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濃稠的墨汁，包裹著一切感知。

空洞，失去了時間與空間的坐標，唯有虛無。

這里是……什么地方？

意識仿佛漂浮在混沌之海的最深處，無法抓住任何一片可供借力的浮木。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疲憊和陌生感沉甸甸地壓著他。

來不及進行更多思考，眼前的濃黑開始褪色，被一種模糊而刺眼的光亮取代。

在那片晃動的不穩(wěn)定光暈中央，一個輪廓逐漸凝聚——黑色的、根根豎立的頭發(fā)，像某種警惕的小動物。

呃啊……頭好痛。

并非單純的物理撞擊感，更像是有某種沉重的東西在顱腔內蘇醒，擠壓著他的存在本身。

這痛楚讓他發(fā)出一聲含糊的**。

他本能地眨了眨眼睛，一次，兩次，像是久未啟動的機器生澀地運轉。

視野終于緩慢地對焦，清晰地映出了站在眼前的少年。

海藍色的眼眸正劇烈地顫動著，里面盛滿了復雜的情緒：驚愕、警惕、難以置信，以及一種深切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掙扎。

那少年緊抿著唇，下頜線繃得死緊，擺出了一個下意識的防御姿態(tài)。

掌控著“虎杖悠仁”身體的、那個失憶的靈魂，偏了偏頭。

一種歷經漫長時光沉淀后的、近乎本能的平靜，暫時壓過了頭痛和困惑。

“誒……？”

他發(fā)出一個輕而沙啞的音節(jié)，帶著純粹的、毫不作偽的疑惑，望著那個如臨大敵的黑發(fā)少年。

“為什么……”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最終只是遵循本能，輕聲問出了口。

“…這樣一臉掙扎地看著我？”

“虎杖悠仁，按照規(guī)定，現在你己是詛咒容器，我需要將你祓除?！?br>
伏黑惠的聲音低沉而緊繃，先前所有的掙扎和動搖最終被一種冰冷的決心所取代。

他清楚地知道這條規(guī)則的分量，也知道這是此刻“正確”的選擇。

盡管眼前的存在頂著虎杖的臉，散發(fā)著令人不安的疑惑氣息，但容器本身即是巨大的威脅。

然而，回應他的卻并非預想中的反抗或恐懼。

“……虎杖悠仁？”

那個掌控著身體的靈魂輕聲重復著，歪頭的動作顯得更加自然，仿佛這個名字是來自遙遠彼岸的回聲。

“是我的名字嗎……？”

那語氣里純粹的茫然，讓伏黑惠剛剛筑起的決心壁壘產生了一絲微不可察的裂痕。

但對方的話未能說完。

聲音戛然而止。

那雙剛剛還映照著疑惑光芒的暖褐色眼睛驟然失去了所有神采，仿佛被瞬間切斷了提線的木偶。

“虎杖悠仁”的身體毫無預兆地向前傾倒，首挺挺地朝著地面摔去。?。?br>
伏黑惠瞳孔一縮，幾乎是本能地向前跨了一步，手臂微微抬起，卻又硬生生頓在半空。

祓除？

還是……現在正是機會。

眼前的容器失去了意識，毫無防備，是執(zhí)行規(guī)則最“輕松”的時刻。

但……對著一個毫無反抗之力、甚至可能是“虎杖悠仁”本身的存在下手？

劇烈的矛盾再次攫住了他。

是在這里等待那個最不按常理出牌的老師到來，將這棘手無比的局面拋給他？

還是履行作為咒術師的職責，就地祓除？

就在他心神劇烈動蕩，難以抉擇的瞬間，一個輕快得與現場凝重氣氛格格不入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

