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更，鬼門大開。

濃霧不知從何處涌來，吞沒了江城西區(qū)的老巷道。

路燈在霧氣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像是被水浸染的舊畫，漸漸模糊了邊界。

陳珩站在霧中，手里提著一盞古舊的燈籠。

燈籠散發(fā)出的不是尋常暖光，而是一種幽綠色的冷焰，勉強照亮他腳下三尺之地。

“記住，無論看到什么，聽到什么，都不要放下這盞燈。”

爺爺臨終前的話還在耳邊回響，“燈在人在，燈滅...”后半句老人沒能說完，但那沉重的一嘆己經(jīng)道明了一切。

陳珩深吸一口氣，握緊了燈籠柄。

他是循著爺爺?shù)倪z物中找到的那張泛黃地圖來到這里的。

地圖背面寫著十六個字：“子夜霧起，提燈而入；雞鳴燈滅，永世不出。”

霧氣越來越濃，周圍的現(xiàn)代建筑不知何時己經(jīng)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青石板路和古式樓閣。

明明幾分鐘前還是車水馬龍的都市，轉(zhuǎn)眼間卻仿佛穿越了數(shù)百年時光。

一陣銅鈴聲響起。

霧氣稍稍散去些，陳珩眼前豁然開朗——一條長長的街道蜿蜒向前，兩側(cè)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攤位。

街上人影綽綽，卻安靜得可怕。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腳步聲，所有交易都在沉默中進行，只有眼神交流和細微的手勢。

這就是爺爺說過的鬼市。

陳珩小心地向前走，幽燈在他手中微微顫動，像是活物一般。

他注意到每個進入鬼市的人都戴著面具，形態(tài)各異，有狐面、鬼臉、羅漢相，唯獨不見真人面目。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這才想起自己根本沒準備面具。

“新來的？”

一個嘶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陳珩轉(zhuǎn)頭，看見一個戴著無常面具的攤主。

那面具一半哭一半笑，在幽燈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詭異。

攤主指了指他腰間掛著的一串面具，又指了指陳珩手中的燈籠。

陳珩會意，用空著的那只手摸向口袋，掏出幾張***。

攤主搖搖頭，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點了點陳珩的胸口。

“他要的不是錢，”一個清冷的女聲突然從身后傳來，“是要你的一縷氣息?！?br>
陳珩猛地回頭，看見一個身著素白長裙的女子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后。

她臉上戴著精致的白狐面具，只露出線條優(yōu)美的下頜和一雙過于冷靜的眼睛。

“鬼市交易，不以人間金銀為媒?！?br>
女子繼續(xù)說道，聲音里沒有一絲溫度，“要么以物易物，要么以魂靈為憑?！?br>
攤主似乎對女子的介入很不滿，但又忌憚什么似的，收回手悻悻地轉(zhuǎn)過身去。

“謝謝提醒?！?br>
陳珩低聲道，不由得打量起這個突然出現(xiàn)的女子。

她手中也提著一盞幽燈，但那燈光似乎比他的要明亮些許。

女子沒接話，只是目光落在他臉上：“第一次來？”

陳珩點頭：“你怎么知道？”

“沒戴面具，還帶著活人的莽撞氣?！?br>
女子語氣平淡，“不想惹麻煩的話，最好收起你的好奇心，交易完就離開?！?br>
說完，她轉(zhuǎn)身欲走。

“等等！”

陳珩急忙叫道，“能告訴我哪里可以弄到面具嗎？”

女子腳步頓了頓，回頭瞥了他一眼：“跟著我?！?br>
陳珩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

在這樣一個陌生而詭異的地方，有個看似熟悉規(guī)則的人引路總比自己亂闖要好。

他們穿行在安靜的集市中。

道路兩旁擺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的物品：發(fā)著幽光的玉石、裝在琉璃瓶中的不知名液體、甚至還有看起來像是古代兵器的物件。

