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香入院
第1章 槐香與藥氣
光緒二十六年的芒種，像是被老天爺往地里撒了把火。
北地的麥子剛割到一半，日頭就毒得能曬化人，連村口那棵活了百余年的老槐樹都蔫了，葉子卷著邊兒，倒讓樹底下賣茶水的張老漢生意好了兩成。
一輛藍(lán)布帷子的騾車從官道拐進(jìn)岔路時，車轱轆碾過曬得發(fā)硬的黃土，濺起的塵土裹著麥秸稈的焦氣，黏在車帷子上。
車轅上的老把式甩了甩鞭子，嘴里“吁”了一聲，騾車在槐樹下慢悠悠停住，帷子被一只戴著玉鐲的手輕輕掀開。
“這便是**莊了？”
聲音清凌凌的，像剛從井里提上來的水，混著點不易察覺的嬌憨。
車外的熱浪涌進(jìn)去，掀動了姑娘鬢邊的珍珠流蘇，她下意識地抬手?jǐn)n了攏，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腕上的銀鎖片隨著動作輕輕晃，鎖片上鏨的“平安”二字在日頭下閃著光。
這是秦家的大小姐，秦知夏。
秦家在青州府是響當(dāng)當(dāng)?shù)?*，名下的良田從府城東門一首鋪到運(yùn)河邊，連知府老爺過壽，都要差人來秦府討兩匹秦夫人親手織的云錦。
這次秦知夏來**莊，是替她爹給佃戶們送新制的解暑藥——說是送藥，其實是她自己軟磨硬泡求來的，長到十六歲，她腳底下踏過的土地，多半是自家花園里鋪著青磚的那幾塊。
“大小姐，前面就是江郎中家了?！?br>
老把式指著不遠(yuǎn)處一戶青磚小院，院墻爬滿了牽?；?，門口掛著塊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刻著“**藥廬”西個瘦金體，筆鋒里帶著股清勁。
秦知夏剛要下車，就見藥廬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穿著月白長衫的年輕男子走了出來。
他手里提著個藥箱，步履輕快，額前的碎發(fā)被風(fēng)吹得微動，露出一雙清亮的眼睛，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
“***！”
村口曬谷場上，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舉著個啃了一半的麥餅，朝他揮揮手，“我**咳嗽好點沒？”
男子笑著點頭，聲音溫和：“好多了，下午我再去看看，把剩下的藥給她帶上?！?br>
他說話時，嘴角微微上揚(yáng)，左邊臉頰露出個淺淺的梨渦，倒讓那身清冷的長衫多了幾分暖意。
秦知夏看得有些發(fā)怔。
她在府城見過不少公子哥，有的穿金戴銀，卻總透著股油膩；有的搖頭晃腦念著之乎者也，眼神里卻藏著算計。
可眼前這個人，明明穿著洗得發(fā)白的長衫，指甲縫里還帶著點草藥的綠漬，偏偏讓人覺得干凈又順眼，像這大熱天里的一陣風(fēng)，刮得人心頭舒服。
“大小姐？”
老把式的聲音把她拉回神。
秦知夏臉頰微微發(fā)燙，連忙低下頭，踩著車凳下了車。
剛站穩(wěn)，就見那男子朝這邊看了過來，目光在她身上頓了頓，隨即禮貌地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這位是……？”
他問老把式，語氣里帶著疑惑。
“這是青州府秦老爺家的大小姐，來給鄉(xiāng)親們送解暑藥的?！?br>
老把式連忙回話，又對秦知夏說，“大小姐，這就是江郎中的兒子，江慕白。
江郎中去山里采藥去了，現(xiàn)在藥廬里的事，多半是他照應(yīng)著?！?br>
江慕白？
秦知夏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覺得像塊溫潤的玉石，和他的人倒是配。
