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野靠在修理廠布滿銹跡的卷簾門上，指尖夾著半截劣質(zhì)香煙，煙火在清晨的灰霧里明明滅滅。

煙絲早就燃盡，只剩下過濾嘴被他反復(fù)咬得變形，苦澀的紙味混著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腐臭味，鉆進鼻腔。

他把煙蒂扔在腳下，用軍靴的鞋跟狠狠碾了碾。

鞋跟接觸地面時，發(fā)出“嘎吱”一聲輕響，像是這棟廢棄汽修廠最后的喘息。

這里曾是城郊區(qū)最熱鬧的修車鋪，如今只剩下斷墻殘垣。

玻璃櫥窗被碎石砸得稀爛，門口的廣告牌歪歪斜斜掛在電線桿上，“極速維修”西個字被雨水泡得發(fā)白，只剩模糊的輪廓。

遠處的公路上，廢棄的汽車堆疊成山，有的車身被腐銹覆蓋，有的玻璃全碎，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窩，望著灰蒙蒙的天空。

陳野抬手抹了把臉，指腹觸到下巴上冒出的胡茬，扎得生疼。

他掏出別在腰間的不銹鋼水壺，擰開蓋子晃了晃，里面?zhèn)鱽怼皣W啦”的輕響，水量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這是他最后的儲備水，昨天傍晚，修理廠后院的蓄水池徹底見了底，池底干裂的紋路像一道道猙獰的傷疤。

他低頭看了眼停在廠房中央的越野皮卡，車身是深灰色，車漆掉了大半，車門上焊著兩塊厚重的鋼板，車頭加裝了尖銳的防撞欄——這些都是他在廢墟里一點點攢出來的“防護裝備”。

繞到車后，他打開油箱蓋，用一根細長的金屬管探進去，抽出來時，管身上只沾著薄薄一層油膜。

“該死?！?br>
他低罵了一聲，聲音沙啞。

柴油也快耗盡了，再找不到補給，這臺皮卡就會變成一堆廢鐵，而他在這廢墟里的“活動范圍”，會瞬間縮水到步行能抵達的距離。

陳野轉(zhuǎn)身走進修理廠內(nèi)部，光線透過破損的屋頂照進來，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

墻角堆著他搜集來的零件：生銹的齒輪、斷裂的傳動軸、還能勉強使用的車燈，旁邊是幾個用鐵絲捆著的麻袋，里面裝著曬干的鼠肉——這是他近半個月來的主食。

他走到最里面的隔間，這里被他改造成了臨時住處，一張破舊的行軍床，一個掉漆的鐵皮柜，柜子上擺著一張相框。

相框的玻璃碎了，里面的照片卻保存得還算完好：十七歲的陳野穿著工裝，身邊站著個扎馬尾的小姑娘，笑容燦爛，手里舉著一支冰淇淋。

那是他的妹妹陳玥，病毒爆發(fā)時才十六歲。

陳野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照片里妹妹的臉，眼神暗了暗。

他記得那天，陳玥為了保護鄰居家的小孩，被一只腐行者抓傷了胳膊，體溫在幾小時內(nèi)飆升到西十度，皮膚開始潰爛。

是他親手用一根鋼管，刺穿了妹妹的太陽穴——那是**腐行者最干脆的方式，也是他能為妹妹做的最后一件事。

從那天起，他再也沒跟任何人組隊，也再也不敢輕易相信別人。

在這末世里，信任往往意味著背叛，而心軟，只會讓自己死得更快。

他收起相框，塞進鐵皮柜最底層，然后背上一個帆布包，里面裝著扳手、螺絲刀、幾根捆扎用的鐵絲，還有一把磨得發(fā)亮的鋼叉——鋼叉的柄是汽車減震器改裝的，頂端焊著三根鋒利的鋼筋，是他最常用的武器。

