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林河市，風(fēng)像裹著玻璃碴子，往人骨頭縫里鉆。

***踩著咯吱作響的厚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工人村挪。

他縮著脖子，把破棉襖的領(lǐng)子豎得更高，試圖擋住那無孔不入的寒氣，可身子卻止不住地抖。

不是因為冷，是心里那點剛捂熱乎的錢，沒了。

又沒了。

廠里提前給退休老工人們發(fā)了過年錢，不多，五百塊。

老伙計們約著去喝點酒暖和暖和，不知怎么，就拐進(jìn)了二車間后頭那個用廢舊倉庫改的“活動室”。

綠絨布的牌桌，煙霧繚繞，鈔票**的窸窣聲比說話聲還響。

他本來只想看看，看看。

可王老五那小子贏錢后咧著嘴拍他肩膀，“李師傅，玩兩把唄，比咱那破機床得勁！”

他就坐下了。

一開始手氣真好，五毛一塊的底，他面前堆起了小二十塊。

心里那點因為提前退休憋下的郁氣，好像都隨著贏錢吐了出去。

后來…后來就越下越大，輸?shù)镁驮胶荨?br>
等他紅著眼想把本撈回來時，口袋里那五張嶄新的百元票子，己經(jīng)全進(jìn)了對面那叼著煙、瞇著眼的“趙老板”兜里。

不止。

他還欠了三百。

趙老板倒是爽快，擺擺手說：“李師傅是老工人，信得過，年前還上就行，不打緊?！?br>
可***知道，那瞇著的眼縫里，一點光都沒有，冷得很。

他推開自家小院的破木門，沒敢弄出太大動靜。

屋里黑著燈，看來兒子李諾還沒下夜班。

他摸黑脫了鞋，躡手躡腳地想首接鉆進(jìn)里屋。

“爹？”

黑暗里，響起兒子低沉的聲音。

***嚇了一跳，心臟咯噔一下。

他摸索著拉開燈繩，昏黃的白熾燈下，李諾坐在小板凳上，正拿著扳手卸一個舊閥門，臉上沾著機油。

“咋…咋沒睡？”

***有點慌，眼神躲閃。

“活兒沒干完，拿回來弄?！?br>
李諾放下工具，站起身，他比***高半頭，肩膀?qū)捄瘢佳坶g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銳利，“廠里發(fā)錢了吧？

給我二百，明兒個我去把咱欠劉嬸的煤錢結(jié)了?！?br>
***嘴唇哆嗦了一下，手死死攥著空癟的棉襖口袋，頭埋得更低：“錢…錢…”李諾眉頭皺了起來，一種不好的預(yù)感攫住他：“錢咋了？”

“輸…輸了…”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全輸了…還…還欠了三百…”哐當(dāng)！

李諾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砸出一聲悶響。

他盯著父親佝僂的背影，像是不認(rèn)識這個人一樣。

屋里死一樣的寂靜，只有窗外北風(fēng)鬼哭狼嚎地刮著。

“你說啥？！”

李諾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憤怒，“你去賭了？！

你去那種地方了？！

那是咱家最后的錢！

是過年錢！

是還債的錢！”

***被吼得渾身一顫，轉(zhuǎn)過身，老臉上又是懊悔又是害怕：“我…我就想贏點…贏了就能把賬都還了…還能給你攢點…贏？

拿啥贏？

拿命贏嗎？！”

李諾氣得眼睛發(fā)紅，一腳踢開腳邊的扳手，“那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

吃人不吐骨頭！

趙**那伙人是干啥的你不清楚？

你咋敢沾？！”

“我錯了…諾子…爹不是人…”***蹲了下去，雙手抱住頭，肩膀縮成一團(tuán)，看著可憐又可悲。

李諾胸口劇烈起伏，看著父親花白的頭發(fā)和凍得通紅的耳朵，一肚子的火發(fā)不出來，堵得他心口生疼。

他猛地轉(zhuǎn)身，一拳砸在冰冷的磚墻上，關(guān)節(jié)處瞬間見了紅。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幾聲吊兒郎當(dāng)?shù)目谏诼?，接著是“砰砰”的砸門聲，一點也不客氣。

“***！

開門！

知道你在家！

躲屋里裝什么王八！”

是豁牙子的破鑼嗓子。

屋里的父子倆同時一僵。

***猛地抬頭，臉上血色盡失，驚恐地看向兒子。

李諾深吸一口氣，抹了一把臉，眼中的怒火被一種冰冷的沉重壓了下去。

他走到院門口，猛地拉開門。

豁牙子帶著三個混混站在門口，嘴里叼著煙，笑嘻嘻地看著他。

“諾子，在家呢？

你爹呢？

趙老板讓我來問問，那三百塊錢，準(zhǔn)備啥時候還啊？

這都快小年了。”

李諾擋在門口，身體繃得像塊鐵：“年前肯定還你。”

“年前？

哪天??？

給個準(zhǔn)話。”

豁牙子往前湊了湊，煙味混著口臭噴在李諾臉上，“要不，讓你爹現(xiàn)在跟我們走一趟？

趙老板那三缺一，再去玩幾把，指不定就還上了呢？”

他身后的混混發(fā)出一陣哄笑。

李諾的手指攥得嘎吱作響，他死死盯著豁牙子：“錢，我會還。

人，不能跟你們走?！?br>
“喲嗬？

你小子還挺橫？”

豁牙子臉色一沉，伸手就要推李諾。

李諾猛地打開他的手，眼神狠得像狼：“我說了，錢，我還！

滾！”

豁牙子被他的眼神懾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指著李諾的鼻子：“行！

你小子**！

三天！

就三天！

拿不出三百塊錢，就把你這破房子抵了！

要不，就卸你爹一條腿抵債！”

撂下狠話，幾個人罵罵咧咧地走了。

李諾站在門口，冰冷的寒風(fēng)灌進(jìn)院子，他卻感覺不到冷。

他慢慢關(guān)上門，轉(zhuǎn)過身。

父親蹲在院子里，正抬著頭看他，老淚縱橫，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諾看著父親，看著這個搖搖欲墜、西處漏風(fēng)的家，看著地上那把冰冷的扳手。

他慢慢走過去，撿起扳手，握緊。

金屬的冰冷觸感讓他混亂發(fā)熱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爹?！?br>
“這局，我替你扛?！?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