“秦小姐。”
江慕白再次頷首，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藥箱上——那是個描金漆的箱子，一看就價值不菲，和他手里那個藤編的舊藥箱比起來，簡首是云泥之別。
“***。”
秦知夏學(xué)著他的樣子點頭，忽然想起自己來的目的，連忙說，“我爹說，最近天太熱，不少佃戶中暑了，讓我送些藿香正氣散過來。”
她說著，就要讓老把式把藥箱遞過去。
江慕白卻抬手?jǐn)r住了：“多謝秦老爺和秦小姐好意，只是……”他頓了頓，語氣誠懇，“鄉(xiāng)親們的體質(zhì)不同，有的脾胃虛寒，藿香正氣散性烈，怕是不對癥。
不如讓我看看藥的方子，若是能用，我便替鄉(xiāng)親們謝過秦小姐；若是有不妥，我再另配些溫和的藥，如何？”
秦知夏愣了一下。
她在府城時，每次家里送藥給下人，那些人都感恩戴德地接了，從沒人敢說半個“不”字。
可江慕白的話，明明帶著拒絕的意思，聽著卻不刺耳，反倒讓她覺得，這個人是真的在為鄉(xiāng)親們著想。
“好?！?br>
她點頭，把藥箱遞了過去。
江慕白接過藥箱，打開，取出里面的藥包，倒出一點粉末在指尖捻了捻，又湊近聞了聞，眉頭微蹙：“這里面加了蒼術(shù)和白芷，祛濕是夠了，但燥性太重，老人和孩子怕是受不住?！?br>
他說著，從自己的藤箱里拿出幾包草藥，攤在手里給她看：“我這有薄荷、金銀花，還有些本地的淡竹葉，配在一起煮水喝，解暑又不傷身，秦小姐若是信得過，我這就去煎了分給大家?！?br>
陽光落在他攤開的手掌上，那些帶著泥土氣息的草藥，在他指尖顯得格外鮮活。
秦知夏看著他認(rèn)真的樣子，忽然覺得，自家那描金漆的藥箱，倒不如這藤箱里的草藥實在。
“那就多謝***了?！?br>
她輕聲說。
江慕白笑了笑，那個淺淺的梨渦又露了出來：“該謝秦小姐體恤鄉(xiāng)親。
若不嫌棄，藥廬里有涼好的薄荷茶，秦小姐不如進(jìn)去坐坐？”
秦知夏抬頭看了看藥廬的門，門楣上爬著的牽牛花正開得熱鬧，紫色的花瓣上還沾著點露水，像是剛被人灑過。
她心里一動，點了點頭。
走進(jìn)藥廬時，一股濃郁的草藥味撲面而來，混合著淡淡的槐花香，竟不覺得難聞。
堂屋里擺著一張舊木桌，上面鋪著層油紙，放著些研好的藥末和幾個青瓷藥碗。
墻上掛著一幅泛黃的《本草圖》，邊角都卷了起來。
江慕白給她倒了碗薄荷茶，青瓷碗邊緣有些磕碰，卻洗得干干凈凈。
“鄉(xiāng)下地方，簡陋得很，秦小姐別介意?！?br>
“不會?！?br>
秦知夏捧著茶碗，指尖傳來涼意，“這里……很舒服?！?br>
她沒說假話。
在秦府，亭臺樓閣雕梁畫棟，可她總覺得像被困在金籠子里，連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可這藥廬，明明舊舊的，卻透著股自在的氣，連空氣里的藥味，都像是活的。
正說著，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女人的哭喊聲。
柳硯之臉色一變，起身往外走：“我去看看?！?br>
秦知夏也跟著站起來，走到門口，就見幾個村民抬著個擔(dān)架跑了過來，擔(dān)架上躺著個中年漢子，臉色發(fā)青，嘴唇發(fā)白，渾身滾燙，嘴里還胡言亂語著。
“***！
快救救我男人！”
一個婦人撲過來，抓住江慕白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他剛才在地里割麥，突然就倒下了，渾身燙得像火炭！”
江慕白連忙扶住她：“嬸子別急，我看看?！?br>
他快步走到擔(dān)架旁，伸手按住那漢子的手腕，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眉頭越皺越緊，“是中暑，而且有點厲害?！?br>
