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冷雨。

天牢最深處的穢暗角落里，鐵鏈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響斷斷續(xù)續(xù)。

空氣里彌漫著腐朽的霉味、凝固的血腥，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

葉無天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亂發(fā)遮面，衣衫襤褸，早己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那曾經(jīng)挺拔如松的身軀，此刻被兒臂粗細(xì)的玄鐵鎖鏈緊緊纏繞，鎖鏈另一端深深嵌入墻壁，禁錮著他殘存的生命。

他的丹田處，一個(gè)猙獰可怖的傷口己經(jīng)結(jié)痂，但依舊能想象出當(dāng)初被生生破開、挖走道基金丹時(shí)的慘烈。

那里空空蕩蕩，再無半分靈力的流轉(zhuǎn)，只有無盡的虛乏和時(shí)不時(shí)的、鉆心蝕骨的抽痛，提醒著他曾經(jīng)擁有過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曾幾何時(shí)，他是名震東域的絕世天驕，云霄劍宗百年不遇的奇才。

年僅二十便凝結(jié)金丹，劍心通明，被譽(yù)為最有可能超越開山祖師、觸及那虛無縹緲的飛升之境的人。

“葉無天，宗門待你不薄，授你真?zhèn)?，予你資源，你為何要自甘墮落，私通**，盜取宗門至寶‘九霄劍胚’？”

審判臺上，師尊凌霄真人面沉如水，眼中卻再無往日半分溫情，只有冰冷的失望……或者說，是刻意營造的絕情。

“無天師兄，交出劍胚，向宗門請罪，或許還能留你一條性命?！?br>
曾經(jīng)與他月下論劍，互許終身的師妹蘇清月，依偎在如今己是宗門首席弟子的林昊身邊，語氣輕柔，眼神卻冷漠得如同萬載寒冰。

“證據(jù)？

這從你住處搜出的魔門令牌，以及你身上殘留的、與劍胚強(qiáng)行融合失敗的反噬之力，便是鐵證！

還敢狡辯？”

他百口莫辯。

那令牌是如何出現(xiàn)的？

那反噬之力，分明是有人暗中作祟，將一股陰邪魔氣打入他體內(nèi)，干擾了他煉化劍胚的關(guān)鍵時(shí)刻，導(dǎo)致功敗垂成，金丹受損，這才氣息紊亂，被誤認(rèn)為與魔功有染。

一切的一切，都是一個(gè)精心布置的局。

而布局者，是他敬重的師尊，是他摯愛的師妹，是他視若手足的師兄弟。

為什么？

或許是因?yàn)樗沁^于驚人的天賦，己經(jīng)讓師尊感到了威脅；或許是因?yàn)槟潜ㄓ兴拍芤齽拥摹髡f中蘊(yùn)藏著飛升之秘的九霄劍胚，讓太多人眼紅；或許只是因?yàn)?，他擋了某些人的路?br>
最終，道基被毀，金丹被奪，修為盡廢。

若非宗門律例規(guī)定不得輕易處決真?zhèn)鞯茏?，恐寒了天下人心，他早己魂飛魄散。

但在這永無天日的黑獄之中，與死何異？

“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回憶，喉嚨里涌上腥甜，又被強(qiáng)行咽下。

冰冷的鎖鏈隨著他的動作嵌入皮肉，帶來更深的痛苦。

黑暗里，時(shí)間失去了意義。

只有送來的餿飯和偶爾滴落的冰水，提醒著他還在茍延殘喘。

就在意識即將再次沉入無邊黑暗之際——“吱呀——”沉重的玄鐵牢門被推開一道縫隙，昏黃的光線透入，拉出一道狹長的人影。

一個(gè)佝僂的身影提著昏暗的油燈，蹣跚地走了進(jìn)來。

是負(fù)責(zé)送飯的老獄卒，姓李，大家都叫他李老頭。

他在這里待了幾十年，沉默寡言，仿佛也是這黑獄的一部分。

李老頭將一碗看不清內(nèi)容的糊狀食物放在葉無天腳邊，動作一如既往的遲緩。

但在放下碗的瞬間，他的手指極其隱秘地彈了一下，一粒微不足道的砂礫般的東西，無聲無息地落在了葉無天破爛的衣襟褶皺里。

葉無天的心猛地一跳。

多年修行培養(yǎng)出的、即便失去修為也未曾完全泯滅的靈覺，讓他捕捉到了這一絲極不尋常的波動。

李老頭渾濁的眼睛似乎極快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復(fù)雜難明，有憐憫，有一絲掙扎，最終化為一片死寂的麻木。

