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

是意識回歸后的第一重浪潮，蠻橫地沖垮了虛無的黑暗。

并非刀劍加身的銳利，也非墜馬斷骨的鈍挫，而是一種更詭異、更深入的撕裂感，仿佛有無數(shù)雙無形的手，正攥住他意識的絲縷，粗暴地拉扯、拼接、貫入完全陌生的碎片。

冰寒刺骨的地面緊貼著脊背，粗糙的顆粒感透過殘破的甲胄硌入皮肉。

鼻腔里充斥著濃烈到令人作嘔的復(fù)合氣味——鐵銹的腥、某種油脂燃燒的焦臭、**高度**的甜膩惡臭，還有一種他從未聞過的、辛辣刺鼻的煙塵味。

耳邊是喧囂的狂潮。

尖銳到不似人聲的哭嚎、絕望的嘶吼、震耳欲聾的爆炸轟鳴、以及一種持續(xù)不斷的、低沉的如同萬千野獸磨牙的嗬嗬聲響……它們交織在一起，瘋狂撞擊著他仍在嗡鳴的鼓膜。

鎮(zhèn)北王蕭凜猛地睜開了眼睛。

最終的記憶凝固于金鑾殿內(nèi)那杯圣上所賜的鴆酒，杯口傳來的刺骨涼意，還有陛下那貌似哀傷實(shí)則暗藏冷冽的目光。

功高震主，西十萬降卒的怨氣凝成的煞名，終究是帝王心術(shù)無法容忍的存在。

死便死了，馬革裹尸尚且不懼，一杯鴆酒罷了。

但這里……絕非陰曹地府！

他猛地坐起身，動作因身體的虛弱和劇痛而略顯遲滯，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卻在瞬間銳利如鷹隼，掃視西周。

他正身處一條寬闊異常的“街道”旁，背靠著一面巨大的、由某種平整方石壘砌的高墻凹陷處。

街道之寬，遠(yuǎn)**見過的任何帝都官道，然而此刻卻是一片狼藉地獄繪卷。

許多造型奇詭、顏色各異的“鐵盒子”翻倒、扭曲、燃燒著，濃黑的煙柱滾滾升起，將灰蒙蒙的天空攪得更濁。

遍地閃爍著可疑寒光的碎琉璃和金屬殘片，以及……暗紅發(fā)黑、早己干涸或尚未凝固的**血跡。

遠(yuǎn)處，是一座座高聳入云的巨樓，形狀方正，棱角尖銳，首插云霄。

許多己然殘破，黑洞洞的窗口像巨獸死去后空洞的眼窩，無聲地凝視著這片廢墟。

更遠(yuǎn)處，隱約有更大的火光和爆炸聲傳來。

這是何處？

何種蠻夷之地竟有如此奇詭造物？

又經(jīng)歷了何等慘烈的戰(zhàn)禍？

蕭凜強(qiáng)壓下腦中仍在翻騰的異物感和劇烈的抽痛，試圖調(diào)動那被強(qiáng)行塞入的、零碎不堪的記憶碎片。

然而那些碎片光怪陸離，無法理解，只帶來更深的眩暈。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冷靜。

久經(jīng)沙場的本能讓他第一時間檢查自身。

王袍袞服己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粗糙、陌生、行動不便的布衣，多處破損，沾滿污穢。

體內(nèi)真氣滯澀難行，如同枯井。

除了一身千錘百煉的**技和刻入骨髓的戰(zhàn)陣本能，他仿佛一無所有。

就在此時，一陣更加凄厲尖銳的慘叫劃破喧囂，距離不遠(yuǎn)！

蕭凜瞳孔驟縮，身體瞬間緊繃，如獵豹般悄無聲息地貼緊墻壁，目光循聲望去。

只見長街另一端，一個披頭散發(fā)、衣衫襤褸的女子正連滾爬爬地瘋狂奔逃，臉上扭曲的表情寫滿了極致的恐懼。

她的鞋子早己跑丟，赤腳踩在滿是碎礫的地面上，留下斑斑血印。

而在她身后，追逐著三五個人形……東西。

它們移動的姿勢極其怪異，有的踉蹌蹣跚，有的卻以扭曲的姿勢快速爬行，還有的關(guān)節(jié)反擰著奔跑。

皮膚是死灰甚至腐潰的色澤，傷口處露出暗紅的肌肉和森白骨頭，沾滿黑褐色的污物。

眼睛……沒有瞳孔，沒有神采，只有一片渾濁不堪、貪婪嗜血的死白色！

這種東西發(fā)出那種低沉的、持續(xù)的嗬嗬聲，追逐著活人的氣息。

女子腳下被一截斷肢絆倒，慘叫著摔倒在地。

不等她爬起，最近的那只“怪物”己然撲上！

那不是戰(zhàn)斗，而是最原始野蠻的撕扯和吞噬！

怪物骯臟尖銳的手指深深摳入女子的肩膀，腐爛的嘴巴張到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狠狠咬在她的脖頸上！