他轉(zhuǎn)身對圍觀的村民喊：“誰家里有井水？
再找塊干凈的布來！”
村民們連忙散開去找，江慕白則跑進(jìn)藥廬，很快拿出幾個藥瓶，倒出幾粒藥丸，又從水缸里舀了點水，撬開那漢子的嘴，把藥丸喂了進(jìn)去。
秦知夏站在一旁，看著他有條不紊地忙活，額頭上滲出了細(xì)密的汗珠，卻絲毫不見慌亂。
剛才那個溫和淺笑的青年，此刻眼神專注而堅定，連指尖的動作都帶著股讓人安心的力量。
井水和布很快找來了，江慕白把布蘸濕，細(xì)細(xì)地擦拭著那漢子的額頭和脖頸，動作輕柔得不像個大男人。
陽光照在他臉上，能看到他下頜線清晰的輪廓，和剛才笑起來的樣子，判若兩人，卻又奇異地和諧。
不知過了多久，那漢子的**聲漸漸小了，臉色也緩和了些。
江慕白松了口氣，首起身，對那婦人說：“嬸子，沒事了，把他抬回家歇著，多喝些涼茶水，明天應(yīng)該就好了?！?br>
婦人千恩萬謝，村民們也松了口氣，七嘴八舌地說著感激的話。
江慕白擺擺手，剛要說話，忽然身子晃了晃，用手撐了撐桌子才站穩(wěn)。
“***，你沒事吧？”
秦知夏下意識地問。
江慕白搖搖頭，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帶著點疲憊：“沒事，可能剛才忙得急了點。”
秦知夏看著他發(fā)白的嘴唇，忽然想起自己藥箱里還有些參片，是她娘怕她路上中暑備著的。
她連忙跑過去打開藥箱，拿出一個小錦盒，遞給他：“這個你拿著，含一片在嘴里，能緩過來些。”
江慕白看著錦盒里的參片，又看了看秦知夏，猶豫了一下。
“拿著吧?！?br>
秦知夏把錦盒往他手里塞了塞，“你要是倒下了，誰給鄉(xiāng)親們看病？”
江慕白這才接了過來，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兩人都像被燙了似的，連忙縮回手。
秦知夏的臉頰又開始發(fā)燙，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鞋面上繡著的纏枝蓮，好像都比平時紅了幾分。
“多謝秦小姐。”
江慕白的聲音也有些不自然。
這時，老把式走了過來，對秦知夏說：“大小姐，時辰不早了，咱們該回府了，不然老爺該擔(dān)心了?！?br>
秦知夏點點頭，心里卻有點莫名的不舍。
她抬頭看了看江慕白，他正把參片放回錦盒里，小心地揣進(jìn)懷里，見她看過來，又朝她笑了笑，那個梨渦依舊淺淺的。
“那我……先走了?！?br>
秦知夏說。
“我送你?！?br>
江慕白立刻說。
兩人并肩往外走，誰都沒說話。
藥廬外的槐花落了一地，踩上去軟軟的，像鋪了層碎雪。
偶爾有風(fēng)吹過，帶來一陣槐花香，混著藥廬里飄出來的草藥味，在空氣里纏纏繞繞。
走到騾車旁，秦知夏踩著車凳上去，剛要放下帷子，忽然想起什么，回頭對江慕白說：“***，那些解暑藥……我會處理好的，秦小姐放心?！?br>
江慕白看著她，眼睛亮亮的，“改日若有機(jī)會去府城，我再登門道謝?！?br>
秦知夏點點頭，沒再說什么，放下了帷子。
騾車緩緩駛動，秦知夏坐在車?yán)?，掀起帷子的一角往外看?br>
江慕白還站在槐樹下，穿著月白長衫，身影在夕陽里拉得很長。
風(fēng)吹起他的衣角，也吹起了地上的槐花瓣，圍著他輕輕打著轉(zhuǎn)。
她忽然覺得，這個芒種，好像也沒那么熱了。
車轱轆碾過黃土路，發(fā)出吱呀的聲響，而秦知夏的心里，卻像落了一地的槐花瓣，軟軟的，香香的，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甜。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還是燙的。
或許，真的該盼著他去府城的那一天。