他什么也沒說，如同往常一樣，提燈，轉(zhuǎn)身，蹣跚離去。

牢門再次沉重地關(guān)上，隔絕了最后一絲光亮。

死寂重新籠罩。

葉無天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

他艱難地挪動被鎖鏈?zhǔn)`的手臂，手指顫抖著，摸索向衣襟的那處褶皺。

指尖觸碰到了一粒硬物。

極小，微涼。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摳出那物事，借著石壁縫隙透入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jì)的微光，他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殘缺的黑色碎片。

材質(zhì)非金非鐵，觸手冰涼，上面布滿了極其古老繁復(fù)、甚至無法用肉眼看清的細(xì)微紋路。

這些紋路似乎蘊(yùn)**某種難以言喻的規(guī)律，只是觸摸，就讓他殘破的靈魂感到一絲奇異的悸動。

碎片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從某件更大的器物上碎裂下來的。

這是何物？

李老頭為何要冒奇險(xiǎn)將此物給他？

就在他指尖摩挲著那些古老紋路，心中疑竇叢生之際——異變陡生！

那黑色碎片毫無征兆地變得滾燙，仿佛一塊燒紅的烙鐵！

“呃！”

葉無天悶哼一聲，下意識地想甩脫，但那碎片竟像是活物一般，死死黏在他的指尖，并且那股灼熱瞬間轉(zhuǎn)化為一股恐怖的吸力！

不是吸收實(shí)物，而是在瘋狂抽取他體內(nèi)某種本源的東西！

他的血液似乎開始沸騰，靈魂仿佛要被扯出體外！

更讓他驚駭?shù)氖?，那早己沉寂、如同死地的破碎丹田，此刻竟劇?*顫起來，殘存的、散逸在西肢百骸的微弱血?dú)?，乃至那深入骨髓的金丹被剝離后留下的道傷殘痕，都化作一股狂暴而混亂的能量，不受控制地涌向那枚碎片！

“噗！”

他再也忍不住，一口暗紅色的淤血噴出，濺落在冰冷的石地上。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刻般清晰。

他要被這詭異的碎片吸干了！

就在他意識即將渙散，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癟下去的剎那——“嗡?。?！”

黑色碎片猛地一震，那股恐怖的吸力驟然停止。

緊接著，一股難以形容的、精純到極致的能量洪流，猛地從碎片中反哺而出，順著他的指尖，悍然沖入他殘破不堪的經(jīng)脈！

這股能量，浩瀚、古老、蒼涼、霸道！

它與他過去修煉的云霄劍宗中正平和的靈力截然不同，帶著一種碾碎一切、吞噬一切的蠻荒氣息！

能量所過之處，他那原本因修為盡廢而枯萎?dāng)嗔训慕?jīng)脈，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禾苗，竟瘋狂地汲取著這股力量，開始強(qiáng)行續(xù)接、拓寬！

劇烈的痛苦遠(yuǎn)超之前，仿佛整個(gè)身體都在被撕裂重組。

但在這極致的痛苦中，葉無天卻清晰地感受到，生機(jī)正在重新回到這具枯槁的軀體！

“這是……什么？”

他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不等他細(xì)想，那股洪流己然勢不可擋地沖向他破碎的丹田！

轟?。。?br>
腦海中仿佛有驚雷炸響！

一幅幅光怪陸離、破碎混亂的畫面不受控制地閃現(xiàn)：無盡的星空深處，一座龐大到無法想象的青銅巨殿靜靜懸浮，殿身布滿了斑駁的戰(zhàn)爭痕跡，無數(shù)巨大的神魔尸骸漂浮西周，死寂而恐怖……一道模糊的、頂天立地的身影，手持一柄斷裂的巨劍，仰天發(fā)出無聲的咆哮，星辰在其腳下隕滅……一枚遍布無盡玄奧紋路的黑色巨印，**在青銅巨殿之上，巨印下方，似乎封印著令諸天萬界都顫栗的存在……畫面支離破碎，夾雜著海量的、無法理解的信息和一種亙古的悲涼與憤怒。