每個攤位前都有人駐足，但所有交易都在無聲中進行，買家賣家通過眼神和手勢交流，偶爾點頭搖頭，整個過程安靜得令人窒息。

“到了?！?br>
女子在一個不起眼的小攤前停下。

這個攤位只擺著幾張面具，攤主是個佝僂老人，臉上沒有戴面具，卻仿佛蒙著一層陰影，看不真切面容。

老人抬眼看了看陳珩，又看了看他手中的幽燈，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詫異。

女子向老人微微頷首，老人回以點頭，從攤位上取出一張素白的面具遞給陳珩。

面具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有兩個孔露出眼睛。

“多少錢？”

陳珩下意識地問。

話音剛落，攤主和女子的目光同時投向他。

攤主眼中帶著幾分玩味，女子則是明顯的不贊同。

“在鬼市，開口即契約?！?br>
女子語氣嚴厲，“你剛才問了價，這交易就算定了?！?br>
陳珩心里一沉：“那...我要付什么？”

老人伸出手指，指尖干枯如樹枝，輕輕點向陳珩的眉心。

一股寒意順著接觸點蔓延開來，陳珩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仿佛有什么東西被抽走了。

“一縷陽氣，足矣?！?br>
老人收回手，聲音沙啞得像風吹過枯葉。

女子拋給老人一個小布袋，袋口微微張開時，陳珩似乎看到里面有點點光芒溢出。

“走吧?！?br>
女子不等陳珩反應，己經(jīng)轉(zhuǎn)身離去。

陳珩戴上面具，急忙跟上：“剛才你給了他什么？”

“一點魂靈殘片，抵你那縷陽氣?！?br>
女子語氣依舊平淡，“新人總是容易犯錯，好在這次代價不大。”

陳珩還想問什么，卻被前方一陣騷動打斷。

幾個戴著鬼差面具的黑衣人迅速走向一個攤位。

那名攤主似乎想要逃跑，但鬼差速度更快，手中甩出鐵鏈，瞬間將攤主捆住。

整個過程沒有一絲聲響，攤主甚至沒有發(fā)出慘叫，就被拖拽著消失在霧氣中。

周圍的交易者們對此視若無睹，仿佛什么也沒發(fā)生。

“他...怎么了？”

陳珩壓低聲音問。

“違反了規(guī)則?！?br>
女子簡短回答，“在鬼市，規(guī)矩就是天道?！?br>
陳珩注意到鬼差們的面具與尋常不同，是猙獰的修羅相，且每個人的腰間都掛著一盞紅色的燈籠，與尋常幽燈的綠色冷焰形成鮮明對比。

“他們的燈為什么是紅色的？”

女子突然停下腳步，轉(zhuǎn)身面對他：“你的問題太多了。

記住，在鬼市，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

拿到你想要的東西就離開，否則下次被帶走的可能就是你。”

陳珩沉默了片刻，點點頭：“我只是來找一樣東西?！?br>
“什么東西？”

“一枚血玉璧，上面刻著雙魚紋?！?br>
陳珩描述著爺爺遺書中提到的東西，“據(jù)說能在鬼市找到。”

女子聞言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頓：“血玉璧？

你找它做什么？”

“家祖遺愿。”

陳珩謹慎地回答。

女子打量他片刻，忽然伸手：“燈給我看一下?！?br>
陳珩下意識后退半步，握緊了手中的幽燈。

女子輕笑一聲，帶著幾分諷刺：“放心，在鬼市，沒人會搶別人的燈。

那等于**性命?！?br>
猶豫了一下，陳珩還是將燈籠遞了過去。

女子接過燈，仔細察看燈座底部，忽然動作停滯了一瞬。

“陳公是你什么人？”

她的聲音陡然變得嚴肅。

“是我祖父。”

陳珩驚訝地回答，“你認識他？”

女子沒有回答，只是將燈遞還給他，語氣緩和了些許：“血玉璧不是尋常物件，它的‘緣分’未到，強求會招禍。”

“我必須找到它。”

陳珩堅定地說。

女子沉默片刻，忽然指向遠處一座石橋：“去那里等著，無論發(fā)生什么，都不要離開橋的范圍。

雞鳴之前，我會回來?！?br>
“為什么幫我？”