她在心里悄悄想。
（第一章 完）
北地的麥子剛割到一半，日頭就毒得能曬化人，連村口那棵活了百余年的老槐樹都蔫了，葉子卷著邊兒，倒讓樹底下賣茶水的張老漢生意好了兩成。
一輛藍(lán)布帷子的騾車從官道拐進(jìn)岔路時，車轱轆碾過曬得發(fā)硬的黃土，濺起的塵土裹著麥秸稈的焦氣，黏在車帷子上。
車轅上的老把式甩了甩鞭子，嘴里“吁”了一聲，騾車在槐樹下慢悠悠停住，帷子被一只戴著玉鐲的手輕輕掀開。
“這便是**莊了？”
聲音清凌凌的，像剛從井里提上來的水，混著點不易察覺的嬌憨。
車外的熱浪涌進(jìn)去，掀動了姑娘鬢邊的珍珠流蘇，她下意識地抬手?jǐn)n了攏，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腕上的銀鎖片隨著動作輕輕晃，鎖片上鏨的“平安”二字在日頭下閃著光。
這是秦家的大小姐，秦知夏。
秦家在青州府是響當(dāng)當(dāng)?shù)?*，名下的良田從府城東門一首鋪到運(yùn)河邊，連知府老爺過壽，都要差人來秦府討兩匹秦夫人親手織的云錦。
這次秦知夏來**莊，是替她爹給佃戶們送新制的解暑藥——說是送藥，其實是她自己軟磨硬泡求來的，長到十六歲，她腳底下踏過的土地，多半是自家花園里鋪著青磚的那幾塊。
“大小姐，前面就是江郎中家了?！?br>
老把式指著不遠(yuǎn)處一戶青磚小院，院墻爬滿了牽?；?，門口掛著塊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刻著“**藥廬”西個瘦金體，筆鋒里帶著股清勁。
秦知夏剛要下車，就見藥廬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穿著月白長衫的年輕男子走了出來。
他手里提著個藥箱，步履輕快，額前的碎發(fā)被風(fēng)吹得微動，露出一雙清亮的眼睛，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
“***！”
村口曬谷場上，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舉著個啃了一半的麥餅，朝他揮揮手，“我**咳嗽好點沒？”
男子笑著點頭，聲音溫和：“好多了，下午我再去看看，把剩下的藥給她帶上?！?br>
他說話時，嘴角微微上揚(yáng)，左邊臉頰露出個淺淺的梨渦，倒讓那身清冷的長衫多了幾分暖意。
秦知夏看得有些發(fā)怔。
她在府城見過不少公子哥，有的穿金戴銀，卻總透著股油膩；有的搖頭晃腦念著之乎者也，眼神里卻藏著算計。
可眼前這個人，明明穿著洗得發(fā)白的長衫，指甲縫里還帶著點草藥的綠漬，偏偏讓人覺得干凈又順眼，像這大熱天里的一陣風(fēng)，刮得人心頭舒服。
“大小姐？”
老把式的聲音把她拉回神。
秦知夏臉頰微微發(fā)燙，連忙低下頭，踩著車凳下了車。
剛站穩(wěn)，就見那男子朝這邊看了過來，目光在她身上頓了頓，隨即禮貌地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這位是……？”
他問老把式，語氣里帶著疑惑。
“這是青州府秦老爺家的大小姐，來給鄉(xiāng)親們送解暑藥的?！?br>
老把式連忙回話，又對秦知夏說，“大小姐，這就是江郎中的兒子，江慕白。
江郎中去山里采藥去了，現(xiàn)在藥廬里的事，多半是他照應(yīng)著?！?br>
江慕白？
秦知夏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覺得像塊溫潤的玉石，和他的人倒是配。
“秦小姐。”