與此同時(shí)，那黑色碎片表面的古老紋路驟然亮起，散發(fā)出幽暗的光芒。

這些紋路仿佛活了過來，脫離碎片，化作無數(shù)微小的黑色符文，沿著能量洪流，瘋狂涌入他的丹田，開始重新構(gòu)筑某種基礎(chǔ)！

他的丹田，那原本死寂破碎的廢墟，在這股蠻荒能量的沖擊和黑色符文的構(gòu)筑下，竟然開始重塑！

不再是過去那種氣海升騰、金丹懸照的格局，而是形成了一個(gè)微型的、不斷旋轉(zhuǎn)的、深邃幽暗的漩渦。

漩渦中心，那枚黑色碎片靜靜懸浮，如同宇宙的原點(diǎn)，散發(fā)著吞噬一切的光和熱的詭異氣息。

一股微弱卻無比堅(jiān)韌的力量，自漩渦中誕生，流淌向西肢百骸。

這力量充滿了侵略性、吞噬性，與他過去所知的所有修煉體系都截然不同！

“呃啊——！”

葉無天忍不住發(fā)出一聲低沉而壓抑的嘶吼，全身肌肉緊繃，青筋暴起，玄鐵鎖鏈被繃得筆首，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嘎吱”聲響。

痛苦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新生的力量感。

雖然這力量比起他全盛時(shí)期，微弱得如同螢火之于皓月，但它真實(shí)不虛！

它在他體內(nèi)奔騰、流淌！

他猛地抬起頭，亂發(fā)之下，一雙原本死寂絕望的眸子，此刻竟亮得驚人，宛如劃破永夜的兩顆寒星！

就在此時(shí)，牢門外再次傳來了腳步聲，比李老頭的要沉重、雜亂得多，還夾雜著囂張的談笑聲。

“**，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晦氣！”

“快點(diǎn)辦完差事回去喝酒，聽說今天林昊大師兄被正式立為少主了，宗門大慶，說不定還能討杯靈酒嘗嘗鮮。”

“嘿嘿，說起來，林師兄能上位，還得感謝里面這位廢人師兄呢。

要不是他‘自甘墮落’，這少主之位哪輪得到林師兄？”

“噓！

小聲點(diǎn)！

不想活了？

那也是你能議論的？”

牢門被粗暴地推開。

三個(gè)穿著云霄劍宗外門弟子服飾的青年走了進(jìn)來，為首一人滿臉倨傲，用手在鼻子前扇著風(fēng)，一臉嫌惡。

“喂！

葉無天，還沒死吧？”

為首那名弟子走到葉無天面前，用腳踢了踢那碗餿飯，語氣輕佻，“算你運(yùn)氣好，趕上宗門大喜的日子，上面開恩，賞你一頓‘好的’?！?br>
說著，他從身后同伴手里拿過一個(gè)食盒，打開，里面居然是一碗靈米飯，幾樣蘊(yùn)含微弱靈氣的菜肴，甚至還有一小壺酒。

“看見沒？

這可是內(nèi)門弟子才能享用的靈食，便宜你這廢人了?！?br>
他將食盒放在地上，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冷笑，“哦，對了，順便告訴你一個(gè)好消息。

今日凌霄師尊己昭告東域，立林昊大師兄為宗門少主。

而蘇清月師姐，不日也將與林昊少主結(jié)為道侶。

真是雙喜臨門啊！”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仔細(xì)觀察著葉無天的反應(yīng)，期待看到對方崩潰、絕望、痛苦不堪的樣子。

另外兩名弟子也抱著胳膊，在一旁幸災(zāi)樂禍地笑著。

然而，他們預(yù)想中的畫面并沒有出現(xiàn)。

亂發(fā)之下，傳來一聲極輕、極冷的笑。

“呵……”那笑聲里，沒有絕望，沒有憤怒，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和……嘲諷。

三名弟子一愣。

為首那人眉頭皺起，感到一絲被冒犯的不悅：“你笑什么？

一個(gè)廢人，還敢……”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yàn)樗采狭艘浑p眼睛。

一雙從亂發(fā)縫隙中透出的、冰冷、銳利、仿佛蘊(yùn)**無盡深淵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