女子轉(zhuǎn)身，白狐面具下的眼睛閃過一絲復雜情緒：“或許是我欠陳公一個人情?！?br>
不等陳珩再問，她己經(jīng)融入人群，消失不見。

陳珩依言走向石橋。

橋下的河水黑如墨汁，看不到一絲流動的痕跡，卻散發(fā)著淡淡的寒氣。

他站在橋中央，觀察著這個光怪陸離的市場。

時間一點點流逝，鬼市中的人影似乎少了些。

陳珩感到手中的幽燈開始微微發(fā)熱，燈光也閃爍不定。

他想起爺爺說過，燈滅人亡，不由得緊張起來。

“時辰將盡。”

一個蒼老的聲音忽然從旁邊傳來。

陳轉(zhuǎn)頭，看見一個賣茶湯的老嫗。

她的攤位上擺著一口大鍋，鍋里沸騰的液體散發(fā)著奇異的香氣。

“雞鳴將至，霧散市消。”

老嫗舀起一勺茶湯，“小哥要不來一碗？

暖暖身子，好上路?！?br>
陳珩搖搖頭：“謝謝，我不需要?！?br>
老嫗咯咯笑起來，聲音干澀：“迷途之人，需燈引路。

燈若不穩(wěn)，心則不定?！?br>
陳珩心中一驚：“您知道我的燈怎么了？”

“新舊交替，人燈相易?！?br>
老嫗意味深長地說，“燈認主，需時日。

陳公的燈，還不完全屬于你?！?br>
陳珩正想追問，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鐘響。

老嫗臉色一變，迅速收起攤位，眨眼間就消失在霧氣中。

鬼市開始騷動起來，交易者們紛紛收拾東西，向各個方向散去。

陳珩手中的燈閃爍得更加劇烈，燈焰幾乎要熄滅。

“拿著！”

白狐面具女子突然出現(xiàn)，將一件冰涼的東西塞入他手中。

陳珩低頭一看，正是那枚血玉璧。

“快走！

雞鳴將至！”

女子急促地說，“跟著你的燈，無論聽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回頭！”

“你叫什么名字？”

陳珩急忙問。

“琉璃?！?br>
女子說完，用力推了他一把，“走！”

陳珩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等他站穩(wěn)回頭時，女子己經(jīng)不見了。

手中的幽燈突然發(fā)出強烈的綠光，指向某個方向。

他毫不猶豫地順著燈光指引跑去。

霧氣重新聚攏，周圍的景象變得模糊不清。

陳珩聽到遠處傳來一聲雞鳴，手中的燈劇烈閃爍起來。

他拼命向前跑，感覺好像有什么東西在身后追趕。

第二聲雞鳴響起。

燈光變得微弱，幾乎要熄滅。

陳珩咬牙前沖，忽然腳下一空，整個人向前跌去。

......晨光熹微中，陳珩猛地睜開眼。

他躺在老巷口的石板路上，手中的幽燈己經(jīng)熄滅，冰涼如鐵。

都市的喧囂重新涌入耳中，汽車鳴笛聲，行人說話聲，一切都恢復了正常。

若不是他手中緊緊攥著的那枚血玉璧，和臉上戴著的素白面具，一切仿佛只是一場荒誕的夢。

陳珩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塵土，若有所思地看著手中冰冷的燈籠和血玉璧。

爺爺?shù)倪z愿中，找到血玉璧只是第一步。

燈籠忽然微微發(fā)熱，燈芯中閃過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火星。

陳珩輕輕**燈身，感覺到一種奇異的脈搏跳動。

“燈認主，需時日?！?br>
他想起老嫗的話，眼神逐漸堅定。

夜幕會再次降臨，鬼市還會出現(xiàn)。

而他知道，自己一定會再次提燈而入。

因為在那里，他似乎找到了比血玉璧更重要的東西——關(guān)于祖父的真相，以及那個名為琉璃的女子背后的故事。

幽燈在他手中輕輕顫動，仿佛在回應他的思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