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沉浮的最后，是刺耳的剎車聲，還有身體被重重拋起又砸下的鈍痛。

血腥氣堵在喉嚨口，咕嚕作響。

周圍的聲音嘈雜又遙遠，有人尖叫，有人打電話叫救護車，混亂得像一場拙劣的廣播劇。

葉笑飄在半空，看著底下那具逐漸冰冷的、屬于自己的身體，心里荒謬地只剩一個念頭：原來我的人生，只是一本校園甜文里寥寥幾筆的注腳。

存在的意義，就是襯托?；ㄅ髁洲钡纳屏济篮?，就是成為校草男主陳默嫌棄卻有用的舔狗，就是用她那點可憐的智商和運氣，墊高他們通往清北殿堂的路。

不甘心。

這股怨氣太濃烈，扯著她不斷下墜。

猛地睜開眼，額頭上黏著被汗水浸濕的劉海，午后的陽光透過教室窗玻璃，明晃晃地刺人眼。

粉筆頭劃過黑板的刺啦聲，老師抑揚頓挫的講解，還有旁邊同學輕微的鼾聲——一切都真實得可怕。

她愣愣地低頭，攤開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陳默”的名字，中間還拙劣地畫了個愛心。

胃里一陣翻涌。

“葉笑！”

***數(shù)學老師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明顯的不耐，“發(fā)什么呆！

這道題選什么？”

她下意識站起來，目光掃過黑板上的函數(shù)題。

死亡帶來的不只是恐懼，還有某種冰冷的清醒，那些曾經(jīng)覺得艱澀的知識點，此刻清晰得如同刻印在腦子里。

“C?！?br>
她的聲音有點沙啞，卻異?？隙?。

老師噎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這個常年中游、最近更是魂不守舍的學生能答對，勉強嗯了一聲：“坐下，認真聽講?！?br>
剛坐下，一張揉成團的小紙條飛過來，砸在她攤開的“陳默”名字上。

后面?zhèn)鱽韷阂值母`笑。

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她面無表情地展開。

放學幫我給林薇送下情書，老地方。

對了，順便在校門口帶杯奶茶，她喜歡珍珠無糖的。

謝了，好人。

落款是個龍飛鳳舞的“默”。

熟悉的字眼，像淬了毒的針，扎進她剛剛復蘇的心臟。

“好人”。

上輩子，她就是因為這兩個字，跑斷了腿，磨沒了自尊，最后連命都填了進去。

下課鈴尖銳地響起。

班主任拿著一份燙金的文件走進教室，臉上是壓不住的喜氣：“安靜！

都安靜！

好消息！

我們班的葉笑同學，獲得了清北大學的保送資格！

大家鼓掌祝賀！”

嘩——掌聲雷動，夾雜著羨慕和嫉妒的目光。

葉笑卻只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

來了，命運的又一份“饋賞”，標好了她這個墊腳石的最高價碼。

班主任笑著將保送通知書遞向她：“葉笑，好好努力，別辜負……”話沒說完。

葉笑站了起來，沒有接那張無數(shù)人夢寐以求的通知書。

她在一片驚愕的寂靜中，走向教室后方的垃圾桶——那個她剛撿起、被陳默扔過來的紙團還攥在手心。

她伸出手，將那個寫著“好人”的紙團，輕輕扔進了垃圾桶。

然后，在全班呆滯的注視下，她走到講臺邊，在班主任尚未收回的、拿著保送書的手旁邊經(jīng)過，拿起了***那根用了一半的白色粉筆。

轉(zhuǎn)身，面向黑板。

指尖用力，粉筆斷成兩截。

一截被她扔掉，另一截在她指尖，在黑板上劃出尖銳又決絕的聲響。

她在那片寫滿公式定理的黑板空白處，用力寫下三個大字：我放棄。

粉筆丟下，白色的粉末沾在指尖。

她看向目瞪口呆的班主任，聲音不大，卻清晰得能讓每一個人聽見：“老師，謝謝。

但保送，我不要了?！?br>
死一樣的寂靜。

下一秒，炸了。

“她瘋了？！”

“清北保送不要？！

她知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受刺激了吧？

因為陳默？”

竊竊私語匯成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

葉笑誰也沒看，徑首走向自己的座位，開始收拾書包。

課本，練習冊，還有那個寫滿“陳默”的筆記本——她把它撕得粉碎，同樣扔進了那個垃圾桶。

拉上拉鏈，單肩背上。

她走向教室門口。

“葉笑！

你去哪！

還沒放學！”

班主任終于反應(yīng)過來，又驚又怒地喊道。

葉笑的腳步在門口頓住。

她回過頭，目光第一次如此平靜又如此具有穿透力地掃過全班每一張臉，那些熟悉的、帶著嘲弄的、此刻寫滿驚疑的同學們。

最后，她的視線落在角落那個空了很久的座位——理科重點班的天才，高二就被中科大少年班預定，卻因性格孤僻被全班孤立排擠，最終自己要求調(diào)去理科班的沈厭。

不，不能說是孤立排擠。

上輩子的她，也是那群漠視者、甚至暗中附和者中的一員。

她的目光收回，迎著一教室的難以置信，輕聲卻斬釘截鐵地宣布：“我去理科班。

我要考電影學院?！?br>
“轟——！”

