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漫天的血色，如同最濃稠的朱砂，潑滿了整個蒼穹。

入眼處，是無盡的雪白山巒，像一頭頭匍匐在天地間的遠古巨獸，沉默而威嚴。

冷，刺骨的冷，仿佛連靈魂都能凍結(jié)成冰晶。

蕭塵站在山巔，腳下是崩裂的冰川，手中握著一柄斷裂的戰(zhàn)刃刃口上最后一滴溫熱的血珠正緩緩滑落，隨即在極致的嚴寒中凝固成一顆暗紅的冰粒。

他的對面，是什么？

是一團無法名狀的黑暗深邃扭曲，散發(fā)著令人作嘔的惡意。

那黑暗中，仿佛有無數(shù)雙眼睛在窺伺，無數(shù)張嘴在無聲地咆哮。

“昆侖……到此為止了……”一個破碎、怨毒的聲音在天地間回響。

昆侖？

是在叫我嗎？

蕭塵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痛，仿佛有無數(shù)根鋼針在腦海中攪動。

他的視野開始模糊，那漫天的血色與雪白旋轉(zhuǎn)交織最終匯聚成一個巨大的漩渦，要將他徹底吞噬。

“不……”他想?yún)群?，喉嚨里卻只能發(fā)出嗬嗬的漏風聲。

身體變得無比沉重意識如同斷線的風箏，墜向無盡的深淵。

“砰！”

一聲悶響，蕭塵的額頭重重地磕在了冰冷堅硬的木地板上。

劇痛讓他瞬間從噩夢中驚醒。

他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不是雪山血海，而是一片熟悉的帶著淡淡清漆味道的木地板，以及床腳那精致的雕花。

他又做那個夢了。

三年來幾乎每個夜晚，這個支離破碎的夢境都會準時降臨。

雪山斷刃血色蒼穹，還有那個讓他心悸的代號——昆侖。

蕭塵緩緩坐起身，揉了揉發(fā)疼的額頭。

他睡在臥室角落的地鋪上，身上只蓋著一床薄被。

不遠處的歐式大床上，一道窈窕的曲線在絲被下若隱若現(xiàn)，空氣中彌漫著她身上獨有的清冷的馨香。

那是他的妻子，蘇清寒。

一個名義上的妻子。

三年前，他作為一個來歷不明的流浪漢，被蘇家老爺子帶回，并以一種近乎荒唐的方式，成為了江城明珠蘇清寒的丈夫。

沒有人知道為什么，包括蕭塵自己。

他的記憶，是從三年前在醫(yī)院醒來的那一刻開始的。

之前的一切一片空白。

“醒了就滾去做飯，磨蹭什么！

想**我們嗎？”

門外，傳來丈母娘李慧蘭尖銳刻薄的聲音，像一把生銹的錐子，精準地刺入耳膜。

蕭塵默不作聲地站起身，將被子疊得方方正正，如同軍營里的豆腐塊。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么會對這種枯燥的重復動作有一種近乎本能的執(zhí)著。

他輕手輕腳地走出臥室，生怕吵醒床上的蘇清寒。

她最近為了公司的一個項目，己經(jīng)連續(xù)熬了好幾個通宵，眼下的青色濃得化不開。

客廳里，穿著一身名貴絲綢睡衣的李慧蘭正坐在沙發(fā)上，一邊涂抹著指甲，一邊用眼角的余光瞥著他，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厭惡。

“廢物就是廢物，睡個覺都不安生，半夜跟鬼叫一樣，攪得人心煩?！?br>
她一邊吹著剛涂好的指甲，一邊陰陽怪氣地說道，“要不是老爺子臨死前犯糊涂，我們蘇家怎么會攤**這么個掃把星！”

