牽?；ㄅ实美细?，紫色的花瓣在風里輕輕搖晃。
他知道爹娘說的是寬慰話，血藤是啥樣他都記得——去年鎮(zhèn)上藥鋪老板說那是治骨病的奇藥，可長在斷魂崖的石縫里，村里人都說那地方是**爺劃的地界，進去就出不來。
午后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權小福扶著墻根慢慢挪到院子里，膝蓋處傳來熟悉的酸痛。
王二娃他們正在村頭的曬谷場玩彈弓，石子破空的呼嘯聲時不時飄過來。
“看，那不是藥罐子嗎？”
有人喊了一聲。
幾個半大的孩子哄笑起來，撿了些土塊往這邊扔。
土塊砸在院門上，濺起細小的塵土。
權小福趕緊縮回屋里，后背抵著門板滑坐在地。
“藥罐子！
藥罐子！”
嘲弄的叫喊像針一樣扎進耳朵。
他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控制不住地發(fā)抖。
他不明白為什么自己不能像他們一樣在曬谷場奔跑，為什么風吹大一點都要趕緊躲進屋里，為什么爹娘總是背著他偷偷抹眼淚。
“我不是藥罐子……”他咬著嘴唇，首到嘗到淡淡的血腥味。
傍晚時分，權老實背著竹簍回來了。
他褲腿沾滿泥污，胳膊上劃了道深可見骨的口子，竹簍里卻只有些尋常的草藥。
李氏趕緊找了布條給他包扎，嘴里念叨著“不值當”，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
權小福扒著門框看，爹的背好像比昨天更駝了些，鬢角的白發(fā)在夕陽下格外顯眼。
他突然想起前幾天夜里，迷迷糊糊聽見爹娘在說悄悄話，爹說要去斷魂崖碰碰運氣，娘哭著不讓去。
“爹，”他鼓起勇氣喊了一聲，“我不想喝藥了。”
權老實渾身一僵，轉過身時眼眶通紅：“胡說啥？
爹這就去鎮(zhèn)上再問問，總有法子的?！?br>
“我能走路了，”權小福挺了挺單薄的胸膛，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力些，“今天走了三步呢，不用扶墻?！?br>
權老實沒說話，大步跨過來把他抱進懷里。
男人粗糙的手掌帶著泥土和草藥的氣息，輕輕拍著他的背。
權小福能感覺到爹的胳膊在抖，還有幾滴溫熱的液體落在他脖頸上。
那天夜里，權小福躺在炕上，聽著窗外的蟲鳴。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照亮了房梁上懸掛的藥包。
他悄悄坐起身，借著月光打量自己的手——細瘦的手腕還沒**拇指粗，指節(jié)卻因為常年抓握東西顯得有些突出。
他想起王二娃他們說的話，想起藥鋪老板搖頭的樣子，想起爹娘日漸佝僂的背影。
一股從未有過的情緒從心底涌上來，不是委屈，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像野草一樣瘋長的執(zhí)拗。
憑什么？
憑什么他的命要由別人說了算？
他扶著炕沿慢慢站起來，一步，兩步，三步……膝蓋的刺痛鉆心刺骨，額頭上很快沁出冷汗。
走到第五步時，雙腿一軟重重摔在地上，手肘磕在炕角，疼得他倒吸冷氣。
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鼻尖縈繞著泥土的腥氣。
窗外的月光靜靜流淌，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但他沒有哭，只是用盡全力撐起上半身，再次朝著門口的方向伸出腳。
一步，又一步。
摔倒了就爬起來，手肘磨破了皮，膝蓋滲出血跡，他像一頭倔強的小獸，在寂靜的夜里重復著笨拙的動作。
汗水浸濕了單薄的衣衫，貼在背上涼颼颼的，可他心里卻燃著一團火。
他不知道這條路能走多遠，也不知道這樣的堅持有沒有意義。
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想像墻角的蛛網(wǎng)一樣，在無人問津的角落慢慢腐朽。
天快亮時，他終于能扶著墻走完從炕邊到門口的距離。
晨光熹微中，他望著東方泛起的魚肚白，干裂的嘴唇輕輕動了動：“我命由我，不由天?！?br>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命運的深潭，蕩開圈圈漣漪。
七日后的清晨，青木村來了個不速之客。
那人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道袍，袖口和下擺都打了補丁，手里拄著根青竹杖，杖頭包著層銅皮，被摩挲得锃亮。
他頭發(fā)用根木簪挽著，露出光潔的額頭，臉上布滿溝壑縱橫的皺紋，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仿佛能看透人心。
老者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停下腳步，抬頭望了望樹冠。
這棵老槐樹有上百年了，枝繁葉茂，可仔細看就能發(fā)現(xiàn)，東側的枝丫都透著股蔫氣，葉片邊緣泛著不正常的焦黃。
“有意思?！?br>
老者捋著稀疏的胡須，竹杖輕輕往地上一頓。
杖端觸地的瞬間，權小福正在院子里練習走路。
他突然覺得膝蓋的疼痛感減輕了許多，空氣中似乎多了種清冽的氣息，吸進肺里涼絲絲的，順著喉嚨往下走，連帶著心口的悶堵都緩解了不少。
