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頭故事：我把同桌獻給大佬那天
第1章 挑釁
下午第西節(jié)課，夕陽像潑灑的橙子汁，懶洋洋地浸透了半間教室。
空氣里浮動著細小的粉筆灰顆粒，還有那種屬于學校的、混合了舊書本、汗水以及某種若有若無青春躁動的味道。
老師在***分析著古文，聲音抑揚頓挫，卻穿不透后排那圈無形的屏障。
我剛轉(zhuǎn)來第一天，就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窗戶開了一半，外面的梧桐樹葉巴掌大，被風吹得嘩嘩響。
有點無聊。
我打了個哈欠，眼角擠出生理性鹽水。
視線漫無目的地掃過旁邊，那個戴著厚眼鏡、校服洗得發(fā)白的男生正埋著頭，一筆一劃地記著筆記，手腕弓著，露出校服袖口一截微微發(fā)黃的內(nèi)襯。
鬼使神差地，我摸出了褲兜里的東西——半截偷偷帶進來的香煙，還有一只廉價的塑料打火機。
“嚓?！?br>
極輕微的一聲，橘紅色的火苗躥起，舔上煙卷的末端。
我吸了一口，沒過肺，辛辣的煙霧在口腔里滾了一圈，然后緩緩吐出。
青白的煙絲扭曲著，融進金色的光柱里。
前排有人聳了聳鼻子，疑惑地回頭，撞上我的視線，又立刻觸電般扭了回去，背脊僵首。
老師還在講他的“之乎者也”，沒往這邊看。
我咧了咧嘴，覺得更無聊了。
目光重新落在那截奮筆疾書的手腕上。
優(yōu)等生，嘖。
手里的煙快燃到頭了，猩紅的火點明滅不定。
我伸出手，很隨意地，將那點猩紅摁在了那截微微發(fā)黃的校服袖口上。
“滋——”一種極細微的、灼燒纖維和皮肉的聲音。
一股焦糊味猛地散開，比粉筆灰的味道刺鼻得多。
旁邊的身體瞬間繃緊，像是被瞬間抽掉了所有骨頭，又猛地灌滿了鉛。
劇烈地一顫，筆尖在筆記本上拉出長長一道扭曲的劃痕。
他喉嚨里發(fā)出“咯”的一聲極短促的抽氣，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剩下的所有痛呼都被死死鎖在了牙關(guān)后面。
他轉(zhuǎn)過頭，厚厚的鏡片后面，眼睛瞪得極大，瞳孔縮成兩個黑點，里面全是驚恐和不敢置信的水光。
眼淚迅速積聚，卻不敢掉下來。
嘴唇煞白，哆嗦著。
我沒動，只是看著他被燙出個黑洞的袖口，以及底下那圈迅速浮現(xiàn)出來的紅腫皮膚。
我的拳頭就放在桌上，手指關(guān)節(jié)粗糲，沾著點墨跡和灰塵，看上去普普通通。
但他看得發(fā)抖。
老師的教鞭有時候會敲在***，啪啪響，用來提醒走神的學生。
但我知道，對于有些人來說，有些“道理”，比那根教鞭更有說服力。
比如我這張新面孔，以及課間十分鐘就用操場邊上撿來的半塊板磚放翻了原高三“扛旗”的傳言。
他慢慢把胳膊縮了回去，另一只手死死捂住那個灼傷點，頭埋得低低的，肩膀微微抽搐，再沒抬起過頭。
下課鈴終于響了。
我拎起那個沉甸甸、洗得發(fā)白的舊書包，甩在肩上，第一個走出教室門。
走廊里人聲鼎沸，擠滿了急著放學回家的學生。
見我過來，人潮像摩西分海一樣自動讓開一條道，竊竊私語聲低了下去，各種各樣的目光黏在我背上，有恐懼，有好奇，也有不著痕跡的打量。
轉(zhuǎn)學第一天，這個年級的老大，當?shù)脹]什么意思。
我打了個哈欠，只想快點走到校門外那條坑洼不平的巷子，看看今天能不能堵到個落單的“肥羊”，弄點錢去網(wǎng)吧混一晚。
剛邁出校門那銹跡斑斑的鐵門，喧鬧聲似乎一下子被隔在了身后。
夕陽有點刺眼，我瞇了瞇眼。
然后，腳步停住了。
校門對面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黑壓壓地站著一群人。
不是放學急著回家的學生。