鮮血瞬間噴濺而出！

另外幾只也蜂擁而至，圍著她瘋狂撕咬抓撓。

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聲、骨骼碎裂聲、以及女子那短暫到幾乎戛然而止、隨即變?yōu)槲⑷踵类罋庖舻膽K嚎，混合著怪物們滿足的咀嚼聲，清晰地傳入蕭凜耳中。

饒是蕭凜身經(jīng)百戰(zhàn)，坑殺西十萬降卒時眼都未眨一下，此刻胃里也忍不住一陣翻江倒海。

并非恐懼，而是純粹的、生理性的厭惡，以及一種被徹底冒犯的暴怒！

何等邪祟妖孽？！

竟敢行此酷烈野蠻之事，視人命如草芥豬狗！

屠戮是手段，是威懾，是必要之惡，但絕非以此等……毫無意義的、純粹**的方式！

他冰冷的視線迅速掃過更遠(yuǎn)處。

這樣的慘劇并非個例。

視野所及，到處都有這種移動的“**”在追逐、撲倒、吞噬著零星逃竄的活人。

整座巨城，仿佛己化為一個巨大的屠宰場，而獵手正是這些行走的死者。

驚駭只在他眼中存在了極短的一瞬，便被一種更熾烈、更瘋狂的情緒所覆蓋。

那是猛獸看到新獵物時的興奮，是名將遇到前所未有之?dāng)城闀r的專注，是掌控**大權(quán)的霸**威被挑戰(zhàn)時的極致冰冷。

他舔了舔不知何時干裂起皮的嘴唇，嘗到口腔里一點(diǎn)淡淡的血腥味和無處不在的灰燼氣息。

一絲近乎癲狂的、冰冷的笑意攀上他的嘴角，驅(qū)散了方才的些許不適。

“有趣……”一聲低語逸出唇縫，比臘月的寒風(fēng)更刺骨，“比本將坑殺的那西十萬哭嚎求饒的軟骨頭……倒是多了幾分‘活力’?！?br>
生存是第一要務(wù)，而生存需要武器。

他的目光如電，迅速掃過身側(cè)的廢墟。

一截銹蝕嚴(yán)重、扭曲變形的鐵棍斜倚在墻根，長度約齊眉，一端斷裂處尖銳參差，分量不輕。

就是它了！

雖不及慣用的長槊陌刀，但足矣！

蕭凜探手，五指猛地收攏，握住那冰冷粗糙的鐵棍。

一股久違的、掌控力量的踏實(shí)感順著臂骨攀升，稍稍壓下了腦中那些異物記憶碎片帶來的撕裂感和眩暈。

他一步踏出藏身的陰影，主動暴露在這片血腥的修羅場中。

腐臭的風(fēng)立刻卷著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附近幾只剛剛分食完一具**，正漫無目的游蕩的怪物猛地停頓，死白色的眼珠遲鈍地轉(zhuǎn)動，隨即齊刷刷地鎖定了他這個更新鮮、更活躍的目標(biāo)！

嗬嗬…的低吼變得急促，它們拖著殘缺的肢體，以一種扭曲卻不算慢的速度，朝著蕭凜撲來！

動作僵硬，破綻百出，唯有那股純粹的、貪婪的吞噬**令人心悸。

蕭凜甚至懶得去評估它們的威脅。

十載沙場，萬軍從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眼前這區(qū)區(qū)幾只腐尸，在他眼中與土雞瓦狗何異？

他甚至未曾低頭看一眼手中那根不堪的鐵棍。

征戰(zhàn)的本能早己深植于靈魂最深處。

面對洶涌而來的死意，他右臂肌肉驟然賁張，將那鐵棍高高揚(yáng)起——動作并非簡單的劈砸，而是如同在無垠的沙場之上，面對麾下萬千虎賁，面對敵軍森嚴(yán)壁壘，揮動那桿象征著統(tǒng)帥權(quán)威、指引毀滅方向、凝聚尸山血海的帥旗！

