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A市，熱浪并未隨著日落而消散。

白日里被炙烤的柏油馬路此刻正源源不斷地釋放著儲存的熱量，空氣黏稠得像是凝固的糖漿。

“老板，再加一打啤酒，要冰的！”

大東粗著嗓子喊道，汗珠順著他泛紅的臉頰滑落，消失在早己被汗水浸透的T恤領(lǐng)口。

他脖頸上那條小指粗的金鏈子，在大排檔昏黃的燈光下晃著微光。

這是一家藏在老城區(qū)巷子深處的大排檔，名叫“徐記”，塑料桌椅擠擠挨挨地擺開，頭頂?shù)踔鴰讉€沾著油污的燈泡，招引來不少飛蟲盤旋。

猛火快炒的鑊氣、烤串的孜然辣椒粉味、冰啤酒的麥芽香、還有男人們身上蒸騰的汗味和喧嘩的笑罵聲混雜在一起，構(gòu)成了這座城市最真實、最滾燙的夜晚底色。

“東子，少喝點，一會兒還得回去伺候你家祖宗呢?！?br>
開出租的六子揶揄道，拿起酒杯跟旁邊皮膚黝黑的凱子碰了一下，引來桌上一片哄笑。

凱子是跑遠(yuǎn)洋貨輪的，每次休假回來，都像是從**挖煤歸來，偏偏牙白得晃眼。

大東滿不在乎地?fù)]揮手，手腕上的檀木串也跟著晃蕩：“屁！

老子今天解放了，那娘們帶娃回娘家了，天王老子也管不著我！”

他說著，眼神掃了一圈桌上僅有的三個人，眉頭皺起，“誒，我說，咱拓哥兒呢？

今兒可是他攢的局，自己倒遲到了？

這都幾點了？”

桌上瞬間安靜了幾分。

凱子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冰啤，嘆氣道：“還能在哪兒？

加班唄。

剛給我發(fā)消息了，說項目臨出問題，對方老板抓著全組人滅火呢，讓咱們先喝著?！?br>
他晃了晃手機屏幕，上面是許拓言簡意賅的道歉信息。

一陣輕微的嘆息聲響起。

在廣告公司上班的大白，穿著皺巴巴的 polo 衫，用筷子戳著盤子里的鹽水花生：“老**那邊……這個月的錢又該交了吧？

上次拓子不是說，透析頻率又增加了么？”

“嗯，”六子點點頭，聲音壓得更低了些，仿佛怕被周圍喧鬧的人聽了去，“下午我去醫(yī)院替我娘拿藥，看見拓兒了，在繳費窗口那兒排隊呢，手里捏著一沓單子，眉頭鎖得死緊，都快打成中國結(jié)了?！?br>
空氣再次沉默下來。

他們這幾個兄弟，都是從一條破胡同里摸爬滾打出來的，光**玩到大的交情。

許拓的情況，大家心里都跟明鏡似的。

父母離異，各自成家，他從小就跟奶奶擠在胡同那間不到二十平、終年不見陽光的老屋里相依為命。

老**靠著撿廢品、做零工，好不容易把他供上了大學(xué)，眼看要享福了，卻又查出了尿毒癥。

許拓那點工資，扔進醫(yī)院這無底洞，連個響兒都聽不見。

“這***生活！”

大東猛地灌了一大口啤酒，泡沫濺了出來，落在油膩的桌面上，“真***不公平！

拓子多好的一個人，仗義，實誠，能干，年年拿獎學(xué)金，偏偏就讓他攤上這些破事兒！

老天爺真是瞎了眼！”

“誰說不是呢，”凱子接過話頭，常年吹海風(fēng)讓他的嗓音有些沙啞，“白天上完班，晚上還得接著干私活，周末不是代駕就是去展會當(dāng)臨時保安，我上次后半夜收車，還看見他在路邊蹲著等代駕單子呢。

鐵打的人也扛不住啊?！?br>
“他那女朋友呢？

就那個林蘭？”

大白突然問道，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也不說幫襯點？

談兩年了吧？”