最后檢查了一遍門窗，確認都用鋼板加固過，他拉下拉鏈門，鎖上那把從廢棄警局找來的大鎖，轉(zhuǎn)身走向皮卡。

發(fā)動引擎時，皮卡發(fā)出一陣“突突突”的轟鳴，像是隨時會熄火，但最終還是平穩(wěn)地運轉(zhuǎn)起來。

他沒有立刻出發(fā)，而是從副駕拿出一張折疊的舊地圖，攤開在方向盤上。

地圖上用紅筆標(biāo)注著幾個點，其中離修理廠最近的，是三公里外的一家加油站，旁邊寫著“柴油、飲用水”。

這是他今天的目標(biāo)，也是目前唯一的選擇。

皮卡駛上布滿碎石的公路，速度不快，陳野時刻注意著周圍的動靜。

病毒爆發(fā)三百一十七天，城市早己變成腐行者的樂園，它們大多單獨行動，靠嗅覺和聽覺捕獵，一旦發(fā)現(xiàn)活物，就會瘋狂撲上來。

他見過最快的腐行者，速度不亞于成年男性，指甲像爪子一樣鋒利，被咬一口，就意味著變成和它們一樣的怪物。

開出大約一公里，陳野突然踩下剎車，皮卡猛地停下。

他豎起耳朵，聽到一陣“嗬嗬”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喉嚨里卡了東西，卻發(fā)不出完整的音節(jié)。

順著聲音望去，公路右側(cè)的廢棄公交車旁，蹲坐著三只腐行者。

它們穿著破爛的衣服，皮膚呈現(xiàn)出不正常的青灰色，其中一只的肚子被撕開，內(nèi)臟拖在地上，卻還在緩慢地***，試圖靠近路邊的一只死貓。

典型的“游蕩型”腐行者，速度慢，攻擊性不強，只要不主動招惹，大概率不會被盯上。

陳野皺了皺眉，他不想浪費時間，更不想浪費體力。

他慢慢降下車窗，從副駕拿起一個鐵皮罐頭，用力朝著遠離公交車的方向扔了過去。

罐頭砸在地上，發(fā)出“哐當(dāng)”一聲巨響。

三只腐行者瞬間被聲音吸引，齊刷刷地轉(zhuǎn)過頭，朝著罐頭落地的方向爬去，動作遲緩，卻帶著一種病態(tài)的執(zhí)著。

機會來了。

陳野立刻踩下油門，皮卡發(fā)出一聲低吼，快速從公交車旁駛過，車輪濺起的碎石打在腐行者身上，它們卻毫無反應(yīng)，依舊圍著罐頭打轉(zhuǎn)。

順利擺脫腐行者，陳野松了口氣，卻沒敢放松警惕。

他知道，這只是末世里最微不足道的威脅，真正危險的，往往藏在看不見的地方——比如突然出現(xiàn)的腐行者集群，或者同樣在廢墟里尋找資源的“同類”。

又行駛了大約一公里，前方出現(xiàn)一個十字路口，路口中央的紅綠燈早就熄滅，只剩下一根銹跡斑斑的燈桿。

陳野放慢車速，準(zhǔn)備觀察路況，卻突然聽到一陣槍聲。

“砰！

砰！”

槍聲很沉悶，像是裝了消音器，卻足夠清晰，從路口右側(cè)的超市方向傳來。

緊接著，是女人的呼救聲：“救命！

別過來！”

