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的夏夜，悶得像個密不透風的蒸籠。

蘇晴是被后脖頸的灼痛驚醒的。

那疼不是鈍鈍的酸，是帶著火氣的辣，像是剛被人用鞋底抽過。

耳邊還黏著尖利的咒罵，字字句句扎進腦子里：“死丫頭！

給臉不要臉是吧？

王家彩禮都揣進你弟弟兜里了，你敢說個不字？”

她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不是醫(yī)院那片慘白的天花板——她臨死前明明躺在縣醫(yī)院的病床上，渾身骨頭像散了架，婆婆還在病房外跟人念叨“掃把星，死了干凈”。

眼下是糊著舊報紙的土坯墻，報紙邊角卷了翹，被煙熏得發(fā)黃，上面印著的“農(nóng)業(yè)學大寨”標語還清晰可見。

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鋪著的粗布褥子打了三個補丁，針腳歪歪扭扭，是她娘劉翠花的手藝。

這不是……青山村她娘家的老屋？

蘇晴猛地坐起身，動作太急扯到了后頸的傷，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

她下意識摸向自己的臉，指尖觸到的是光滑緊致的皮膚，沒有后來常年被水泡、被風刮出的粗糙繭子，更沒有被王瘸子酒后揮拳砸出的疤痕。

炕邊的木箱上擺著一面裂了縫的鏡子，蘇晴踉蹌著撲過去。

鏡子里映出張年輕的臉，梳著兩條粗黑的麻花辮，額前碎發(fā)被汗濡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

眼睛是杏核形的，亮得像浸了水，只是此刻盛滿了驚惶。

嘴唇有點腫，是剛才被自己咬的。

這是……十八歲的她？

蘇晴的手開始發(fā)抖，鏡子“哐當”一聲砸在木箱上，裂得更碎了。

她想起來了。

就是這個夏天，她娘拿著王家送來的二十塊彩禮和兩床被面，把她的婚事定死了。

王家的兒子王瘸子，比她大五歲，走路一跛一跛的不說，還嗜酒如命，上一世她就是被這門親事兒推進了火坑。

過門第三年，她被打得懷不上孩子，王瘸子后來喝醉了掉進河里淹死，婆家卻把所有怨氣撒在她身上，說她是喪門星。

最后那天，她不過是沒及時給婆婆端洗腳水，就被從樓梯上推了下去……死的時候，她才三十歲，身邊連個哭喪的人都沒有。

“若有來生……若有來生……”蘇晴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意讓她徹底清醒——這不是夢，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改變她一生的節(jié)點！

“哐當！”

木門被人一腳踹開，劉翠花叉著腰站在門口，三角眼瞪得像要吃人，手里還攥著根沒來得及放下的細竹條。

“哭什么哭？

還知道害臊？”

她唾沫星子橫飛，“王家明天就來送日子，秋收后就過門！

你要是敢在外面說半個不字，我打斷你的腿！”

上一世，她就是被這陣仗嚇住了，縮在炕角哭了一夜，第二天乖乖點頭，從此踏上了絕路。

可現(xiàn)在，蘇晴抬起頭，迎上劉翠花的目光。

她的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娘，這婚，我不嫁?！?br>
劉翠花愣了一下，像是沒聽清，往前湊了兩步：“你說啥？

風大閃了舌頭？”

“我說，王瘸子，我不嫁?！?br>
蘇晴一字一頓地重復，每個字都咬得極清，“他前年把鄰村的姑娘打得差點流產(chǎn)，這事您忘了？

您要是真為我好，就不該把我往火坑里推?！?br>
這話一出，劉翠花的臉“唰”地紅了，不是羞的，是氣的。

“反了你了！”

她揚手就把竹條抽了過來，“那是人家小兩口鬧別扭！

王家給的彩禮夠你弟弟娶媳婦了，你不嫁？

難道要看著你弟弟打光棍？”

竹條帶著風聲掃過來，蘇晴卻沒像上一世那樣閉眼縮脖子。

她猛地往旁邊一躲，竹條“啪”地抽在炕席上，抽斷了兩根篾子。

“我弟娶媳婦，憑啥要用我的一輩子換？”

蘇晴站起身，個子不算高，卻像突然長出了骨頭，“彩禮錢，我來掙！

但王瘸子，我死也不嫁！”

劉翠花被她眼里的狠勁嚇了一跳，隨即又被怒火沖昏了頭：“你個死丫頭片子還敢頂嘴？

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她撲上來要撕打，蘇晴卻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土墻，目光首首地看著門口——那里，她爹蘇老實正蹲在門檻上抽旱煙，煙桿“吧嗒吧嗒”響，卻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

就像上一世無數(shù)次那樣。

蘇晴的心沉了沉，卻也更硬了。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只能靠自己了。

“您要是再逼我，”她看著劉翠花，聲音平靜得可怕，“我就去公社告王家強買強賣，到時候彩禮退回去，我弟弟的親事黃了，王家也落不著好，咱們家還得被全村人戳脊梁骨?！?br>
1980年的公社，管著村里的家長里短，“強買強賣”在這時候可不是小事。

劉翠花的動作果然僵住了，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

蘇晴知道，她賭對了。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蘇晴看著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母親，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這一世，她的路，得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