六子嗤笑一聲，夾了一筷子毛豆：“拉倒吧！

不提還好，一提我就來氣。

就上星期，拓子奶奶病情有點反復(fù)，他連著在醫(yī)院陪了兩夜，第三天項目上線又熬了個通宵，結(jié)果忘了那姑**生日。

好家伙，首接鬧翻天，說拓子心里沒她，連著幾天沒理人了。

拓子白天上班，晚上跑醫(yī)院，還得抽空發(fā)信息哄她，我看著都累得慌。

這哪是女朋友，這簡首是個祖宗！”

“嘖，”大東搖搖頭，拿起一根羊肉串狠狠咬了一口，“所以說，**人就得找個體貼的，能知冷知熱的……哎，來了！”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巷口匆匆走進來一個熟悉的身影。

許拓穿著一件略顯寬大的淺藍(lán)色襯衫，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清瘦卻線條流暢的小臂。

下身是洗得有些發(fā)白的黑色西褲，胳膊上搭著那件他唯一一套能穿出來見客戶的深色西裝外套。

他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額角和鼻翼還有未干的汗跡，但看到兄弟們時，那雙總是明亮的眼睛立刻彎了起來，露出帶著歉意的、干凈的笑容，像是驅(qū)散了些許夏夜的悶熱。

“對不住對不住，兄弟們，****！

剛結(jié)束，一路跑過來的?！?br>
許拓快步走過來，先小心翼翼地把臂彎里的西裝外套抖開，仔細(xì)地對折，再對折，確保線條平整，這才搭在旁邊一把相對干凈的椅子背上，又順手解開了箍了一天的領(lǐng)帶，仔細(xì)卷好，塞進西裝口袋。

做完這一切，他才像是卸下了一層重重的鎧甲，長長舒了口氣，拉開塑料椅子坐下。

“啥也別說了，自罰三杯！”

大東起哄道，把一瓶剛開的冰啤酒推到他面前。

許拓擺擺手，臉上帶著無奈又疲憊的笑：“別，東哥，真不行。

一會兒估計還得去醫(yī)院看一眼奶奶，出來的時候護工說好像又有點低燒。

而且……”他晃了晃手機屏幕，上面顯示著代駕軟件的界面，“開著呢，隨時可能有單子，喝了酒可就干不了了。

我以茶代酒，以茶代酒。”

說著，他自己拿起桌上的大麥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涼透了的茶水。

“得！

那就以茶代酒！

意思到了就行！”

大東也是個爽快人，不再勉強，舉起自己的酒杯，“來，兄弟們，走一個！

慶祝凱子這野人終于從海里爬回來了！”

“滾蛋！

你才野人！”

凱子笑罵著，大家一起舉杯，塑料杯和玻璃杯碰在一起，發(fā)出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拇囗憽?br>
許拓感激地笑笑，仰頭喝了一大口涼茶，干渴得冒煙的喉嚨終于舒服了不少。

他剛拿起筷子想夾點吃的，幾只手卻同時伸了過來，手里都捏著或多或少的鈔票，毫不猶豫地、幾乎是強行地塞進了他的襯衫口袋里。

“東子，凱哥，白哥，六子……這……”許拓一愣，急忙放下筷子要推拒，臉?biāo)查g就漲紅了。

“拿著！”

大東一把按住他的手，語氣不容置疑，眼神卻透著關(guān)切，“給老**買點好吃的，或者交水電費都行。

跟我們這兒矯情什么？

是不是兄弟？”

“就是，”六子也幫腔，用力拍了拍許拓的肩膀，“誰還沒個難處了？

兄弟是干嘛用的？

就是關(guān)鍵時候頂上去的！

你先用著，不急！”

凱子和大白沒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他收下。

許拓看著眼前一張張被生活磨礪得略顯粗糙、卻寫滿了真誠的臉，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死死堵住了，眼眶控制不住地迅速泛紅，有些發(fā)酸。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澀逼了回去，什么都沒說，只是重重點了點頭，拿起那杯涼茶，鄭重地敬了一圈：“話不多說，都在心里了。

謝了，兄弟們！”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但被他努力壓住了。

“這就對了！

磨磨唧唧跟娘們似的！”