姿態(tài)大開大闔，帶著一股劈開山岳、斬斷江河的慘烈霸氣，裹挾著尸山血海中淬煉出的無形煞氣，朝著虛空，朝著撲來的尸群，凌空斬落！

沒有呼嘯的風(fēng)聲，鐵棍甚至未曾真正碰到任何一只怪物。

詭異絕倫的一幕發(fā)生了！

沖在最前方，利爪距離蕭凜胸膛僅剩半尺不到的三只怪物，像是被一柄無形的萬鈞巨錘狠狠砸中了顱頂，狂奔撲擊的動作瞬間僵死！

它們就那樣維持著前撲撕咬的可怖姿態(tài)，仿佛時間在它們身上驟然凝固！

它們灰敗腐爛的臉上，那雙死白色的、毫無生氣的眼珠，此刻竟在劇烈地、高速地顫抖起來！

仿佛承受著某種無法理解、源自靈魂本源深處的恐怖威壓！

那是一種低階生物遭遇天敵、螻蟻仰望蒼穹時的最原始戰(zhàn)栗！

不僅僅是他它們！

以蕭凜為中心，方圓十丈之內(nèi)，所有原本在嘶吼、在奔走、在啃噬的怪物，如同被同一根無形的線猛地扯住！

齊齊定格！

一只正從燃燒的鐵殼子車窗往外爬，半個身子還卡在里面；一只正撲在一具殘軀上大嚼，沾滿污血的嘴巴還大張著；更多的則保持著向這個新鮮血食方向蹣跚涌來的姿態(tài)……它們?nèi)拷┯驳?、極其緩慢地，將那顆腐爛不堪的頭顱，艱難卻執(zhí)拗地，轉(zhuǎn)向了同一個方向——轉(zhuǎn)向那個單手持棍、淵渟岳峙、眼神冰冷如萬載玄冰的男人！

嗬嗬聲消失了。

咀嚼聲停止了。

只有遠(yuǎn)處依舊持續(xù)的爆炸和隱約的哭喊，反而將這片突如其來的、絕對的死寂襯托得愈發(fā)詭*、愈發(fā)令人頭皮發(fā)麻！

蕭凜的眉峰驟然鎖緊！

并非因這超出理解的異狀，而是顱腦深處那剛剛被壓制下去的劇痛，以比之前猛烈十倍的態(tài)勢，轟然炸開！

仿佛有一根燒紅的鐵釬狠狠刺入他的太陽穴，并瘋狂攪動！

眼前的視野開始瘋狂閃爍，扭曲的光斑和色塊覆蓋了那詭異的靜止尸群，覆蓋了血腥的街道，覆蓋了一切！

緊接著，一個極其冰冷、僵硬、毫無任何情緒起伏和語調(diào)波動的怪異聲音，完全無視了他的聽覺，首接在他意識的最深處，尖鳴響起！

速度快得幾乎無法捕捉，信息卻清晰烙?。壕?！

檢測到異常精神波動峰值！

超越臨界值！

未知天賦模塊激活條件符合…正在強(qiáng)制激活…1%...35%...79%...信息流過載！

無法識別天賦類別！

底層協(xié)議沖突！

錯誤！

錯誤！

ERR0R#×&%￥——權(quán)限校驗(yàn)失敗——核心鏈接不穩(wěn)定——尖銳的、毫無意義的雜音如同億萬根鋼針，瘋狂穿刺著他的腦髓，幾乎要將他的意識徹底撕成碎片！

“呃啊——！”

縱然是以蕭凜意志之堅(jiān)韌，也忍不住發(fā)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苦低吼。

他猛地晃了一下，以那根銹蝕的鐵棍死死拄地，五指因過度用力而骨節(jié)青白，才勉強(qiáng)支撐住沒有跪倒。

劇烈的痛苦和詭異的噪音中，他渙散的視野艱難地、一點(diǎn)點(diǎn)地重新聚焦。

最先映入眼簾的，依舊是離他最近的那只怪物。

它仍僵硬地定格在前撲的姿勢上，死白的眼球以前所未有的頻率瘋狂震顫，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開來。

但在那片渾濁的死白深處，一點(diǎn)極其微弱的、暗紅色的、如同未燃盡灰燼般的光芒，正掙扎著、明滅不定地亮起。

那光芒微弱卻執(zhí)著，映在蕭凜劇烈收縮的瞳孔中，帶著一種令人極度不適的、冰冷的……服從。

發(fā)生了什么？

這紅光是什么？

那腦中的怪音又是什么？！

舊的疑惑未解，新的、更深的謎團(tuán)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這位剛剛蘇醒的古代戰(zhàn)神徹底淹沒。

鐵棍尖端，一滴暗紅的、粘稠的、不知屬于先前哪個受害者的血液，緩緩凝聚，最終滴落在地，發(fā)出輕微卻驚心動魄的——“嗒?！?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