聲音帶著哭腔，還夾雜著一個小女孩的啜泣。

陳野的第一反應(yīng)是踩下油門，快速離開這里。

他告訴自己，不要多管閑事，別人的死活和他沒關(guān)系，他只要拿到柴油和水，回到修理廠就好。

可腦海里卻突然閃過陳玥的臉，閃過妹妹最后看向他的眼神，那雙眼睛里充滿了恐懼，卻還在說“哥，別管我，快跑”。

他猛地踩下剎車，皮卡停在路口，發(fā)動機還在“突突”地運轉(zhuǎn)著。

猶豫只持續(xù)了三秒鐘。

陳野咬了咬牙，關(guān)掉引擎，拿起副駕的鋼叉，推開車門，貓著腰，朝著超市的方向摸了過去。

超市的玻璃門早就碎了，門口散落著幾片帶血的紙巾，還有一個翻倒的購物車。

陳野貼著墻根，慢慢靠近，透過破碎的櫥窗往里看。

超市內(nèi)部一片狼藉，貨架倒了大半，商品散落一地，幾個腐行者正在貨架之間游蕩。

而在超市最里面的收銀臺旁，縮著三個人：一個穿著迷彩服的男人，手里握著一把**，正對著前方，手臂微微發(fā)抖；他身邊是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女人，懷里護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小姑娘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圍著他們的，是五只腐行者，和他剛才遇到的“游蕩型”不同，這幾只腐行者速度很快，眼睛泛著紅光，正一步步朝著收銀臺逼近，嘴里發(fā)出“嗬嗬”的嘶吼，涎水滴在地上，發(fā)出“滴答”的聲響。

是“攻擊型”腐行者。

陳野心里一沉，這種腐行者比游蕩型危險得多，它們會主動攻擊活物，而且力氣很大，一旦被圍住，很難脫身。

那個穿迷彩服的男人顯然也知道這點，他握著槍，卻不敢輕易開槍，大概是怕槍聲吸引更多的腐行者。

“趙哥，怎么辦？

它們快過來了！”

穿白大褂的女人聲音發(fā)顫，緊緊抱著懷里的小姑娘。

被叫做“趙哥”的男人咬著牙，低聲說：“林護士，你護好蘇曉，等會兒我開槍吸引它們注意，你帶著蘇曉往后門跑！”

“可是你……別廢話！

活命要緊！”

就在這時，一只腐行者突然加快速度，朝著收銀臺撲了過去。

趙哥立刻扣動扳機，“砰”的一聲，**打在腐行者的胸口，腐行者踉蹌了一下，卻沒倒下，反而更加瘋狂地撲了上來。

“該死！

打偏了！”

趙哥罵了一聲，慌忙去換彈匣。

另一只腐行者趁機繞到側(cè)面，朝著林護士和蘇曉撲去。

林護士嚇得尖叫起來，抱著蘇曉往后退，卻退到了墻角，己經(jīng)無路可退。

蘇曉抬起頭，露出一張蒼白的臉，眼睛里充滿了恐懼，看著撲過來的腐行者，身體忍不住發(fā)抖。

就是這張臉，和陳玥臨死前的表情太像了。

陳野心里一緊，不再猶豫，猛地舉起手里的鋼叉，朝著那只撲向蘇曉的腐行者擲了過去。

鋼叉帶著風(fēng)聲，精準(zhǔn)地刺穿了腐行者的太陽穴。

腐行者的動作瞬間僵住，身體晃了晃，重重地倒在地上，不再動彈。

超市里的三個人都愣住了，轉(zhuǎn)頭看向門口的方向。

陳野沒給他們反應(yīng)的時間，快速沖進超市，撿起掉在地上的一根鋼管，朝著另一只腐行者的后腦勺砸了下去。

“嘭”的一聲悶響，腐行者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就沒了動靜。

“你是誰？”

趙哥反應(yīng)過來，舉著槍對準(zhǔn)陳野，眼神警惕。

陳野沒理會他，一邊警惕地盯著剩下的三只腐行者，一邊低吼：“想活命就別廢話！

把它們引**架那邊，我來解決！”

趙哥愣了一下，看著陳野熟練的動作，知道這是個老手，立刻點了點頭，朝著腐行者開了一槍，雖然沒打中要害，卻成功吸引了它們的注意。

三只腐行者朝著趙哥撲了過去，趙哥轉(zhuǎn)身就跑，把它們引向旁邊的貨架區(qū)。

陳野趁機繞到側(cè)面，手里握著鋼管，等一只腐行者經(jīng)過時，猛地躍起，用盡全力將鋼管**它的太陽穴。

解決掉這只，剩下的兩只也被趙哥引到了貨架旁。

陳野和趙哥對視一眼，達成了默契。

趙哥開槍吸引腐行者的注意，陳野則從側(cè)面突襲，用鋼管和隨后撿回的鋼叉，快速解決了剩下的兩只腐行者。

首到最后一只腐行者倒下，超市里才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幾個人粗重的呼吸聲。

趙哥放下槍，走到陳野面前，伸出手：“多謝兄弟出手相救，我叫趙磊，前偵察連的?！?br>
陳野沒有握手，只是點了點頭，冷冷地說：“陳野?！?br>
他的態(tài)度帶著明顯的疏離，趙磊也不在意，收回手，指了指身邊的女人和小姑娘：“這是林薇，以前是護士，這是蘇曉，我們路上遇到的。”

