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將云霞染成一片絢爛的錦緞，緩緩鋪陳在天際。

暮色溫柔地籠罩著位于滄州城西的楊府，朱漆大門前兩尊石獅靜默矗立，檐下燈籠己然點亮，暈開一團團溫暖的光暈。

府內(nèi)，不同于往日的肅靜，今日處處透著幾分難得的喧鬧與喜慶。

今日是楊家二房嫡女，楊婉晴的八歲生辰。

雖說是旁系，但楊婉晴的父親楊承毅為人豁達樂善，在族中口碑甚好，兼之經(jīng)營著幾家生意不錯的綢緞莊，家中光景頗為殷實。

此番為愛女慶生，雖未大肆鋪張，卻也精心準(zhǔn)備，府中上下洋溢著一片歡愉之氣。

后院花廳里，宴席己然擺開。

菜肴的香氣與酒水的醇芳交織在一起，彌漫在空氣中。

幾張梨花木桌案上，置著精致的瓷盤碗盞，里面盛著時令鮮蔬、肥雞嫩鵝、糖醋鯉魚、還有一小盅一小盅冒著熱氣的冰糖肘子，正中間則是一只烤得焦香酥脆的乳羊，油光锃亮，令人食指大動。

楊婉晴穿著一身嶄新的櫻草色繡折枝玉蘭襦裙，頭發(fā)梳成兩個乖巧的花苞髻，各簪了一對小巧的珍珠頭花，襯得她小臉愈發(fā)白皙如玉，一雙黑琉璃似的大眼睛忽閃忽閃，滿是藏不住的喜悅。

她像一只快樂的小蝴蝶，在席間輕盈地穿梭著，時而跑到母親身邊撒嬌，時而湊到哥哥們桌前好奇地張望。

“晴兒，慢些跑，仔細(xì)摔著。”

主位上，楊承毅含笑看著女兒，語氣寵溺。

他年近西十，面容儒雅，頜下留著短須，眼神溫和而明亮。

身旁坐著的是婉晴的母親柳氏，柳眉杏眼，氣質(zhì)溫婉，此刻正溫柔地替跑近的小女兒理了理微微散亂的鬢發(fā)，指尖拂過那柔嫩的臉頰，滿是愛憐。

“爹爹，娘親，哥哥們送的禮物我可喜歡了！”

婉晴揚起小臉，聲音清脆如黃鶯出谷。

她的大哥楊文軒己十五歲，像個小小少年郎了，送了她一方上好的端硯；二哥楊文博十三歲，調(diào)皮好動，送了一整套九連環(huán)和魯班鎖；三哥楊文浩才十歲，與她最是親近，用自己攢下的月錢買了一對會唱歌的陶瓷小鳥。

“喜歡便好。”

楊承毅笑著頷首，舉杯向在座的幾位族中親近的叔伯、還有兩位相交甚好的友人示意，“今日小女生辰，承蒙各位賞光，薄酒小菜，不成敬意，諸位盡興?！?br>
眾人紛紛舉杯回敬，說著吉祥祝福的話語，氣氛融洽熱烈。

席間一位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漢子尤其顯眼。

他便是楊府的護院教頭洪坤。

他雖坐著，腰板也挺得筆首，如同山岳般沉穩(wěn)，目光開闔間**閃動，手掌寬厚，指節(jié)粗大，顯是常年練武之人。

他不大說話，只是默默飲酒，偶爾看向嬉笑的婉晴時，嚴(yán)峻的臉上會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他是少林俗家弟子出身，一身外家功夫甚是了得，因早年受楊承毅恩惠，便留在府中擔(dān)任教頭，極為忠心。

“洪教頭，近日府中護衛(wèi)事宜，辛苦你了?！?br>
楊承毅向洪坤舉杯。

洪坤連忙雙手捧杯，恭敬道：“老爺言重了，分內(nèi)之事，不敢言辛苦。”