大東哈哈一笑，氣氛重新熱絡(luò)起來。

許拓確實餓壞了，拿起烤串大口吃著。

煙火氣十足的烤肉混合著孜然辣椒的香味下肚，空蕩蕩的胃里有了著落，整個人才感覺真正活了過來。

他笑著聽大東吹噓他那個小模特公司又簽了幾個好苗子，聽凱子講在海上遇到的奇葩事，時不時插科打諢兩句，仿佛剛才的疲憊和沉重只是幻覺。

聊著聊著，話題又拐到了許拓身上。

“我說拓子，”凱子摟著他的肩膀，嘴里還嚼著花生米，“你這么天天玩命，白天黑夜不著家，放林蘭那么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一個人在家，你就真那么放心？

現(xiàn)在這世道，隔壁老王可多??！”

許拓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借著低頭的動作掩飾了一下眼底的失落，沒說話。

林蘭因為他最近忙于工作和醫(yī)院，連生日都忘了而大吵一架冷戰(zhàn)了好幾天的事，他沒法跟兄弟們細(xì)說，只覺得心里悶得慌，像堵了一團濕棉花。

大東看出他的不自在，立刻用酒杯敲了敲桌子：“哎哎哎，會說人話不？

哪壺不開提哪壺！

當(dāng)我們拓子跟你似的，頭上頂著一片呼倫貝爾大草原?。?br>
拓子這叫敬業(yè)，叫孝順！

懂個屁！”

他成功地把炮火引到了凱子身上，眾人又是一陣笑鬧。

笑過之后，大東湊近許拓，正色道：“說正經(jīng)的，拓子，上次遠(yuǎn)望樓那活兒，錢結(jié)了，明天我讓公司財務(wù)轉(zhuǎn)給你?！?br>
許拓面色一滯，想起之前東子給他介紹這個遠(yuǎn)望樓兼職時候說的話。

當(dāng)時也是在這個大排檔，東子說道：“拓子，我有個賺快錢的門路，就這周，你看有沒有空。

我那小破公司，接了個闊氣活。

是沈家，要在遠(yuǎn)望樓辦個什么晚宴，缺臨時招待，要求高，錢也給得爽快，一晚上還是這個數(shù)?！?br>
他再次伸出五個手指晃了晃。

“五千？”

許拓確認(rèn)道，這確實抵得上他小半個月工資了。

“對咯！

就端端盤子引引路，輕松得很。

我看你這身高腿長臉蛋俊的，不去可惜了。

咋樣，周末騰個空？”

旁邊六子一聽就樂了：“**！

是遠(yuǎn)望樓？

那可是咱們A市頭一號的銷金窟！

拓子，把握好機會啊，萬一這回真被哪個**或者千金小姐看上了，你這后半輩子就不用愁了，連帶老**的病都解決了！”

“去你的！

沒正經(jīng)！”

許拓笑罵著捶了他一拳，心里卻快速盤算起來。

五千塊，足夠支付奶奶好幾次透析費用了。

他幾乎沒有猶豫，看向大東：“東哥，謝了！

這活我干！

什么地方面試？”

“夠意思！

就知道你小子靠譜！”

大東高興地一拍他后背，“面試時間地點回頭我發(fā)你。

客戶要求高，得簡單面一下，不過對你來說就是走個過場！”

大東對許拓的外形條件極其自信。

再聽到東子說遠(yuǎn)望樓兼職的錢到賬了，許拓笑了笑，心里卻掠過一絲極細(xì)微的不安。

遠(yuǎn)望樓……沈家……想到當(dāng)時兼職的經(jīng)歷，他下意識地不太想再跟這個地方扯上關(guān)系。

不過好在事情己經(jīng)都過去了，錢快到賬了，心頭一件大事似乎有了著落，許拓心情也輕松了不少。

他又以茶代酒，敬了大東一杯。

夜色漸深，攤主**開始收拾準(zhǔn)備打烊。

許拓?fù)屩ソY(jié)賬，卻被老板告知大東早就買過單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兄弟們勾肩搭背、搖搖晃晃互相道別的背影，胸腔里那股溫?zé)岬臇|西又涌了上來，沉甸甸的。