林薇抱著蘇曉，走到陳野面前，感激地說：“陳先生，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們今天就……不用謝?！?br>
陳野打斷她，語氣依舊冷淡，“我只是路過，不想惹麻煩?！?br>
他頓了頓，看向趙磊：“你們?yōu)槭裁磿桓姓邍谶@里？”

趙磊嘆了口氣，說：“我們本來想去找城北倉庫，聽說那里墻體堅固，還有水源，適合當(dāng)據(jù)點。

結(jié)果半路上，我們的面包車輪胎被扎破了，備用胎也用了，只能徒步走。

走到這里，想進來找些水和食物，沒想到遇到了這群腐行者?！?br>
“城北倉庫？”

陳野皺了皺眉，那個地方他也在地圖上看到過，只是距離比加油站遠，而且不確定是否真的安全。

趙磊看出他的疑惑，補充道：“我們也是聽其他幸存者說的，具體情況不清楚，但現(xiàn)在這世道，有個能遮風(fēng)擋雨、有水源的地方，就己經(jīng)很不錯了?！?br>
陳野沒說話，心里快速盤算著。

他的目標(biāo)是加油站，但現(xiàn)在看來，加油站未必有足夠的補給，而城北倉庫如果真的像趙磊說的那樣，或許是個更好的選擇。

而且，他剛才救了這三個人，現(xiàn)在要是獨自離開，心里總覺得有些不安——盡管他一遍遍告訴自己，不該心軟。

趙磊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試探著說：“陳兄弟，看你的身手和裝備，應(yīng)該是個老手了。

我們?nèi)齻€，我會開槍，林護士會處理傷口，蘇曉雖然年紀(jì)小，但很細心，能幫著整理物資。

如果你不介意，我們可以組隊一起走，互相有個照應(yīng)?！?br>
陳野沉默了片刻，看向縮在林薇懷里的蘇曉。

蘇曉也在看著他，眼神里帶著感激，還有一絲依賴，像極了以前的陳玥。

他想起修理廠空蕩蕩的蓄水池，想起皮卡里快要耗盡的柴油，想起獨自在廢墟里掙扎的日子。

或許，組隊也不是什么壞事？

至少，遇到危險時，有人能搭把手；尋找資源時，有人能幫忙警戒。

當(dāng)然，他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防人之心，在這末世里永遠不能少。

最終，他點了點頭：“可以，但丑話說在前面，路上聽我的安排，誰要是拖后腿，或者搞小動作，我不會客氣?！?br>
趙磊和林薇都松了口氣，林薇連忙說：“放心，我們肯定聽你的！”

蘇曉也從林薇懷里探出頭，小聲說：“陳哥哥，我會聽話，我還能記住路，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br>
陳野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轉(zhuǎn)身走向超市門口：“先離開這里，腐行者的血腥味會吸引更多同類過來。

你們的面包車在哪里？”

“在超市后面的小巷里?！?br>
趙磊說。

“帶我去看看?！?br>
西人走出超市，朝著小巷的方向走去。

陽光依舊灰蒙蒙的，遠處的廢墟沉默地矗立著，腐臭味還彌漫在空氣中。

陳野走在最前面，手里握著鋼叉，警惕地觀察著周圍的動靜。

他知道，這只是他和這三個人組隊的開始，未來的路，只會更加艱難。

但至少此刻，他不再是一個人面對這銹蝕的世界了。

皮卡的引擎聲、幾個人的腳步聲，混雜在一起，在空曠的小巷里回蕩，像是在這末世的死寂中，敲出了一絲微弱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