江慕白再次頷首，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藥箱上——那是個描金漆的箱子，一看就價值不菲，和他手里那個藤編的舊藥箱比起來，簡首是云泥之別。
“***。”
秦知夏學(xué)著他的樣子點頭，忽然想起自己來的目的，連忙說，“我爹說，最近天太熱，不少佃戶中暑了，讓我送些藿香正氣散過來。”
她說著，就要讓老把式把藥箱遞過去。
江慕白卻抬手?jǐn)r住了：“多謝秦老爺和秦小姐好意，只是……”他頓了頓，語氣誠懇，“鄉(xiāng)親們的體質(zhì)不同，有的脾胃虛寒，藿香正氣散性烈，怕是不對癥。
不如讓我看看藥的方子，若是能用，我便替鄉(xiāng)親們謝過秦小姐；若是有不妥，我再另配些溫和的藥，如何？”
秦知夏愣了一下。
她在府城時，每次家里送藥給下人，那些人都感恩戴德地接了，從沒人敢說半個“不”字。
可江慕白的話，明明帶著拒絕的意思，聽著卻不刺耳，反倒讓她覺得，這個人是真的在為鄉(xiāng)親們著想。
“好?！?br>
她點頭，把藥箱遞了過去。
江慕白接過藥箱，打開，取出里面的藥包，倒出一點粉末在指尖捻了捻，又湊近聞了聞，眉頭微蹙：“這里面加了蒼術(shù)和白芷，祛濕是夠了，但燥性太重，老人和孩子怕是受不住?！?br>
他說著，從自己的藤箱里拿出幾包草藥，攤在手里給她看：“我這有薄荷、金銀花，還有些本地的淡竹葉，配在一起煮水喝，解暑又不傷身，秦小姐若是信得過，我這就去煎了分給大家?！?br>
陽光落在他攤開的手掌上，那些帶著泥土氣息的草藥，在他指尖顯得格外鮮活。
秦知夏看著他認(rèn)真的樣子，忽然覺得，自家那描金漆的藥箱，倒不如這藤箱里的草藥實在。
“那就多謝***了?！?br>
她輕聲說。
江慕白笑了笑，那個淺淺的梨渦又露了出來：“該謝秦小姐體恤鄉(xiāng)親。
若不嫌棄，藥廬里有涼好的薄荷茶，秦小姐不如進(jìn)去坐坐？”
秦知夏抬頭看了看藥廬的門，門楣上爬著的牽牛花正開得熱鬧，紫色的花瓣上還沾著點露水，像是剛被人灑過。
她心里一動，點了點頭。
走進(jìn)藥廬時，一股濃郁的草藥味撲面而來，混合著淡淡的槐花香，竟不覺得難聞。
堂屋里擺著一張舊木桌，上面鋪著層油紙，放著些研好的藥末和幾個青瓷藥碗。
墻上掛著一幅泛黃的《本草圖》，邊角都卷了起來。
江慕白給她倒了碗薄荷茶，青瓷碗邊緣有些磕碰，卻洗得干干凈凈。
“鄉(xiāng)下地方，簡陋得很，秦小姐別介意?！?br>
“不會?！?br>
秦知夏捧著茶碗，指尖傳來涼意，“這里……很舒服?！?br>
她沒說假話。
在秦府，亭臺樓閣雕梁畫棟，可她總覺得像被困在金籠子里，連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可這藥廬，明明舊舊的，卻透著股自在的氣，連空氣里的藥味，都像是活的。
正說著，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女人的哭喊聲。
柳硯之臉色一變，起身往外走：“我去看看?！?br>
秦知夏也跟著站起來，走到門口，就見幾個村民抬著個擔(dān)架跑了過來，擔(dān)架上躺著個中年漢子，臉色發(fā)青，嘴唇發(fā)白，渾身滾燙，嘴里還胡言亂語著。
“***！
快救救我男人！”
一個婦人撲過來，抓住江慕白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他剛才在地里割麥，突然就倒下了，渾身燙得像火炭！”
江慕白連忙扶住她：“嬸子別急，我看看?！?br>
他快步走到擔(dān)架旁，伸手按住那漢子的手腕，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眉頭越皺越緊，“是中暑，而且有點厲害?！?br>
他轉(zhuǎn)身對圍觀的村民喊：“誰家里有井水？
再找塊干凈的布來！”