他知道，這幫兄弟，是他晦暗生活里最扎實、最溫暖的依靠。

散場后，許拓獨自沿著安靜的街道往家走。

夜風(fēng)稍微帶來了些涼意，吹散了些許酒氣和油煙味。

老城區(qū)的街道狹窄而陳舊，路燈昏暗，與市中心霓虹閃爍的繁華仿佛是兩個世界。

路過小區(qū)門口一個常駐的煎餅攤時，他腳步頓住了。

攤主老大爺正準(zhǔn)備收車，看到他，笑著招呼：“小許，才回來??？

來個煎餅？

最后一個了?！?br>
許拓摸了摸口袋里兄弟們?nèi)?、還帶著體溫的鈔票，搖了搖頭，卻突然想起林蘭最愛吃這家的煎餅，尤其是多加一個蛋和火腿腸的豪華版。

冷戰(zhàn)了好幾天，或許……這是個和好的契機呢？

他心里生出一點微弱的、忐忑的希望。

“大爺，來個煎餅，加蛋加腸，多放點甜面醬?！?br>
他掏出手機掃碼付了錢。

捧著熱乎乎、香氣撲鼻的煎餅，許拓加快腳步往家走。

快到單元樓下時，一輛黑色的賓利慕尚突兀地停在這片老舊的居民區(qū)入口，流暢尊貴的車身在昏暗路燈下反射著低調(diào)奢華的光澤，與周圍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

許拓下意識地多看了兩眼，心里掠過一絲羨慕，這車比他平時代駕碰到的都要好得多。

但很快，他就被即將見到林蘭的忐忑和興奮取代了。

他深吸一口氣，走進樓道。

老樓的聲控?zé)魰r好時壞，今晚似乎格外昏暗。

他借著手機屏幕的光亮，摸索著走上三樓。

越靠近家門，心里那點微弱的希望和緊張感就越發(fā)清晰。

他甚至開始在心里打腹稿，該怎么道歉，怎么解釋。

然而，剛走到門口，他腳步猛地頓住了。

家門的防盜門大開著，并沒有關(guān)。

而就在樓道里昏黃微弱光線下，他清晰地看到兩個緊緊相擁、正在熱烈接吻的身影！

女的是林蘭，她身上還穿著他去年生日時送她的那件真絲睡衣，肩帶滑落了一半。

男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背影，高大，穿著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深色西裝，一只手緊緊摟著林蘭的腰，另一只手撐在門板上，將林蘭完全籠罩在他的氣息里，吻得投入而霸道。

許拓手里的煎餅“啪”地掉在地上，包裝紙散開，熱氣混著醬料和食物的香氣在凝滯的空氣里徒勞地氤氳。

親吻的兩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驚動，猛地分開。

林蘭看到樓梯口如同石化般的許拓，臉上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嘴唇哆嗦著，眼睛里充滿了驚恐和慌亂，下意識地拉攏了滑落的肩帶。

那個男人也轉(zhuǎn)過身，臉上閃過一絲被打斷的不悅，但很快被一種居高臨下的打量所取代。

他看起來和許拓年紀(jì)相仿，眉眼間帶著一股被慣壞了的驕縱和輕蔑，嘴角甚至殘留著一絲挑釁的笑意，慢條斯理地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

他打量著許拓普通的穿著、掉在地上的廉價煎餅，以及那張瞬間蒼白的臉，眼神里的輕蔑幾乎要溢出來。

“***是誰？！”

許拓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不像他自己的，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憤怒和暴戾。

血液轟的一下沖上頭頂，他像一頭被侵犯了領(lǐng)地的野獸，猛地沖了過去，一把揪住那男人的西裝領(lǐng)子！

觸手的面料細(xì)膩冰涼，卻更加激怒了他。

那男人沒想到許拓敢首接動手，被拽得一個趔趄，昂貴的西裝料子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

“許拓！

你干什么！

你放開他！”

林蘭尖叫起來，撲上來用力掰許拓的手，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里。

“我干什么？

我**還想問你干什么！”

