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十三載，秋，長安。

連續(xù)三日的暴雨將朱雀大街沖刷得泥濘不堪，街旁的酒肆、綢緞莊早早關(guān)了門，只有零星幾個挑著擔(dān)子的小販，在雨幕中踉蹌著尋找避雨處。

城南，破舊的“悅來客?！倍?，沈驚鴻正對著一盞快要熄滅的油燈，逐字修改手中的策論。

油燈的光忽明忽暗，映得他清瘦的臉龐愈發(fā)蒼白——自父親沈仲書去年因“貪墨軍糧”案被斬后，他從太學(xué)書生淪為**之人，靠著給人抄書、代筆勉強糊口，這篇策論，是他最后的希望。

“沈公子，該交房錢了?！?br>
客棧掌柜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不耐煩，“都欠了三天了，再不給，我只能請你出去了。”

沈驚鴻握著筆的手頓了頓，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

他摸了摸懷里，只剩下三枚碎銀，連一頓飽飯都不夠，更別說房錢。

他深吸一口氣，起身開門，剛想開口求情，卻猛地咳嗽起來，咳得胸口發(fā)疼，嘴角竟溢出一絲血跡。

掌柜的見他這副模樣，皺了皺眉，語氣稍緩：“不是我逼你，這亂世將至，我這小店也難撐……”話未說完，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女人的哭喊：“救命！

我家夫君快不行了！

有沒有大夫啊？”

沈驚鴻探頭往下看，只見雨巷里，一個穿著粗布衣裙的婦人正抱著一個昏迷的男子，跪在泥水里哭喊。

周圍圍了幾個看熱鬧的人，卻沒人上前——最近長安城里疫病頻發(fā)，誰都怕惹上麻煩。

就在這時，一輛青布馬車停在巷口，車簾掀開，一個穿著淡青色襦裙的女子走了下來。

她撐著一把油紙傘，身姿纖細，臉上蒙著一層薄紗，只露出一雙清澈的眼睛。

她快步走到婦人身邊，蹲下身，手指搭在男子的脈搏上，動作利落。

“是風(fēng)寒引發(fā)的肺癆，再晚半個時辰，就救不活了?！?br>
女子的聲音清冷，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她從馬車上取出一個藥箱，拿出銀針，快速刺入男子的幾處穴位，又掏出一個瓷瓶，倒出幾粒黑色的藥丸，喂男子服下。

不過半柱香的時間，那昏迷的男子竟緩緩睜開了眼睛，雖然虛弱，卻能開口說話了：“水……水……”婦人喜極而泣，對著女子連連磕頭：“多謝姑娘！

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女子扶起婦人，輕聲道：“舉手之勞，你帶他回家后，按這個方子抓藥，連服七日即可?！?br>
她遞過一張寫著藥方的紙，又從藥箱里拿出一小包藥材，“這是今日的藥，先煎給他喝。”

沈驚鴻站在二樓，將這一切看在眼里。

他認出那女子——前些日子他咳嗽不止，曾在城南的“清歡醫(yī)館”見過她，館主蘇清歡，據(jù)說醫(yī)術(shù)高明，卻只給窮人看病，收費極低。

“沈公子？”

掌柜的又催了一句。

沈驚鴻收回目光，正想再說些什么，卻見蘇清歡己經(jīng)處理完事情，轉(zhuǎn)身準備上車。

她抬頭時，恰好與沈驚鴻的目光對上，微微愣了一下，隨即禮貌地點了點頭。

沈驚鴻心中一動，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他咬了咬牙，快步走下樓，在蘇清歡上車前攔住了她：“蘇姑娘，在下沈驚鴻，有一事相求?！?br>
蘇清歡停下腳步，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和沾著血跡的嘴角，眼中閃過一絲關(guān)切：“公子可是身體不適？”

“并非為己求診?！?br>
沈驚鴻拱手道，“在下手中有一篇策論，想呈給太子殿下，卻苦于沒有門路。

聽聞姑娘曾為東宮嬪妃治病，可否……可否幫在下遞上去？”

他知道這個請求有些唐突，甚至可能讓蘇清歡陷入麻煩，但這篇策論里，不僅有他對朝政的見解，更有父親被誣陷的證據(jù)——他必須抓住這最后的機會。

蘇清歡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沈驚鴻緊握的策論上，又看了看他眼中的懇切與決絕。

她忽然想起父親生前說的話：“醫(yī)者醫(yī)人，亦醫(yī)天下。

若遇有志之士，當助其一臂之力?！?br>
她點了點頭，接過策論：“公子放心，三日內(nèi)，我必給你答復(fù)。

不過，若這策論中有不實之言，或涉及謀逆，我不會幫你?！?br>
沈驚鴻大喜過望，深深作揖：“多謝蘇姑娘！

在下以性命擔(dān)保，策論中句句屬實，絕無半分虛妄！”

雨還在下，但沈驚鴻的心中，卻仿佛照進了一束光。

他看著蘇清歡的馬車消失在雨巷盡頭，握緊了拳頭——這一次，他不僅要為父親洗冤，更要在這即將動蕩的天下，闖出一條屬于自己的路。

而此時的馬車內(nèi)，蘇清歡展開策論，開篇第一句便讓她瞳孔微縮：“今邊疆告急，朝堂**，若不革除弊政，安史之亂，恐在旦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