這句話比放棄保送更像個**。

幾秒的死寂后，爆發(fā)出幾乎要掀翻房頂?shù)暮逄么笮Α?br>
“電影學院？

她？

那個木頭美人？”

“花瓶還想當戲子？

她知不知道藝考多難考？”

“成績不行就想走歪路？

笑死人了，她演戲？

演默劇嗎？”

嘲諷像污水，劈頭蓋臉地潑來。

葉笑卻像沒聽見，脊背挺得筆首，推開教室門就走了出去。

走廊空曠，身后（二）班的喧鬧被隔絕。

她深吸一口氣，胸腔里卻堵得厲害，并不像表現(xiàn)出來的那么無所謂。

她徑首走向走廊盡頭的理科重點班（一班）。

（一）班門口，她敲了敲門。

正在上課的老教師推了推眼鏡，疑惑地看著這個陌生面孔。

“報告老師，我叫葉笑，從文科二班轉(zhuǎn)來?！?br>
她的聲音在安靜的理科班教室里格外清晰。

老教師愣了愣，似乎想起了什么流程上的疏漏，皺了皺眉，但還是示意她進去：“自己找空位坐?！?br>
（一）班的教室比文科班更顯沉悶，空氣里飄浮著粉筆灰和某種凝重的專注感。

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好奇、打量、漠然，但沒有（二）班那種**的惡意。

她看到唯一空著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

旁邊，那個據(jù)說因為性格惡劣而被（二）班排擠出來的沈厭，正支著下巴，漫不經(jīng)心地看著窗外。

他只在她走過來時，眼珠極輕微地動了一下，瞥了她一眼，那眼神空茫茫的，什么情緒都沒有，很快又回到了窗外，仿佛她的到來還不如窗外那棵禿樹的動靜值得關(guān)注。

葉笑默默坐下，拿出嶄新的理綜課本。

周圍的視線陸續(xù)收了回去，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一下午的物理和化學課，對她而言如同天書。

她強迫自己聽，筆記記得飛快，但大腦一片混沌。

前世死后那種“清晰”感似乎只針對她學過的東西，對于這些她扔了兩年的理科，毫無幫助。

放學鈴響，她慢慢收拾東西，感覺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

剛走出（一）班門口，就被一個人影堵住了。

是陳默。

他臉色很難看，像是受了極大的冒犯，手里捏著一封嶄新的、散發(fā)著香水味的信紙。

“葉笑，你什么意思？”

他劈頭就問，語氣沖得很，“保送說不去就不去？

鬧脾氣也要有個限度！

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要這個機會？”

葉笑抬眼，平靜地看著他。

曾經(jīng)讓她心跳加速的臉，此刻看來只剩下幼稚和可笑。

“我的事，跟你有關(guān)系嗎？”

陳默一噎，像是沒料到她會是這種反應(yīng)，隨即怒火更盛：“跟我沒關(guān)系？

那你干嘛作妖作到我們班門口？

還電影學院？

你存心給我難堪是不是？”

他把那封情書幾乎戳到葉笑臉上，“讓你給林薇送信，你沒送？

還把我的紙條扔了？

葉笑，我以前怎么沒發(fā)現(xiàn)你這么小心眼？”

他的聲音引來了周圍放學學生的注意，不少人放慢了腳步，偷偷看著他們。

葉笑看著他因為怒氣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英俊面孔，突然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繞過他就想走。

陳默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捏得她生疼。

“我跟你說話呢！

聽見沒有？

別給臉不要臉！

讓你送信是看得起你，你不是公認的好人嗎？

裝什么清高！”

那句“好人”再次點燃了葉笑胸腔里冰冷的火焰。

她猛地甩開他的手，力道之大讓陳默都踉蹌了一下。

“好人？”

她重復了一遍，聲音不大，卻像淬了冰，“陳默，收起你的情書和你的自以為是?！?br>
她目光掃過他手上那封精心準備的信，唇角勾起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

“還有，別耽誤我考電影學院?！?br>
說完，她不再看他那張錯愕又驚怒的臉，轉(zhuǎn)身就走。

陳默站在原地，臉色青白交加，周圍的目光像針一樣刺著他。

他看著她決絕離開的背影，一種前所未有的、失控的羞辱感猛地沖了上來。

他猛地將手里的情書揉成一團，狠狠砸向葉笑的背影。

“考電影學院？

就你？

呸！”

他口不擇言地吼道，聲音因為激動而尖厲，“葉笑，你照照鏡子！

你個花瓶還想當戲子？

別做夢了！

你連給我提鞋都不配！

我等著看你以后怎么跪著回來求我！”

紙團擦著葉笑的發(fā)梢飛過，滾落在地，沾上了灰塵。

葉笑的腳步連頓都沒有頓一下，徑首穿過走廊，將身后所有的咆哮、嘲諷、和看戲的目光，全部徹底地拋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