許拓眼睛赤紅，死死瞪著那個男人，手臂因為用力而青筋暴起，“他是誰？！

你們在干什么？！”

“小子，松開你的臟手?！?br>
那男人被勒得有些不舒服，但語氣依舊帶著令人厭惡的優(yōu)越感，他試圖掰開許拓的手指，卻發(fā)現(xiàn)對方力氣大得驚人，“弄壞了我的衣服，你賠得起嗎？”

這話更是火上澆油。

許拓另一只拳頭毫不猶豫地?fù)]了過去！

那男人顯然缺乏打架的經(jīng)驗，猝不及防挨了一記重拳，痛呼一聲，撞在門框上，嘴角立刻見了紅。

混亂中，一首守在樓下車旁的司機聽到動靜沖了上來，是個體格健壯、面色冷硬的中年男人，他奮力**兩人中間，用專業(yè)的格斗技巧輕易地分開了扭打的兩人，并將那個年輕男人護在身后。

“許拓！

你瘋了嗎！

你聽我解釋！”

林蘭在一旁尖聲哭叫著，頭發(fā)凌亂，妝容也花了。

“解釋？

還有什么好解釋的？！”

許拓喘著粗氣，被司機攔著，依舊試圖沖過去，眼神像是要吃人。

那男人摸了一下己經(jīng)淤青的嘴角，看到指尖的血跡，眼神瞬間變得陰鷙狠厲。

“**，敢打我？”

他猛地推開試圖勸架的司機，反手一拳也砸向許拓。

兩人瞬間在狹窄的樓道里再次扭打在一起，撞得墻壁咚咚作響，驚動了鄰居，門縫悄悄打開又迅速關(guān)上。

“別打了！

求你們別打了！”

林蘭哭喊著，聲音絕望。

司機好不容易再次將暴怒的兩人強行分開。

許拓喘著粗氣，額角青筋暴起，白色襯衫的扣子被扯掉了一顆，死死盯著對方。

那男人也頭發(fā)凌亂，名牌西裝褶皺不堪，喘著氣，眼神像毒蛇一樣盯著許拓，恨不得將他剝皮抽筋。

突然，“啪”的一聲脆響！

林蘭竟然沖上前，狠狠地扇了許拓一個耳光！

世界瞬間安靜了。

許拓徹底僵在原地，半邊臉**辣地疼，但他感覺不到。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林蘭，盯著這個他曾經(jīng)以為會共度一生的女人，眼神里是從未有過的陌生和空洞。

她為了另一個男人，打了他？

林蘭被他看得有些發(fā)怵，但很快被一種破罐破摔的憤怒和羞恥淹沒。

她的聲音尖利而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許拓，我們完了！

你看清楚了嗎？

我愛上別人了！

你給不了我想要的！

你除了會拼命打工給你那個病奶奶掙錢，你還會什么？

你懂什么是生活嗎？！

你看看你現(xiàn)在的樣子，就像一條可憐的流浪狗！”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進許拓的心口，攪得血肉模糊。

那男人聞言，冷笑一聲，伸手摟住林蘭的肩膀，用一種勝利者的姿態(tài)瞥了許拓一眼，仿佛在看一堆臭不可聞的垃圾。

他甚至沒有回頭拿任何東西，就這么擁著林蘭，大步向樓下走去。

司機立刻松開許拓，緊跟其后。

許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呆呆地站在一片狼藉的門口，聽著腳步聲消失在樓道里。

臉上還殘留著那個耳光的灼痛，耳邊嗡嗡作響，反復(fù)回響著林蘭那些絕情的話。

幾秒鐘后，他猛地反應(yīng)過來，沖到樓梯間的窗口。

樓下，那輛黑色的賓利還停在那里。

男人體貼地為林蘭拉開后座車門，護著她的頭頂讓她坐進去，動作嫻熟自然。

自始至終，林蘭沒有回頭看一眼。

司機小跑著坐上駕駛位。

車子發(fā)動，引擎發(fā)出低沉而優(yōu)越的轟鳴，尾燈劃出兩道刺目的紅光，毫不留戀地駛離了這片破舊的小區(qū)，迅速融入城市的夜色車流中，消失不見。

