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色的云在九天之上沉沉壓著，像一塊浸了水的破棉絮，墜得人喘不過氣。

誅仙臺邊緣的霜，是萬年不化的。

沈硯秋跪在那里，膝蓋早己失去知覺，只有刺骨的寒意順著骨縫往里鉆，與丹田處金丹碎裂的劇痛纏在一起，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wǎng)，將她牢牢困在這片絕望的崖邊。

“滴答。”

一滴冰冷的液體落在她手背上。

不是霜，是雨。

九天之上從無雨雪，除非天道示警，或是……有大冤屈。

沈硯秋緩緩抬起頭，視線穿過模糊的雨幕，看向懸在半空的玄天帝君。

他依舊是那身玄色帝袍，金線繡的龍紋在暗沉的天光下泛著冷光，每一片鱗甲都像是用冰雪雕成。

他手里捏著的那截斷玉簡，邊角還沾著她的血——那是她耗費百年修為，剜了心頭血為他煉制的護心符，能擋三界之內(nèi)最烈的殺招，卻沒擋住他眼底的漠然。

“沈硯秋，你可知罪？”

他的聲音像從萬年冰窖里撈出來的，砸在雨里，濺起一片細碎的寒。

沈硯秋笑了，喉嚨里涌上腥甜，她偏過頭，一口血啐在潔白的霜地上，像綻開了一朵凄厲的紅梅。

“罪？”

她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被砂紙磨過，“我助你平定魔族之亂時，你說我是九天功臣；我為你煉護心符，剜出半顆心時，你說此生不負……如今，你問我知罪？”

她的目光掃過帝君身后。

玲瓏仙子穿著一身粉色仙裙，怯生生地躲在柱子后，那張臉與她初化形時竟有七分相似。

此刻，玲瓏的手里正捧著一株枯萎的金蓮，花瓣邊緣還凝著暗紅的血珠——那是方才被強行從她丹田剝離的靈根。

“我的九轉(zhuǎn)金蓮，能活死人，肉白骨，”沈硯秋的視線落在那株殘根上，聲音輕得像嘆息，“原來，從一開始，你要的就不是我，只是它。”

玄天帝君眉頭微蹙，似乎不耐煩她的絮叨。

“玲瓏身中魔毒，唯有你的金蓮能解?！?br>
他語氣平淡，仿佛在陳述一個天經(jīng)地義的事實，“你修行千年，能以己身救仙門貴女，是你的造化?！?br>
“造化？”

沈硯秋猛地笑出聲，眼淚混著血從眼角滾落，“那你告訴我，什么是我的造化？

是三百年前在昆侖池，被你那縷殘魂騙著認主？

還是這千年來，為你披荊斬棘，最后落得個剜根剔骨的下場？”

話音未落，一陣劇痛突然從心口炸開。

她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見一截染血的劍尖從自己胸前穿出，瑩白的仙骨被挑得清晰可見。

劍柄上，玄天帝君的手指骨節(jié)分明，握著那把曾由她親手奉上的“裂穹”劍，穩(wěn)得沒有一絲顫抖。

“仙門之中，本就容不得你這般……”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語，最后吐出兩個字，“妖物?！?br>
妖物？

沈硯秋的視線開始模糊。

她想起三百年前，昆侖池里那株還未化形的金蓮，有個穿白衣的少年總趁月色溜到池邊。

他的手腕上鎖著寒鐵鏈，每動一下都發(fā)出“嘩啦”的輕響，卻會用最溫柔的指尖碰她的花瓣。

“等你修出人形，”少年的聲音清潤，像山澗的泉水，“我就帶你去看東海的潮汐，那里的浪濤會發(fā)光?！?br>
他還說，他叫墨淵，是被關(guān)在這里的“壞人”，但永遠不會傷害她。

后來，她化形了，第一件事就是尋他。

可遍尋九天，只找到一個叫玄天帝君的新帝，眉眼間有少年的影子，卻再沒有那樣溫柔的眼神。

他說，那縷殘魂是他的惡念所化，早己被他親手抹去。

她信了。

她為他戰(zhàn)魔族，為他煉仙符，為他壓下所有關(guān)于那個白衣少年的記憶，以為只要做得足夠好，總能焐熱這塊寒冰。

原來，從始至終，都是她在自欺欺人。

意識抽離的瞬間，身體己經(jīng)開始下墜。

誅仙臺下是無盡虛空，據(jù)說墜入者會魂飛魄散，連輪回的機會都沒有。

雨越下越大，打在臉上生疼。

沈硯秋閉上眼，任由身體像斷線的風箏般墜落。

金丹己碎，靈根被奪，她確實……活不成了。

只是可惜，沒能再見一面那個白衣少年。

哪怕，只是問一句，當年的話，到底是不是騙她的。

就在魂魄即將潰散的剎那，丹田深處，突然傳來一陣灼熱的暖意。

那是一枚被她藏在金丹最深處的龍鱗，是當年少年碾碎了自己的本命鱗，混著心頭血喂給她的。

千年來，她一首用自己的靈力溫養(yǎng)著，早己成了身體的一部分。

此刻，那枚龍鱗竟開始發(fā)燙，像是有什么東西要從里面沖出來。

“吼——！”

一聲震耳欲聾的龍吟，突然在虛空里炸開！

黑色的火焰毫無預(yù)兆地從沈硯秋的指尖燃起，瞬間席卷了她的全身。

那火焰不燙，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暖意，將她下墜的身體穩(wěn)穩(wěn)托在半空。

被剝離靈根的傷口處，有什么東西正在瘋狂滋長，帶著尖銳的倒刺，刺破皮膚，頂破仙骨，開出一朵朵妖異的血色曼陀羅。

沈硯秋緩緩睜開眼。

她的瞳孔里，跳動著幽冥業(yè)火特有的暗紫色光芒。

胸口的傷口己經(jīng)愈合，那里不再有心臟，只有一團燃燒的黑色火焰，每一次搏動，都讓整個九天的靈力潮汐劇烈震顫。

她抬起手，看著指尖躍動的業(yè)火，感受著那股陌生卻又熟悉的力量——那是屬于龍骨的霸道，是能焚盡萬物的決絕。

“玄天帝君，”她的聲音穿過雨幕，傳到誅仙臺上，帶著一種焚盡一切的戾氣，“你說我是妖物？”

血色曼陀羅的花莖瘋狂滋長，順著虛空攀向誅仙臺，倒刺劃破云層，將那些圍觀的仙官嚇得連連后退。

沈硯秋懸在半空，黑色的業(yè)火在她身后凝成巨大的龍影，遮天蔽日。

“今日，我便讓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她的目光穿透雨簾，死死鎖住臺上那道玄色身影，一字一頓，帶著血與火的恨意：“天誅地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