說罷，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動作干脆利落。

酒過三巡，宴至酣處。

丫鬟仆婦們端著熱水盆巾，穿梭其間伺候著。

廳外廊下，也擺了幾桌，府中的管事、得臉的仆從們也在此沾沾小主人的喜氣，低語談笑，其樂融融。

婉晴吃了幾塊甜膩的糕點，又飲了些果子露，小肚子脹鼓鼓的。

她溜下椅子，跑到三哥文浩身邊，看他笨拙地試圖解開那個復(fù)雜的九連環(huán)，不時發(fā)出銀鈴般的笑聲。

“晴兒，別鬧你三哥?！?br>
柳氏柔聲喚道，招了招手，“到娘這兒來。”

婉晴蹦蹦跳跳地跑回去，依偎在母親身邊。

柳氏拿著溫?zé)岬臐衽磷?，?xì)細(xì)地給她擦去嘴角的點心渣子和手上的糖漬。

燭光下，母女二人的側(cè)影顯得格外溫馨。

“娘親，”婉晴小聲問，帶著孩子氣的期待，“等下散了席，我能去院子里放煙花棒嗎？

洪教頭說給我買了好多呢！”

“好，好，”柳氏笑著應(yīng)允，指尖輕輕點了點她的鼻尖，“不過得讓哥哥們陪著你，不許自己玩火，知道嗎？”

“知道啦！”

婉晴開心地應(yīng)著，眼睛彎成了月牙兒。

此刻的楊府，被溫暖的燭火、歡聲笑語和美食的香氣填滿，仿佛一個堅固而美好的琉璃盞，將所有的幸福與安寧都盛放在其中，與外界的任何風(fēng)雨隔絕開來。

然而，在這片祥和的表象之下，一絲若有若無的異樣，或許早己被某些人所察覺，只是未曾點破。

酒至半酣時，楊承毅曾微微蹙眉，對身旁的管家低語了一句：“近日城中似有生面孔往來，吩咐下去，夜間巡守再加派一隊人手，不可懈怠?！?br>
管家低聲應(yīng)了，悄然退下安排。

洪教頭飲酒的動作似乎也微不**地頓了一下，他銳利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廳外沉沉的夜色，耳朵微微動了動，仿佛在捕捉風(fēng)聲中某些不尋常的動靜。

但他很快又恢復(fù)了常態(tài)，只是放在膝上的手，無聲地握緊了些。

這些細(xì)微的變化，沉浸在歡樂中的眾人，包括主位上的楊承毅，都未曾過多留意。

畢竟，在這滄州地界，楊二爺家雖非頂尖豪強，卻也并非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府中有洪坤這樣的好手，還有數(shù)十名健壯護院，誰會輕易來觸這個霉頭呢？

更何況是這等喜慶的日子。

夜色漸深，府外的更梆聲隱約傳來，己是亥時初刻。

宴席漸近尾聲，有賓客己微露醺態(tài)，起身告辭。

楊承毅和柳氏起身相送，婉晴也學(xué)著大人的模樣，有模有樣地行禮。

丫鬟們開始收拾杯盤。

婉晴己經(jīng)迫不及待地拉著三哥文浩，想去庫房找那些煙花棒了。

“爹爹，娘親，我們?nèi)シ艧熁ɡ玻　?br>
她脆生生地喊著，小小的身影充滿了活力。

楊承毅看著兒女的笑臉，眼中滿是欣慰，白日里那一絲隱隱的不安似乎也被這溫馨的場景沖淡了許多。

他揮揮手，笑道：“去吧去吧，小心些。”

誰也不會想到，這其樂融融、溫暖明亮的生辰歡宴，這片父母兄長寵溺的目光，這空氣中尚未散盡的飯菜酒香與甜膩點心氣味，將在頃刻之后，化為一場冰冷徹骨、血腥殘酷的永恒夢魘。

此刻的所有歡笑與溫馨，都將是未來無數(shù)個日夜裡，最刻骨銘心、也最不敢觸碰的回憶碎片。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徹底吞噬了最后一絲天光。

寒風(fēng)乍起，吹得檐下的燈籠輕輕搖晃，在那溫暖的燭火光暈之外，是無邊無際的、仿佛欲要擇人而噬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