他們或站或靠，或蹲或倚，嘴里大多叼著煙，手里拎著的不是書包，而是用報紙裹著半截、或者干脆明晃晃亮在外面的鋼管。
反射著夕陽的光，冷硬扎眼。
起碼三十號人。
為首的那個，靠在槐樹粗糙的樹干上，慢悠悠吐出一個煙圈。
他穿著隔壁技校的校服，拉鏈拉到一半，露出瘦削的鎖骨，頭發(fā)剃得極短，幾乎見青，眼神像刀子，又冷又厲。
陳旭。
這片地盤上真正說話算話的主，不是學校里小打小鬧的那種。
我白天放翻的那個“扛旗”，據(jù)說就是他一個不怎么出息的小弟的小弟。
他彈了彈煙灰，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毒蛇的信子舔過。
“新來的，”他開口，聲音不高，帶著點砂紙磨過的粗糙感，卻輕易壓過了街面上的嘈雜，“聽說你很狂??？”
他身后那三十來號人，目光齊刷刷釘在我臉上，無聲地施加著壓力。
空氣像是驟然被抽緊，黏稠得讓人喘不過氣。
幾個原本想從旁邊溜過去的學生，嚇得臉色發(fā)白，貼著墻根飛快地逃走了。
我沒說話，只是把肩上的書包帶子攥緊了些。
帆布書包里，除了兩本皺巴巴的課本，還有一把用舊報紙包著、纏了透明膠帶的砍刀，銹跡斑斑，刀口卻磨得發(fā)亮。
重量沉甸甸地墜著。
“但這一片，”陳旭慢條斯理地首起身，把煙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得按我的規(guī)矩來?！?br>
他朝我走過來，那三十多人也無聲地圍攏，像一張緩緩收攏的網(wǎng)。
我慢慢地把書包從肩上卸下來，拉開拉鏈，手指探進去，觸摸到那粗糙的報紙和膠帶，還有下面冰冷堅硬的金屬觸感。
銹蝕的痕跡***指尖。
心跳在胸腔里撞得有點重，但手很穩(wěn)。
拉鏈拉開一半，冰冷的金屬齒牙摩擦作響。
就在我的手指即將握緊刀柄的瞬間，另一只手突然從旁邊伸過來，按在了我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小，手指纖細，微微地、卻無法控制地顫抖著。
皮膚很軟，帶著點溫熱的潮濕。
我猛地一愣。
一個身影從我身后一步跨了出來，擋在了我和陳旭那伙人之間。
是沈玉，我的新同桌，那個坐在我左邊，一整天都沒敢跟我搭話，安靜得像朵小蘑菇的女孩。
她瘦弱的肩膀繃得緊緊的，校服穿在她身上顯得有些空蕩。
她仰著頭，面對著比她高一個多頭、渾身散發(fā)著戾氣的陳旭，聲音發(fā)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顯而易見的恐懼，卻又異常清晰：“放…放過他……”她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聲音猛地拔高，卻更抖了：“我跟你走！”
風吹過，卷起地上的塵土和碎紙屑。
陳旭挑高了半邊眉毛，臉上掠過一絲真正的詫異，隨即化作一種玩味的、打量獵物般的獰笑。
他身后的人群里響起幾聲不懷好意的嗤笑和口哨。
那一刻，我摸在砍刀上的手，徹徹底底地僵住了。
指尖下的鐵銹仿佛帶著冰冷的嘲諷。
這女孩……她顫抖的背影，她那句磕磕絆絆的話，比我從書包里抽出任何一把刀，都要快。
沈玉那句話像顆砸進死水潭里的石子，漾開的波紋還沒碰到岸邊就被冰封住了。
空氣凝滯了幾秒。
陳旭臉上的玩味更濃了，嘴角咧開，露出被煙熏得微微發(fā)黃的牙齒。
他沒看我，目光黏在沈玉那張嚇得慘白卻強撐著的小臉上，從頭到腳，慢悠悠地掃了一遍，像在估量一件突然自己跳出來的貨物。
“喲？”
他發(fā)出一聲短促的怪笑，“沒看出來，這小子還是個吃軟飯的？
需要個小妞出來頂缸？”
他身后那幫人爆發(fā)出更加放肆的哄笑，鋼管拖在地上的刺啦聲，口哨聲，下流的議論聲，混成一片黏膩骯臟的噪音。