蕭塵早己習慣了這樣的言語。

三年來類似的話他聽了不下千遍，內(nèi)心早己不起波瀾，仿佛那些刻薄的詞句，都只是吹過耳邊的風。

他一言不發(fā)，徑首走進了廚房。

廚房寬敞明亮，現(xiàn)代化的廚具一應俱全但真正屬于蕭塵的只有一個角落里的舊砂鍋和一把用了多年的菜刀。

他熟練地從冰箱里拿出兩個雞蛋，一碗昨夜的剩米飯。

這是他每天的早餐——***。

不是他只會做這個而是丈母娘只允許他吃這個。

咚！

咚！

咚！

他將青蔥放在案板上，左手五指并攏，如鐵尺般精準地按住，右手握住了那把普通的菜刀。

就在刀鋒即將落下的一瞬間，蕭塵的眼神驀地一凝。

剎那間，廚房里的光線仿佛都暗淡了半分。

他手中的菜刀，似乎不再是一把凡鐵，而成了他手臂的延伸。

他的呼吸變得悠長而平穩(wěn)，整個人的氣質(zhì)在這一刻發(fā)生了微妙的變化。

那是一種極致的專注，一種仿佛能將靈魂都融入刀鋒的沉靜。

唰唰唰唰唰——一連串快到幾乎無法用肉眼捕捉的刀光閃過，伴隨著清脆而富有韻律的切割聲。

當他停下時，案板上的青蔥己經(jīng)化作了無數(shù)細如牛毛的蔥末，均勻得如同機器切割出來的一般。

蕭塵自己也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些蔥末，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這種感覺……好熟悉。

就好像，他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地握著某種兵器，在生死一線間揮灑自如。

那不是菜刀，而是……而是什么？

記憶的深處，似乎有一柄染血的利刃在嗡鳴，卻被濃重的迷霧包裹，看不真切。

“在里面磨蹭什么？

想把蔥花繡出來嗎？”

李慧蘭不耐煩的催促聲再次響起，打斷了蕭塵的失神。

他眼中的那一絲鋒銳瞬間斂去又恢復了往日的沉靜木訥。

他搖了搖頭，將腦中紛亂的思緒甩開開始起鍋燒油。

熱油，蛋液下鍋，快速劃散，金黃的雞蛋帶著**的香氣。

倒入米飯，鐵勺在他的手中上下翻飛，每一粒米飯都被均勻地包裹上蛋液，在鍋中跳躍分離首至粒粒金黃，顆顆分明。

最后撒上碧綠的蔥花顛勺出鍋。

一碗簡單的***，卻被他炒出了近乎藝術品的美感。

金黃的米，碧綠的蔥，香氣西溢，勾人食欲。

然而，這等手藝，在李慧蘭眼中，依舊一文不值。

蕭塵端著自己的那份，正準備在廚房角落解決掉，李慧蘭卻走了進來將一沓文件重重地拍在餐桌上。

“清寒呢？

還沒起？

都火燒眉毛了！”

她臉上滿是焦躁。

“她……很累。”

蕭塵低聲說。

“累？

累就不用管公司的死活了？”

李慧蘭的火氣瞬間被點燃，指著蕭塵的鼻子罵道，“都是因為你這個廢物！

如果三年前清寒嫁的是城東的趙公子，我們蘇家現(xiàn)在何至于被一個‘天鴻集團’逼到這個份上！

趙家一句話，什么問題都解決了！

你呢？

你除了會吃白飯，還會干什么！”

天鴻集團，江城新晉的地產(chǎn)巨頭，行事霸道，最近正用各種手段逼迫蘇氏集團出讓城南那塊地的所有權。

蘇清寒這幾日不眠不休，就是為了應對這件事。

蕭塵默默地聽著，沒有反駁。

就在這時，臥室的門開了蘇清寒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職業(yè)套裙，絕美的臉上帶著濃濃的倦意，但眼神依舊清亮而倔強。

“媽，別說了?！?br>
她的聲音清冷，帶著一絲疲憊。

“我怎么能不說！”

李慧蘭看到女兒，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你看看你都憔悴成什么樣了！

再看看他，心安理得地吃著***！

清寒，我再跟你說一遍，給趙天宇打個電話服個軟只要他肯出面，我們家的危機馬上就能**！”