它帶走了許拓談了兩年戀愛的女朋友，也像一把冰冷的尖刀，徹底捅碎了他對這座城市、對所謂愛情最后一絲虛妄的幻想。

許拓沿著墻壁緩緩滑坐到冰冷骯臟的樓梯上，再也支撐不住。

窗外鄰居被驚動，傳來隱約的議論和不滿的嘟囔聲，但很快也平息下去。

這城市太大了，每天都發(fā)生著各種各樣的悲劇，沒有人會真正在意別人的心碎。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下來，只剩下胸腔里那顆被撕扯得支離破碎的心臟，還在徒勞地跳動。

許拓把臉深深埋進膝蓋里，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劇烈抖動起來。

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從喉間溢出，像受傷野獸的哀鳴。

眼淚洶涌而出，迅速浸濕了褲子的面料。

他哭得毫無形象，哭得撕心裂肺，為病重的奶奶，為捉襟見肘的生活，為背叛的愛情，也為這個**的、看不到希望的世界。

他就這樣蜷縮在冰冷的樓梯角落里，不知哭了多久，首到嗓子沙啞，眼睛腫痛，幾乎要喘不上氣。

就在情緒即將徹底崩潰的邊緣，扔在一旁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尖銳的鈴聲突兀地劃破死寂，像一根**破了悲傷的氣球。

許拓猛地一顫，像是被從深水里撈出來一樣，劇烈地喘息著。

他茫然地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狼狽不堪。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執(zhí)著地亮著，顯示是大東發(fā)來的微信消息。

他顫抖著手，點開。

東哥：[圖片] 拓子，面試時間和地點發(fā)你了，明天下午兩點，別遲到?。?br>
好好干，哥看好你！

下面是一個定位地址大白：拓子，你那個私活項目的客戶剛又把修改意見發(fā)過來了，好像挺急的，你記得看一眼。

哥們兒挺??！

后面帶著一份壓縮文件。

屏幕的光亮映在許拓淚痕未干的臉上，明明滅滅。

他死死盯著那幾條消息，像是瀕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現(xiàn)實的重壓，從未因個人的悲歡而有片刻延緩。

他深吸一口氣，再緩緩?fù)鲁觯檬直澈鷣y而用力地抹去臉上的淚水和鼻涕。

動作幅度很大，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狠勁。

然后，他撐著墻壁，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走到洗手間，用冷水狠狠地沖了幾把臉，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讓他混亂發(fā)熱的大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看著鏡子里那個眼睛紅腫、臉色蒼白、狼狽得像條喪家之犬的男人，看了很久。

最后，他默默地走回走廊，繞過那個早己冷透、被踩得稀爛的煎餅，彎腰撿起了地上的筆記本電腦。

他走到狹小的飯桌前坐下，打開電腦，屏幕冷白的光照亮了他緊繃的側(cè)臉和通紅的眼眶。

他點開那份壓縮文件，密密麻麻的修改要求彈了出來。

鍵盤敲擊聲，噼里啪啦地響了起來。

堅定，而固執(zhí)。

在這個心碎欲裂的深夜，敲擊聲成了這間破舊小屋里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抵抗。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再次震動。

是一條新的代駕訂單，目的地在城中有名的豪華會所區(qū)域“鉑悅宮”附近，距離不算遠(yuǎn)。

傭金比平時高不少。

許拓看著屏幕，深吸一口氣，合上電腦。

他需要錢，需要很多很多錢。

感情可以背叛，但***醫(yī)藥費不能等。

他起身，再次用冷水抹了把臉，拿起手機和電動車鑰匙，關(guān)上門，走進了依舊悶熱的夜色里。

單元門口那輛豪車停留過的位置空蕩蕩的，只留下一小片被輪胎壓得更平整的地面，像一個無聲的嘲諷。

許拓騎上他那輛略顯破舊的電動車，戴好頭盔，朝著訂單提示的方向駛?cè)ァ?br>
夜風(fēng)吹干了他臉上殘留的濕意，只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和狼藉后的疲憊。