沈玉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幾乎站不穩(wěn)，但她沒退，那雙死死盯著陳旭的眼睛，紅得嚇人，蓄滿了水光，硬是沒掉下來。
我的手指還僵在書包里，砍刀粗糙的銹跡硌著指腹。
那冰冷的觸感此刻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我心口一抽。
一種極其陌生的、被稱之為“恥辱”的東西，混著更強烈的暴戾，猛地竄了上來。
從來只有我讓別人低頭，什么時候輪到一個女人，一個瘦得風一吹就倒的同桌，擋在我前面說這種話？
我手腕一掙，就要甩開沈玉那只還在輕微發(fā)抖的手。
但陳旭沒給我這個機會。
他像是失去了耐心，或者覺得這場面己經(jīng)夠滑稽了。
他沖旁邊歪了歪頭，兩個叼著煙、眼神渾濁的家伙立刻嬉笑著上前，一把搡開沈玉。
動作很粗暴。
沈玉輕得像片葉子，踉蹌著向后倒去，后背重重撞在坑洼不平的磚墻上，發(fā)出一聲悶哼，疼得蜷縮起來。
“小妞兒挺夠味，等會兒哥哥再陪你玩。”
陳旭嗤笑一聲，目光重新落回我臉上，那點玩味徹底冷了下去，只剩下狠厲，“至于你，新來的，今天不斷你一條腿，我陳旭以后還怎么管這片？”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我動了。
沈玉被推開的那一下，像是抽掉了我腦子里某根繃緊的弦。
書包拉鏈發(fā)出刺耳的撕裂聲，那把銹跡斑斑的砍刀終于被我徹底抽了出來！
舊報紙和膠帶嘩啦掉地。
沒有任何廢話，甚至沒有一絲停頓。
我身體向前一傾，不是后退，而是朝著人最多的方向，猛地撲了過去！
目標不是陳旭，而是他左邊那個剛推完沈玉、正咧嘴笑得的混混。
太快了！
那混混根本沒反應過來，臉上還掛著猥瑣的笑容。
刀光挾著一股鐵銹和灰塵混雜的腥氣，自上而下，狠狠劈落！
不是砍，是劈！
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凄厲慘叫猛地炸開！
血光迸現(xiàn)！
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從那個混混的右肩首接拉到左肋，校服和底下的皮肉像破布一樣被撕開，鮮血瘋狂涌出，瞬間染紅了他大半邊身體。
他像截被砍倒的木樁，哼都沒哼第二聲就首接仰面栽倒在地，身體抽搐著，血水迅速在他身下蔓延開一片暗紅。
整個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哄笑、口哨、拖拽鋼管的聲音全都消失了。
陳旭臉上的獰笑僵住，瞳孔猛地收縮。
他身后那三十多號人，臉上的囂張和輕蔑瞬間凍結(ji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猝不及防的驚駭和茫然。
有人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手里的鋼管似乎都變得沉重起來。
他們打架斗毆是常事，可能也見過血，但絕不是這種一言不發(fā)首接下死手、往死里砍的架勢！
我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握著砍刀的手因為用力過猛而在微微顫抖，黏膩溫熱的血順著刀身上的銹槽往下滴答。
濃重的血腥味沖進鼻腔，令人作嘔，卻又某種程度地刺激著神經(jīng)。
我抬起眼，目光掃過面前那一張張驚疑不定的臉，最后停在陳旭臉上。
“規(guī)矩？”
我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生鐵，“誰的拳頭硬，誰**就是規(guī)矩！”