“小福咋了？”
李氏從屋里出來，見兒子站在原地閉著眼，臉上帶著奇怪的神情。
“娘，你聞，”權小福睜開眼，眼睛亮閃閃的，“空氣里有甜味?！?br>
李氏愣了愣，使勁吸了吸鼻子，只聞到柴火和草藥的味道。
她嘆了口氣，以為是孩子又出現(xiàn)了幻覺，這幾年病痛折磨，孩子偶爾會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村口很快圍攏了不少人。
王屠戶拎著殺豬刀湊過來，打量著老者道袍上的污漬：“道長是從哪來的？
要化緣還是要借宿？”
老者微微一笑，露出泛黃的牙齒：“路過此地，見貴地靈氣有異，特來看看?！?br>
“靈氣？”
有人撓起了頭，“那是啥東西？
能吃不？”
哄笑聲里，權小福扶著墻根慢慢挪到村口。
他看見老者站在老槐樹下，竹杖頂端隱隱有微光流轉。
每當竹杖往下點一下，老槐樹的葉子就會輕輕顫動，那些焦黃的邊緣似乎淡了些。
“這娃子咋來了？”
有人注意到他，語氣里帶著嫌棄。
權小福假裝沒聽見，目光緊緊盯著老者的竹杖。
他能感覺到那股清冽的氣息就是從老者身上散發(fā)出來的，隨著老者的呼吸有節(jié)奏地流動，像一條看不見的小溪，繞著老槐樹緩緩轉圈。
“小家伙，你看得懂？”
老者突然轉頭朝他看來。
那雙眼睛深邃得像古井，權小福被看得心頭一跳，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
他想說自己看不懂，可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老者卻笑了，邁開步子朝他走來。
村民們自動讓開一條路，眼神里帶著好奇和警惕。
這道長看起來瘋瘋癲癲的，可剛才那一下竹杖點地，不少人都覺得心里莫名一輕，像是壓著的石頭被挪開了似的。
“根骨清奇，可惜了這身道胎被封印著?！?br>
老者繞著權小福轉了一圈，嘴里喃喃自語。
權小福聽不懂他在說什么，只覺得老者身上的清冽氣息越來越濃。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氣息鉆進自己的七竅，順著西肢百骸游走，所過之處，酸痛和麻木都在消退。
“道長，您別嚇唬孩子。”
李氏匆匆趕過來，把權小福護在身后。
這孩子本就膽小，被這么多人圍著看，臉都白了。
老者對著李氏拱手道：“夫人莫怕，貧道并無惡意。
只是這孩子體質(zhì)特殊，尋常湯藥治不好他的病?！?br>
李氏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老者。
這些年她聽夠了“治不好”這三個字，可從這陌生人口中說出來，卻讓她莫名地心頭一動。
她張了張嘴，想問什么，又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娘，我不疼了?！?br>
權小福拉了拉李氏的衣角，聲音里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膝蓋不疼了?！?br>
李氏趕緊蹲下身，摸了摸兒子的膝蓋。
往日里總有些發(fā)燙的皮膚此刻是涼的，孩子細瘦的腿肚子也不像往常那樣緊繃著。
她又驚又疑，抬頭看向老者，眼神里多了些懇求。
老者捋著胡須道：“夫人若信得過貧道，讓這孩子每日來老槐樹下坐坐，或許能有些益處?！?br>
權老實這時也聞訊趕來，聽說了事情原委，皺著眉頭發(fā)問：“道長這話當真？
不瞞您說，為了這孩子，我們夫妻倆己經(jīng)……當家的！”
李氏打斷他，怕他說多了觸霉頭。
老者擺了擺手：“貧道不收分文。
只是借貴地一角，觀察幾日便走?！?br>
他轉頭看向權小福，“小家伙，明日此時，來這里找我如何？”
權小?？粗约旱氖?。
剛才那股清冽的氣息還在指尖縈繞，他試著握緊拳頭，竟然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力氣。
這是從未有過的感覺，像是在漆黑的隧道里走了很久，終于看到了一點光亮。
他抬起頭，迎上老者的目光，用盡全力點了點頭：“嗯！”
夕陽西下時，老者在老槐樹下搭了個簡易的草棚。
幾根枯枝支起棚頂，鋪著些干草，勉強能遮風擋雨。
權老實送來了一床舊棉被，李氏端來熱騰騰的玉米糊糊，夫妻倆看著老者毫不嫌棄地喝下去，心里踏實了些。
夜深人靜，權小福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能感覺到那股清冽的氣息還在院子里徘徊，像只溫順的小獸，趴在窗臺上陪著他。
“靈氣……”他小聲念叨著白天聽到的詞。
雖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有種預感，這個詞會改變他的一生。
就像干涸的土地遇到了春雨，他這棵快枯萎的野草，或許真的能重新活過來。
窗外的月光再次流淌進來，照亮了他眼底的光芒。
那是一種混雜著希冀、執(zhí)拗和勇氣的光，在黑暗中閃閃發(fā)亮，如同夜空中最微弱卻最倔強的星子。
他悄悄伸出手，對著月光握緊拳頭。
這一次，指尖傳來的不再是無力的顫抖，而是一種微弱卻真實的觸感——那是命運的門扉，正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