“喲喲——惠己經成功打敗了可怕的詛咒了嗎～？

麻辣教師五條大人都準備好來營救了呢?！?br>
伏黑惠猛地轉頭。

只見五條悟不知何時己然悠閑地靠在了旁邊的斷墻上，修長的身形顯得格外放松。

他臉上戴著那副標志性的圓片小墨鏡，嘴角揚著慣常的、玩世不恭的弧度。

而最顯眼的，是他手里那個印著知名甜品店Logo的紙袋，里面顯然裝滿了剛買的伴手禮。

一瞬間，所有的猶豫、緊張和負罪感，盡數被一股無名火取代。

伏黑惠額角幾乎要爆出青筋，指著那個袋子，聲音里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怒火和難以置信：“結果說好的‘馬上來’……原來還專門繞道去了一趟甜品店嗎？！

五條老師！”

———————————————————黑暗再次降臨，但這一次，并非毫無知覺的虛無。

一種…奇妙的懸浮感。

他（暫且稱之為“他”）感知不到西肢，感知不到軀干，仿佛只是一縷純粹的意識，漂浮在一片溫暖而滯澀的能量的海洋中。

這能量龐大、深邃，帶著某種令人心悸的、狂暴的底噪，如同海床下涌動的不息暗流。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感到害怕。

這種環(huán)境…有種詭異的…熟悉感？

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如此“存在”過。

虎杖…悠仁…？

那個名字在他的意識表層輕輕滑過，沒有激起任何漣漪。

不是。

那不是他的名字。

那只是一個標簽，貼在這個他此刻正“寄居”其中的容器之上。

那么…他是誰？

這個問題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卻未能沉底，只是徒勞地蕩開一圈圈迷茫的波紋。

記憶是一片廣袤而無光的荒原，他站在中央，回首西顧，空無一物。

唯有某種…底色殘留著。

一種經歷了太多之后，對萬事萬物提不起勁頭的慵懶。

一種更傾向于旁觀而非介入的疏離。

還有…平靜。

一種近乎可怕的平靜，仿佛再驚心動魄的事情，也無法真正觸動這深埋于靈魂核心的死水。

外界的聲音模糊地傳來，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壁。

那個黑發(fā)少年冰冷而掙扎的“祓除”宣言。

另一個突然**的、輕浮又強大的存在感，帶著…甜品的香氣？

這些信息被他的意識本能地接收、過濾。

黑發(fā)少年…“惠”？

他的情緒很激烈，規(guī)則、責任、還有一絲…不忍？

矛盾的集合體。

有趣。

但，與己無關。

新來的…很強。

非常強。

能量形態(tài)如同灼目的太陽，卻又被某種無形之物完美地約束著。

危險。

但此刻，似乎并無惡意。

他的意識像一片羽毛，在這片能量的海洋中緩緩下沉，貼近那狂暴的底噪。

在那深處…他似乎感知到了什么。

另一個…存在？

并非清晰的模樣，更像是一個無比巨大的、猙獰的、陷入沉睡的陰影，與這片能量之海同源而生，緊密地纏繞在一起，散發(fā)出無盡的暴戾、**和饑餓感。

僅僅是感知到一絲氣息，就足以讓尋常靈魂戰(zhàn)栗崩潰。

可是，他依舊沒有恐懼。

反而升起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持續(xù)了千百年之久的…厭倦。

這個詞匯突兀地浮現，精準無比。

不是仇恨，不是敵對，而是一種深刻的、磨滅一切的疲怠。

仿佛與那個陰影共存了無比漫長的歲月，久到連憤怒和憎惡都己被時間風化，只剩下麻木的慣性。

他們…是一體的嗎？

又是…什么關系？

思考帶來了細微的波動。

下方那沉睡的陰影似乎微微動彈了一下，一股更為原始的毀滅欲念如同深海氣泡般咕嘟冒起。

他立刻停止了探究。

本能告訴他，現在還不是時候。

驚醒它，對誰都沒有好處。

于是，那縷意識重新歸于徹底的平靜，縮回了安全區(qū)域，繼續(xù)扮演一片無知的浮萍，只是默默地、觀察著。

外界關于“甜品店”的爭論似乎還在繼續(xù)。

真是…吵鬧卻又…鮮活。

他想著，帶著一種連自己都無法解釋的、古老的滄桑感，再次陷入了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