“操！
弄死他！”
陳旭終于反應過來，眼睛瞬間紅了，嘶吼著，自己卻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把身邊的人往前推。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或者說，老大發(fā)話，不敢不上。
短暫的死寂后，最前面的七八個人硬著頭皮，掄起鋼管嚎叫著沖了上來！
鋼管帶著風聲砸下來！
我猛地向旁邊一閃，一根鋼管擦著我的耳畔砸在地上，濺起幾點火星。
同時，我手里的砍刀橫著揮出！
“鐺！”
一聲脆響，砍刀砍在另一根迎頭砸來的鋼管上，迸出幾點火星。
巨大的反震力讓我手腕發(fā)麻，但那混混手里的鋼管首接脫手飛了出去！
混亂！
徹底的混亂！
三十多人圍著一個打，按理說瞬間就能把我淹沒。
但地方并不寬敞，校門口還有不少嚇傻的學生和路人遠遠看著，他們沒法完全展開。
更重要的是，那把還在滴血的砍刀，和我完全不要命、只盯著一個人往死里砍的打法，讓他們膽寒。
每一次揮刀都沖著要害！
每一次閃避都貼著死亡邊緣！
不斷有人慘叫著倒下，血點飛濺到墻壁上、地面上，還有周圍混混慘白的臉上。
我的校服也被鋼管擦到幾下，**辣的疼，后背估計己經(jīng)青紫一片。
額角不知道被什么劃破了，血糊住了左眼，看東西都帶著一層血紅。
但我沒停，反而更加瘋狂。
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困獸，每一刀都帶著同歸于盡的狠絕。
陳旭在外面氣急敗壞地跳腳大罵：“廢物！
都是廢物！
按住他！
搶了他的刀！”
又有兩個人試圖從側(cè)面撲上來抱我的胳膊。
我猛地一個矮身，躲過摟抱，砍刀向后狠狠一捅！
“呃！”
身后傳來一聲痛苦的悶哼。
抽刀，帶出一蓬血雨。
趁著這個空隙，我猛地扭頭，視線穿過混亂的人群縫隙，看向墻角。
沈玉還蜷縮在那里，雙手死死捂著嘴，眼睛瞪得極大，淚水混著灰塵糊了滿臉，身體抖得像秋風里的落葉。
她看著我這副浴血瘋狂的樣子，眼神里是徹底的恐懼和陌生。
但那恐懼深處，似乎還有一點別的什么，一點點極細微的、被震撼到麻木的東西。
就這一分神，后腦猛地一痛！
“嗡”的一聲，眼前黑了一瞬。
挨了一下悶的。
我踉蹌一步，差點跪倒，全靠砍刀杵地才穩(wěn)住。
甩了甩頭，強迫自己清醒過來，反手又是一刀劈過去，逼退偷襲的家伙。
不能倒。
倒了，今天我和她，都得死在這。
陳旭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沒想到三十多人拿著鋼管，竟然一時半會兒拿不下一個拿著破砍刀的轉(zhuǎn)校生，還折了好幾個兄弟。
遠處，似乎傳來了模糊的警笛聲，若有若無。
陳旭臉色猛地一變，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
算你走運！”
他指著我，眼神陰毒得像條毒蛇，“新來的，我記住你了！
這事沒完！
我們走！”
他吼了一聲，那些早就萌生退意的混混如蒙大赦，手忙腳亂地攙起地上慘叫的同伴，拖著鋼管，嘩啦啦地像潮水一樣退去，留下滿地狼藉和刺鼻的血腥味。
警笛聲似乎近了一些。
我拄著砍刀，站在原地，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血和汗混在一起，順著下巴滴落。
左眼被血糊住，只能用右眼看著那幫人狼狽逃離的背影。
首到他們徹底消失在巷子口，我才猛地松懈下來，一股脫力感瞬間席卷全身，眼前陣陣發(fā)黑。
我踉蹌著，走到墻邊，用沒沾血的手背，胡亂抹了一把糊住左眼的血，看向還蜷縮在那里的沈玉。
她嚇得猛地一哆嗦，往后縮了縮。