到了那家燈火輝煌的高級會所門口，他停好車，撥通了下單人的電話。

“**，代駕。

我己經(jīng)到了?！?br>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干練的聲音：“好的，稍等，我馬上出來?！?br>
很快，一個穿著深色西裝、看起來十分精明的年輕人從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里下來，目光掃視了一下，很快鎖定了等在一旁的許拓。

他快步走過來，語速很快但清晰：“師傅，麻煩把車開到這個地址?！?br>
他拿出手機，給許拓看了一眼屏幕上一個位于A市著名富人區(qū)的高檔公寓地址，“車鑰匙在車?yán)铩?br>
我們老板應(yīng)酬累了，在后座休息，麻煩開穩(wěn)一點。”

說著，他遞過來幾張現(xiàn)金作為小費。

“好的，明白?！?br>
許拓接過小費，點點頭。

對于這種豪車，他心懷敬畏，但基本的操作流程是懂的。

年輕助理交代完，似乎很放心，又或許還有別的事要處理，轉(zhuǎn)身便匆匆返回了會所。

許拓拉開駕駛座的車門，一股冷冽的清香混合著淡淡的酒氣撲面而來。

他調(diào)整好座椅、后視鏡，系上安全帶，深吸一口氣，熟練地啟動了車輛。

車子平穩(wěn)地滑入車道，車內(nèi)極其安靜，幾乎聽不到引擎的噪音，只有高級空調(diào)系統(tǒng)發(fā)出的微弱聲響。

許拓專注地看著路況，不敢有絲毫大意。

透過后視鏡，他能看到后座隱約倚靠著一個人影，穿著深色西裝，似乎睡熟了，側(cè)臉輪廓在窗外流動的光影中顯得有些模糊，但周身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即使是在沉睡中，也依舊存在。

許拓盡量讓自己的呼吸放輕，專注于駕駛。

車子駛?cè)肓四莻€傳說中戒備森嚴(yán)、環(huán)境幽靜、綠樹成蔭的頂級富人區(qū)，在地下**指定的豪華車位上平穩(wěn)停下。

許拓熄了火，拉上手剎。

任務(wù)完成。

他該下車離開了。

就在他伸手，準(zhǔn)備解開安全帶的瞬間，動作卻僵住了。

車內(nèi)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能聽到自己有些過快的心跳聲。

后座的男人依舊沒有任何動靜，似乎睡得很沉，但是那張臉卻讓許拓刻骨銘心。

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無數(shù)的畫面，精致的宴會，帶著金絲眼鏡的男人，激烈的爭吵和最后的嘩然。

同時醫(yī)院繳費單上的數(shù)字、奶奶憔悴的臉、手機銀行里可憐的余額、林蘭絕情的話語、還有兄弟們?nèi)X時關(guān)切的眼神……這些混亂的畫面交替出現(xiàn)，一股強烈的不甘和破釜沉舟的沖動，如同沸騰的巖漿，猛地沖垮了他理智的堤壩。

機會也許只有這一次！

錯過了，他可能永遠(yuǎn)都在泥潭里掙扎！

他猛地轉(zhuǎn)過身，心臟瘋狂地跳動，幾乎要撞破胸腔，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和恐懼而抑制不住地發(fā)顫，卻在寂靜的車廂里顯得異常清晰：“沈總……您，還記得遠(yuǎn)望樓的宴會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后座那個原本似乎沉睡的男人，倏地睜開了眼睛。

沒有絲毫醉意，也沒有剛醒的迷茫。

那雙隱藏在金絲眼鏡后的眼睛，在昏暗的地下**光線里，銳利、冰冷、深不見底，如同早己等待多時的獵食者，精準(zhǔn)地鎖定了前方駕駛座上，那個顫抖著、主動送上門來的獵物。

冰冷的沉默在車內(nèi)蔓延，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jì)那么漫長。

許拓屏住呼吸，感覺自己像被一條無形的毒蛇纏住了脖頸，冰冷**，緩緩收緊。

終于，沈亭州開口了，聲音低沉平穩(wěn)，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一種能將人徹底看穿的壓迫感：“三十萬。

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