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壓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

風(fēng)從太液池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掠過重重宮墻，卷起幾片枯黃的梧桐葉，在乾清宮外的青石階前打了個旋，又悄然落地。

漱芳齋，燭火搖曳，映得小燕子蒼白的臉色愈發(fā)透明。

她蜷縮在床角，雙臂環(huán)膝，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那輪冷月。

月光灑在她肩頭，像一層薄霜，覆住了她曾經(jīng)飛揚的眉眼。

三個月了。

自從**離開后，皇宮看似恢復(fù)了平靜，可那場風(fēng)波留下的裂痕，早己深入骨髓。

她不再是那個闖進(jìn)皇宮、笑聲灑滿御花園的野丫頭了。

她是“還珠格格”，一個被冊封的民間女子，卻始終無法真正踏入皇室的門檻。

“小燕子……”紫薇輕輕推門進(jìn)來，手中端著一碗熱湯，聲音溫柔得幾乎要化在夜風(fēng)里，“喝點吧，你一整天都沒吃東西?！?br>
小燕子沒有動，只是微微側(cè)過臉，避開紫薇的目光。

她的嘴唇干裂，眼窩深陷，曾經(jīng)靈動如星的眼眸，如今只剩下灰燼般的黯淡。

“我不餓?！?br>
她輕聲說，嗓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紫薇放下碗，坐在她身邊，伸手撫了撫她的發(fā)絲。

那一頭烏黑的長發(fā)，如今也失去了光澤，像是被風(fēng)吹干的草穗。

“永琪……他明日就要迎娶欣榮格格了?！?br>
紫薇咬了咬唇，終究還是說了出來。

小燕子的身體猛地一僵，手指深深掐進(jìn)掌心。

她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老佛爺病倒那日，怒斥她“出身卑賤，豈配與阿哥結(jié)縭”，瑜妃在永和宮自盡，留下**說永琪娶欣榮，不能娶不堪的小燕子。

皇上震怒，雖未明旨責(zé)罰，卻下令永琪婚事己定，皇宮里所有人不得再議論永琪小燕子，另擇滿洲貴女為五福晉。

而她，只能沉默。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份配不上永琪，可她也曾天真地以為，只要他們相愛，總有一線生機。

可現(xiàn)實如刀，一刀刀割碎了她的夢。

“我是不是……真的很賤？”

小燕子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夢囈。

紫薇心頭一緊，猛地抱住她：“別說這種話！

你是我的姐姐，是皇阿瑪親封的格格，是這宮里最勇敢、最善良的人！

誰都不能否定你！”

小燕子苦笑，眼淚終于滾落。

“可他們都說我不配。

連皇阿瑪……連皇阿瑪也放棄了我?！?br>
窗外，一陣風(fēng)掠過，吹熄了半盞燭火。

黑暗瞬間吞噬了一間房間，仿佛連光明都在回避她的悲傷。

而在漱芳齋不遠(yuǎn)處的回廊盡頭，爾泰靜靜佇立。

他穿著一襲深藍(lán)長袍，手握一把折扇，目光穿透夜色，落在那扇半掩的窗欞上。

他知道她在哭，他知道她心碎，而他，只能站在這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不是沒想過挺身而出。

可他是臣子，是御前侍衛(wèi)，是爾康的弟弟，是滿洲正白旗的貴族。

他能做什么？

向皇上求娶一個己被否決的格格？

那不只是自取其辱，更是將整個家族拖入深淵。

可他的心，早己不屬于理智。

從第一次在御花園看見她**而入，笑得像只自由的鳥兒開始，他的目光就再也無法從她身上移開。

她不知道，每次她闖禍，是他悄悄替她遮掩，她不知道，每次她被訓(xùn)斥，是他站在暗處握緊拳頭，她不知道，她病倒的那夜，是他守在宮門外整整一夜，首到太醫(yī)說她無恙，才肯離開。

他愛她，愛得隱忍，愛得卑微，愛得連自己都不敢承認(rèn)。

“爾泰。”

身后傳來爾康低沉的聲音，“你又在這兒？”

爾泰沒有回頭，只淡淡道：“我巡夜。”

“巡夜不需要站在這兒半個時辰?！?br>
爾康走近，嘆了口氣，“你明知道，她心里只有永琪?！?br>
“我知道。”

爾泰終于轉(zhuǎn)過身，月光映出他眼底的痛楚，“可有些事，不是知道就能放下的?！?br>
爾康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別讓自己陷得太深。

宮里……容不下太多真心。”

爾泰望著那扇窗，輕聲道：“可若連真心都沒有了，這宮墻之內(nèi)，還有什么意義？”

與此同時，小燕子緩緩抬起手，摸出枕頭下的一枚玉佩那是永琪送她的定情信物，上面刻著“兩心知”三個字。

她曾無數(shù)次摩挲它，仿佛能透過它觸碰到他的溫度。

可如今，這玉佩冰涼如絲。

她將它緊緊攥在手心，指甲嵌進(jìn)掌心，疼痛讓她清醒了一瞬。

“紫薇，你說……如果我走了，會不會好過一點？”

她忽然問。

紫薇渾身一顫，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你要去哪兒？

不準(zhǔn)胡說！

你要是敢做傻事，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小燕子看著她，眼淚無聲滑落：“我不是想死……我只是……太累了。

這宮里，沒有我的位置。

永琪要娶別人，皇阿瑪也不再疼我，老佛爺恨我，連宮女太監(jiān)都敢在我背后指指點點……我活著，像一場笑話?！?br>
紫薇緊緊抱住她，聲音哽咽：“你不孤單！

還有我！

還有晴兒！

還有爾康爾泰他們！

小燕子，你聽我說，天總會亮的，痛苦不會永遠(yuǎn)持續(xù)……你要撐住，為了我，也為了你自己！”

小燕子靠在她懷里，像一只受傷的幼獸，終于放聲哭了出來。

而窗外，爾泰閉上眼，一滴淚悄然滑落。

他知道，這一夜，注定無人入眠。

而在宮外，欣榮格格正對著銅鏡描眉。

她嘴角含笑，指尖輕點胭脂，眼中卻無半分喜悅。

“格格，明日就是大婚，您該歇息了。”

丫鬟輕聲提醒。

欣榮淡淡一笑：“不急。

我要讓全京城都知道，五阿哥永琪的新娘，是誰。”

她放下眉筆，望向窗外的月色，低語：“小燕子，這宮里的風(fēng)，從來不是誰笑到最后，而是誰站得更高?！?br>
風(fēng)，再次掠過宮墻。

一場無聲的風(fēng)暴，正在黎明前悄然醞釀。

愛與恨，權(quán)與情，身份與真心，在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里，誰又能全身而退？

而小燕子不知道的是，真正守護(hù)她的那個人，從未離開。

他就在暗處，等著她回頭。

哪怕，她永遠(yuǎn)看不到他眼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