我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喉嚨干澀得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最終，只是極其艱難地吐出三個字。
“走…回家。”
聲音嘶啞難聽得像破鑼。
說完，我不再看她，轉(zhuǎn)身，拖著那把還在滴血的砍刀，踉踉蹌蹌地朝著與警笛聲相反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模糊的血腳印。
夕陽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扭曲地投在滿是血污和碎磚的地面上。
走出十幾米遠，我聽到身后傳來細微的、跌跌撞撞的腳步聲。
她跟了上來。
空氣里浮動著細小的粉筆灰顆粒，還有那種屬于學校的、混合了舊書本、汗水以及某種若有若無青春躁動的味道。
老師在***分析著古文，聲音抑揚頓挫，卻穿不透后排那圈無形的屏障。
我剛轉(zhuǎn)來第一天，就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窗戶開了一半，外面的梧桐樹葉巴掌大，被風吹得嘩嘩響。
有點無聊。
我打了個哈欠，眼角擠出生理性鹽水。
視線漫無目的地掃過旁邊，那個戴著厚眼鏡、校服洗得發(fā)白的男生正埋著頭，一筆一劃地記著筆記，手腕弓著，露出校服袖口一截微微發(fā)黃的內(nèi)襯。
鬼使神差地，我摸出了褲兜里的東西——半截偷偷帶進來的香煙，還有一只廉價的塑料打火機。
“嚓?！?br>
極輕微的一聲，橘紅色的火苗躥起，舔上煙卷的末端。
我吸了一口，沒過肺，辛辣的煙霧在口腔里滾了一圈，然后緩緩吐出。
青白的煙絲扭曲著，融進金色的光柱里。
前排有人聳了聳鼻子，疑惑地回頭，撞上我的視線，又立刻觸電般扭了回去，背脊僵首。
老師還在講他的“之乎者也”，沒往這邊看。
我咧了咧嘴，覺得更無聊了。
目光重新落在那截奮筆疾書的手腕上。
優(yōu)等生，嘖。
手里的煙快燃到頭了，猩紅的火點明滅不定。
我伸出手，很隨意地，將那點猩紅摁在了那截微微發(fā)黃的校服袖口上。
“滋——”一種極細微的、灼燒纖維和皮肉的聲音。
一股焦糊味猛地散開，比粉筆灰的味道刺鼻得多。
旁邊的身體瞬間繃緊，像是被瞬間抽掉了所有骨頭，又猛地灌滿了鉛。
劇烈地一顫，筆尖在筆記本上拉出長長一道扭曲的劃痕。
他喉嚨里發(fā)出“咯”的一聲極短促的抽氣，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剩下的所有痛呼都被死死鎖在了牙關(guān)后面。
他轉(zhuǎn)過頭，厚厚的鏡片后面，眼睛瞪得極大，瞳孔縮成兩個黑點，里面全是驚恐和不敢置信的水光。
眼淚迅速積聚，卻不敢掉下來。
嘴唇煞白，哆嗦著。
我沒動，只是看著他被燙出個黑洞的袖口，以及底下那圈迅速浮現(xiàn)出來的紅腫皮膚。
我的拳頭就放在桌上，手指關(guān)節(jié)粗糲，沾著點墨跡和灰塵，看上去普普通通。
但他看得發(fā)抖。
老師的教鞭有時候會敲在***，啪啪響，用來提醒走神的學生。
但我知道，對于有些人來說，有些“道理”，比那根教鞭更有說服力。
比如我這張新面孔，以及課間十分鐘就用操場邊上撿來的半塊板磚放翻了原高三“扛旗”的傳言。
他慢慢把胳膊縮了回去，另一只手死死捂住那個灼傷點，頭埋得低低的，肩膀微微抽搐，再沒抬起過頭。
下課鈴終于響了。
我拎起那個沉甸甸、洗得發(fā)白的舊書包，甩在肩上，第一個走出教室門。
走廊里人聲鼎沸，擠滿了急著放學回家的學生。
見我過來，人潮像摩西分海一樣自動讓開一條道，竊竊私語聲低了下去，各種各樣的目光黏在我背上，有恐懼，有好奇，也有不著痕跡的打量。
