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語嫣怔怔地望著眼前男子的背影，心湖中被投下了一塊巨石，波瀾驟起。

他怎么會知道表哥？

還知道表哥那從不輕易對外人言的復國志向？

甚至……那句“連近在咫尺的美好都視而不見”，像一根尖銳的針，精準無比地刺中了她心底最隱秘、最酸楚的角落。

多年來，她將所有心思都系在表哥慕容復身上，熟讀天下武學典籍，只為能在他練武時與他有片刻交談，能在他需要時提供些許幫助。

可表哥的目光，永遠眺望著遠方那虛無縹緲的大燕皇位，留給她的，永遠是匆匆的背影和客套的疏離。

這些委屈和失落，她從未對任何人言說，只是默默藏在心底，日漸堆積。

如今卻被一個陌生的、落魄的男子，一語道破。

“你……你究竟是何人？”

王語嫣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警惕地看著陳航，“為何會知曉……知曉這些？”

陳航這才緩緩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略帶疏離的平靜。

他沒有首接回答，反而抬手指向廣闊的湖面，語氣平和地問道：“姑娘看這太湖，煙波浩渺，氣象萬千，可能看出它源自何處，又流向何方？”

王語嫣被他這突兀的問題問得一怔，下意識地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遲疑道：“太湖匯集苕溪、荊溪諸水，東泄于吳淞、黃浦，最終入海。

公子問此何意？”

“源自山澗細流，終歸無垠大海?！?br>
陳航微微頷首，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悉人心，“萬物皆有源流，人事亦同。

在下來自海外孤島，避世己久，此番因故流落至此。

至于為何能看出姑娘心事，并知曉些許關于慕容公子之事……”他刻意頓了頓，看到王語嫣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才繼續(xù)道：“只因姑**神情姿態(tài)，與在下一位故人當年，頗為相似。

而她所傾心之人，同樣心懷不臣之志，最終卻落得個身死族滅，連累身邊至親至愛之人盡數凋零的下場?！?br>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虛實難辨。

來歷推給虛無縹緲的海外孤島，洞察力歸咎于故人相似，既解釋了信息來源，又埋下了警示。

王語嫣果然被他的話所吸引，尤其是那身死族滅、至親至愛盡數凋零的結局，讓她芳心一緊，忍不住追問道：“那……那位故人后來如何了？”

“她？”

陳航眼底適時地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復雜，似是惋惜，又似是嘲弄，“她為那人耗盡青春，傾盡所有，最終換來的，不過是在對方窮途末路時，一句輕飄飄的累贅評價。

心灰意冷，投海自盡?！?br>
他語氣平淡，但話語中的殘酷，卻讓王語嫣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她無法想象，若有一天表哥也……不，不會的！

表哥他……他雖志向遠大，但絕非無情之人！

她用力搖頭，仿佛想將這個可怕的念頭甩出去，但心底那根名為懷疑的刺，卻己經扎下。

“不，表哥他不會的！”

她像是在反駁陳航，又像是在說服自己，“表哥他胸懷大志，**大燕乃是慕容氏世代夙愿，他勤勉刻苦，文武雙全，他日必能……必能如何？”

陳航毫不客氣地打斷她，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慕容氏的大燕，亡了多少年了？

如今這天下，宋、遼、西夏、大理，各方勢力盤根錯節(jié)，哪一個是憑借個人武功和一個空懸數百年的名頭就能輕易撼動的？”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緊緊盯著王語嫣有些慌亂的眼睛：“沒有足夠的財力支撐招兵買馬，沒有穩(wěn)固的根基地盤供養(yǎng)大軍，沒有足以吸引天下英才歸附的**綱領和民心所向，更沒有洞察時局、縱橫捭闔的雄主之才……僅憑一個‘慕容’姓氏，加上幾門還算不錯的武功，以及一些同樣看不清形勢的家臣仆役……”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劈砍著王語嫣心中那個被慕容復光環(huán)籠罩了十幾年的虛幻形象。

“這所謂的復國大業(yè)，與那鏡中花、水中月，有何區(qū)別？

不過是一場……沉浸其中、自我感動的幻夢罷了?！?br>
“你……你胡說！”

王語嫣臉色煞白，嘴唇微微哆嗦著。

她熟讀天下武學，對經史子集亦有涉獵，并非全然不通世事。

陳航所說的這些，她并非完全沒有想過，只是以往都被對表哥的盲目崇拜和情感蒙蔽了心智，不愿深想。

此刻被陳航如此**裸、條理清晰地剖析出來，那層華麗的遮羞布被猛地掀開，露出下面不堪的現實，讓她感到一陣陣心悸和恐慌。

“我是否胡說，姑娘心中自有判斷?！?br>
陳航見好就收，語氣放緩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引導，“或許慕容公子天縱奇才，真有逆轉乾坤之能。

但，將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情感，乃至整個生命的意義，都寄托在這樣一場勝負難料的豪賭之上，甚至因此忽視身邊觸手可及的風景與真心……”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王語嫣一眼，留下未盡之語。

“值得嗎？”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狠狠砸在王語嫣的心上。

她踉蹌著后退一步，靠在身后一棵柳樹的樹干上，眼神渙散，心亂如麻。

多年來構建的精神世界，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裂痕。

值得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表哥從未問過她是否值得，她也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仿佛天生就該如此。

可現在，這個陌生的男人，強迫她去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

湖風吹拂，帶來陣陣涼意，卻吹不散她心頭的迷霧和寒意。

陳航不再多言，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給她消化和思考的時間。

他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獵手，耐心地等待著獵物自己踏入陷阱。

過了許久，王語嫣才緩緩抬起頭，眼神復雜地看著陳航，那目光中有警惕，有迷茫，有探究，也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尋求指引的脆弱。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陳航知道，初步的心理攻勢己經見效。

他露出一抹看似平和，實則一切盡在掌握的微笑。

“在下流落至此，舉目無親，只想尋一處暫可安身立命之所。”

他語氣誠懇，目光坦然，“方才聽聞姑娘自語，似乎與這曼陀山莊有些關聯？

不知姑娘可否行個方便，引薦一二？

在下感激不盡?！?br>
他將自己的目的，包裝成了一個落難者合情合理的請求。

王語嫣看著他被湖水浸濕、沾滿泥污的衣衫，以及臉上那恰到好處的些許疲憊與落魄，再想起他方才的“救命之恩”和那番振聾發(fā)聵的言論，心中的警惕不由得減弱了幾分。

引薦他去曼陀山莊嗎？

母親定然不喜陌生男子登島，但……此人似乎知曉許多秘密，言語奇特，見識不凡，或許……或許能對表哥……不，是對自己，有所啟發(fā)？

一種莫名的沖動，讓她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我……我便是曼陀山莊的人。

公子若不嫌棄，可隨我回莊暫歇。”

說完這句話，她仿佛用盡了力氣，微微側過身，避開了陳航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

“如此，多謝姑娘?！?br>
陳航拱手，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

第一步，踏入曼陀山莊，成功。

意識中，系統(tǒng)提示如期而至。

叮——初步聯系建立，目標人物‘王語嫣’心理防線出現松動。

任務進度更新。

請宿主跟隨王語嫣前往曼陀山莊，開啟后續(xù)劇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