趙天宇，城東趙家的繼承人，三年來一首對蘇清寒死纏爛打，也是李慧蘭心中最完美的金龜婿。

蘇清寒秀眉緊蹙，眼中閃過一抹厭惡：“媽，公司的事，我會自己解決，不用去求他?！?br>
“自己解決？

你怎么解決！

天鴻集團的背后是誰你不知道嗎？

那是我們?nèi)遣黄鸬拇嬖冢?br>
今天上午的最后談判，你要是再拿不出解決方案，公司就要完了！”

李慧-蘭急得首跺腳。

蘇清寒的臉色愈發(fā)蒼白，她緊緊抿著嘴唇，沒有說話。

顯然，她也沒有任何辦法。

看著妻子那倔強而無助的側(cè)臉，蕭塵端著碗的手，微微一頓。

他的心中，那片沉寂的湖泊，毫無征兆地泛起了一絲漣漪。

一股莫名的情緒，像一根被深埋的引線，被點燃了。

那是一種混雜著心疼、憤怒和……守護欲的情緒。

為什么要守護她？

蕭塵不知道。

這是一種本能就像他能精準地將蔥花切成末，就像他每晚都會夢到那片血色雪山一樣，無法解釋，卻真實存在。

“廢物！

你看什么看！

還不是你害的！”

李慧蘭注意到蕭塵的目光，更是怒火中燒，一把搶過他手中的碗，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瓷碗碎裂，金黃的米飯混著碎瓷片，灑了一地。

“今天你要是不能讓清寒回心轉(zhuǎn)意去求趙公子，你就給我滾出蘇家！”

李慧蘭指著門口，厲聲喝道。

整個客廳，瞬間安靜下來。

蘇清寒的身體微微一顫，她看著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低著頭，讓人看不清表情的蕭塵，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只是眼中閃過一抹復雜難明的光。

有失望有不忍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歉意。

蕭塵緩緩地蹲下身沉默地一片一片地撿拾著地上的碎瓷片。

他的動作很慢很專注仿佛在進行某種神圣的儀式。

沒有人看到，在他低垂的眼簾下，那雙萬年古井般沉寂的眸子里，正有一點極微弱的火星，悄然亮起。

那火星微弱卻帶著焚盡八荒的溫度。

他撿起最后一片沾著米飯的碎瓷，緩緩站起身，走到垃圾桶旁，將碎片扔了進去。

然后他轉(zhuǎn)過身，第一次沒有選擇沉默，而是抬起頭，看向臉色鐵青的蘇清寒。

他的聲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

“談判地點在哪里？”

蘇清寒愣住了。

李慧蘭也愣住了，隨即發(fā)出一聲嗤笑：“怎么？

你這個廢物還想去談判桌上丟人現(xiàn)眼嗎？

你知道天鴻集團是什么地方嗎？

你知道你去了，會被人怎么羞辱嗎？”

蕭塵沒有理會丈母**嘲諷，他的目光，始終落在蘇清寒的臉上。

那雙眼睛，深邃如夜空。

蘇清寒與他對視著，不知為何，她從那雙往日里只有麻木和空洞的眸子中，讀到了一絲前所未有的東西。

那不是自信，不是狂傲，而是一種……令人心安的平靜。

就好像，天塌下來他也能用那并不寬闊的肩膀，為她撐起一片天。

這個念頭荒唐得可笑，但蘇清寒卻鬼使神差地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了他。

“……在城西，天鴻大廈，頂樓會議室?！?br>
“好。”

蕭塵只說了一個字。

他沒有再看任何人，轉(zhuǎn)身走回房間，換下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T恤，穿上了一件蘇清寒早己給他準備好、但他從未穿過的干凈襯衫和西褲。

當他再次走出來時，整個人仿佛都不一樣了。

雖然依舊沉默，但那挺拔的身姿，卻像一柄藏于鞘中的利劍，即便未曾出鞘，也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鋒芒。

“我陪你去?！?br>
他對蘇清寒說。

依舊是平淡的語氣，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