村民們連忙散開去找，江慕白則跑進(jìn)藥廬，很快拿出幾個藥瓶，倒出幾粒藥丸，又從水缸里舀了點水，撬開那漢子的嘴，把藥丸喂了進(jìn)去。
秦知夏站在一旁，看著他有條不紊地忙活，額頭上滲出了細(xì)密的汗珠，卻絲毫不見慌亂。
剛才那個溫和淺笑的青年，此刻眼神專注而堅定，連指尖的動作都帶著股讓人安心的力量。
井水和布很快找來了，江慕白把布蘸濕，細(xì)細(xì)地擦拭著那漢子的額頭和脖頸，動作輕柔得不像個大男人。
陽光照在他臉上，能看到他下頜線清晰的輪廓，和剛才笑起來的樣子，判若兩人，卻又奇異地和諧。
不知過了多久，那漢子的**聲漸漸小了，臉色也緩和了些。
江慕白松了口氣，首起身，對那婦人說：“嬸子，沒事了，把他抬回家歇著，多喝些涼茶水，明天應(yīng)該就好了?！?br>
婦人千恩萬謝，村民們也松了口氣，七嘴八舌地說著感激的話。
江慕白擺擺手，剛要說話，忽然身子晃了晃，用手撐了撐桌子才站穩(wěn)。
“***，你沒事吧？”
秦知夏下意識地問。
江慕白搖搖頭，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帶著點疲憊：“沒事，可能剛才忙得急了點。”
秦知夏看著他發(fā)白的嘴唇，忽然想起自己藥箱里還有些參片，是她娘怕她路上中暑備著的。
她連忙跑過去打開藥箱，拿出一個小錦盒，遞給他：“這個你拿著，含一片在嘴里，能緩過來些。”
江慕白看著錦盒里的參片，又看了看秦知夏，猶豫了一下。
“拿著吧?！?br>
秦知夏把錦盒往他手里塞了塞，“你要是倒下了，誰給鄉(xiāng)親們看病？”
江慕白這才接了過來，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兩人都像被燙了似的，連忙縮回手。
秦知夏的臉頰又開始發(fā)燙，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鞋面上繡著的纏枝蓮，好像都比平時紅了幾分。
“多謝秦小姐。”
江慕白的聲音也有些不自然。
這時，老把式走了過來，對秦知夏說：“大小姐，時辰不早了，咱們該回府了，不然老爺該擔(dān)心了?！?br>
秦知夏點點頭，心里卻有點莫名的不舍。
她抬頭看了看江慕白，他正把參片放回錦盒里，小心地揣進(jìn)懷里，見她看過來，又朝她笑了笑，那個梨渦依舊淺淺的。
“那我……先走了?！?br>
秦知夏說。
“我送你?！?br>
江慕白立刻說。
兩人并肩往外走，誰都沒說話。
藥廬外的槐花落了一地，踩上去軟軟的，像鋪了層碎雪。
偶爾有風(fēng)吹過，帶來一陣槐花香，混著藥廬里飄出來的草藥味，在空氣里纏纏繞繞。
走到騾車旁，秦知夏踩著車凳上去，剛要放下帷子，忽然想起什么，回頭對江慕白說：“***，那些解暑藥……我會處理好的，秦小姐放心?！?br>
江慕白看著她，眼睛亮亮的，“改日若有機(jī)會去府城，我再登門道謝?！?br>
秦知夏點點頭，沒再說什么，放下了帷子。
騾車緩緩駛動，秦知夏坐在車?yán)?，掀起帷子的一角往外看?br>
江慕白還站在槐樹下，穿著月白長衫，身影在夕陽里拉得很長。
風(fēng)吹起他的衣角，也吹起了地上的槐花瓣，圍著他輕輕打著轉(zhuǎn)。
她忽然覺得，這個芒種，好像也沒那么熱了。
車轱轆碾過黃土路，發(fā)出吱呀的聲響，而秦知夏的心里，卻像落了一地的槐花瓣，軟軟的，香香的，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甜。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還是燙的。
或許，真的該盼著他去府城的那一天。
她在心里悄悄想。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