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大的六月被梧桐葉裏得嚴實，蟬鳴從枝葉縫隙里漏出來，混著傍晚的風，吹得人心里發(fā)酥。

姜祈安抱著剛借的畫冊走在林蔭道上，帆布書包帶子滑到胳膊肘，他抬手往上提了提，指尖碰到書包側(cè)袋里的東西--是給陸白禮帶的冰鎮(zhèn)橘子汽水，瓶身凝著的水珠早把布袋浸得發(fā)潮。

他剛從老房子那邊過來，奶奶走后的第三十天，他第一次回去收拾東西。

屋里的藤椅還在，奶奶織到一半的毛衣搭在扶手上，毛線球滾到桌腳，落了層薄灰。

他沒敢多待，只拿走了奶奶生前最愛的梔子花盆--瓷盆邊緣有個小缺口，是他小時候摔的，現(xiàn)在里面還空著，他想帶回出租屋，等陸白禮有空一起去買花苗。

“姜祈安!”身后傳來熟悉的喊聲著點跑調(diào)的笑意。

姜祈安回頭，就看見陸白禮騎著那輛半舊的黑色自行車沖過來，白色襯衫領(lǐng)口敞著兩顆扣子，車筐里放著個油紙袋，飄出淡淡的糖炒栗子香。

“喊你好幾聲了，發(fā)什么呆?”陸白禮停下車，長腿撐在地上，伸手把他頰邊的碎發(fā)撥到耳后，指尖蹭過他的耳垂，帶著點曬過太陽的溫度，“是不是老房子那邊又讓你不舒服了?"姜祈安搖搖頭，把汽水從布袋里拿出來遞給他:“剛從圖書館借了畫冊，想著你晚上要熬夜寫報告，給你帶的。”

陸白禮接過汽水，指尖碰到他的手，故意捏了捏:“還是我家安安疼我?！?br>
他把油紙袋遞過去，“剛路過校門口買的，熱乎的，你不是愛吃甜口的嗎?”姜祈安低頭捏開栗子聲甜香混著熱氣飄進鼻腔，他突然想起小時候，奶奶也總在秋天買糖炒栗子，剝好的栗子仁放在他手心，暖得能焐熱整個冬天。

眼眶有點發(fā)澀，他趕緊把栗子塞進嘴里，含糊地說:“好吃?！?br>
陸白禮看他眼眶紅了，沒戳破，只是跳下車，把自行車往他手里一塞:“你騎，我推著你。”

姜祈安愣了愣:“你不累啊?"“推我家安安，累什么?”陸白禮笑著揉他的頭發(fā)，“走，回咱們的小窩。”

他們的出租屋在學校附近的老小區(qū)里，三樓，帶個朝東的陽臺。

上個月剛租下來時，陸白禮特意把墻面刷成了淺白色，還找了支鉛筆，在門框邊畫了道橫線，寫著“姜祈安，175cm，6月10日”。

“以后每個月都給你量一次，看你什么時候能長到180?！?br>
他當時蹲在地上，抬頭沖姜祈安笑，眼里的光比陽臺的太陽還亮。

現(xiàn)在陽臺的角落放著兩個空瓷盆，是陸白禮昨天剛買的。

“等周末咱們?nèi)セㄊ校I兩株梔子苗，”他把書包往沙發(fā)上一扔，就開始挽袖子收拾陽臺，“你不是喜歡梔子香嗎?等開花了，屋里天天都是香的?！?br>
姜祈安靠在陽臺門框上，看著陸白禮彎腰擦瓷盆的側(cè)影，突然覺得心里空落落的地方被填滿了。

奶奶走后，他總覺得自己像棵被拔了根的草，飄得沒著沒落，首到遇見陸白禮 －－這個會在他畫畫時遞熱牛奶，會在他哭的時候把他抱進懷里，會說“以后我就是你家人”的人，讓他重新有了“家”的感覺。

陸白禮擦完瓷盆，回頭看見他站著發(fā)呆，走過來把他圈進懷里，下巴抵在他發(fā)頂:“又在想什么?在想，”姜祈安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聲，“咱們的梔子什么時候能開花?！?br>
“快了，”陸白禮揉了操心的后背，聲音放得很輕，“等梔子開花，咱們就去拍合照，貼在冰箱上，天天看?！?br>
晚風從陽臺吹進來，帶著樓下小花園的月季香。

姜祈安閉上眼睛，手指攥著陸白禮的衣角，心里默默想:要是能一首這樣就好了，有陸白禮，有梔子，有這個小窩，就夠了。

他沒看見，陸白禮低頭看他時，眼里閃過的復雜情緒－－他還沒敢跟家里說他們的事，陸父昨天還在電話里催他“少跟不三不西的人來往，陸家的繼承人不能走歪路”，可他看著懷里的人，怎么也說不出“分開”兩個字。

那天晚上，姜祈安在畫冊上畫了幅小畫－兩個少年坐在陽臺的藤椅上，身邊放著兩盆梔子苗，月亮掛在天上，灑下淡淡的光。

他在畫的角落寫了行小字:“陸白禮和姜祈安的家，6月15日?！?br>
陸白禮洗完澡出來，見他趴在書桌上畫畫，走過去從身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畫什么呢?讓我看看?！?br>
姜祈安把畫冊往他面前推了推，有點不好意思:“剛隨便畫的?！?br>
陸白禮盯著畫看了好久，手指輕輕碰了碰畫里的兩個小人，聲音有點發(fā)啞:“安安，”他頓了頓，“等畢業(yè)，我就跟我爸攤牌，咱們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好不好?”姜祈安抬頭看他，眼里亮閃閃的:“真的?真的，”陸白禮吻了吻他的額頭，“我說到做到?！?br>
那天的月光很好，透過窗戶灑在書桌上，把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像一幅不會分開的畫。

姜祈安以為，陸白禮說的“畢業(yè)”很快就會來，他們的未來會像畫里一樣，滿是梔子香。

可他不知道，有些承諾從說出口的那一刻，就無法實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