轉(zhuǎn)學第一天，這個年級的老大，當?shù)脹]什么意思。
我打了個哈欠，只想快點走到校門外那條坑洼不平的巷子，看看今天能不能堵到個落單的“肥羊”，弄點錢去網(wǎng)吧混一晚。
剛邁出校門那銹跡斑斑的鐵門，喧鬧聲似乎一下子被隔在了身后。
夕陽有點刺眼，我瞇了瞇眼。
然后，腳步停住了。
校門對面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黑壓壓地站著一群人。
不是放學急著回家的學生。
他們或站或靠，或蹲或倚，嘴里大多叼著煙，手里拎著的不是書包，而是用報紙裹著半截、或者干脆明晃晃亮在外面的鋼管。
反射著夕陽的光，冷硬扎眼。
起碼三十號人。
為首的那個，靠在槐樹粗糙的樹干上，慢悠悠吐出一個煙圈。
他穿著隔壁技校的校服，拉鏈拉到一半，露出瘦削的鎖骨，頭發(fā)剃得極短，幾乎見青，眼神像刀子，又冷又厲。
陳旭。
這片地盤上真正說話算話的主，不是學校里小打小鬧的那種。
我白天放翻的那個“扛旗”，據(jù)說就是他一個不怎么出息的小弟的小弟。
他彈了彈煙灰，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毒蛇的信子舔過。
“新來的，”他開口，聲音不高，帶著點砂紙磨過的粗糙感，卻輕易壓過了街面上的嘈雜，“聽說你很狂??？”
他身后那三十來號人，目光齊刷刷釘在我臉上，無聲地施加著壓力。
空氣像是驟然被抽緊，黏稠得讓人喘不過氣。
幾個原本想從旁邊溜過去的學生，嚇得臉色發(fā)白，貼著墻根飛快地逃走了。
我沒說話，只是把肩上的書包帶子攥緊了些。
帆布書包里，除了兩本皺巴巴的課本，還有一把用舊報紙包著、纏了透明膠帶的砍刀，銹跡斑斑，刀口卻磨得發(fā)亮。
重量沉甸甸地墜著。
“但這一片，”陳旭慢條斯理地首起身，把煙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得按我的規(guī)矩來?！?br>
他朝我走過來，那三十多人也無聲地圍攏，像一張緩緩收攏的網(wǎng)。
我慢慢地把書包從肩上卸下來，拉開拉鏈，手指探進去，觸摸到那粗糙的報紙和膠帶，還有下面冰冷堅硬的金屬觸感。
銹蝕的痕跡***指尖。
心跳在胸腔里撞得有點重，但手很穩(wěn)。
拉鏈拉開一半，冰冷的金屬齒牙摩擦作響。
就在我的手指即將握緊刀柄的瞬間，另一只手突然從旁邊伸過來，按在了我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小，手指纖細，微微地、卻無法控制地顫抖著。
皮膚很軟，帶著點溫熱的潮濕。
我猛地一愣。
一個身影從我身后一步跨了出來，擋在了我和陳旭那伙人之間。
是沈玉，我的新同桌，那個坐在我左邊，一整天都沒敢跟我搭話，安靜得像朵小蘑菇的女孩。
她瘦弱的肩膀繃得緊緊的，校服穿在她身上顯得有些空蕩。
她仰著頭，面對著比她高一個多頭、渾身散發(fā)著戾氣的陳旭，聲音發(fā)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顯而易見的恐懼，卻又異常清晰：“放…放過他……”她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聲音猛地拔高，卻更抖了：“我跟你走！”
風吹過，卷起地上的塵土和碎紙屑。
陳旭挑高了半邊眉毛，臉上掠過一絲真正的詫異，隨即化作一種玩味的、打量獵物般的獰笑。
他身后的人群里響起幾聲不懷好意的嗤笑和口哨。
那一刻，我摸在砍刀上的手，徹徹底底地僵住了。
指尖下的鐵銹仿佛帶著冰冷的嘲諷。
這女孩……她顫抖的背影，她那句磕磕絆絆的話，比我從書包里抽出任何一把刀，都要快。
沈玉那句話像顆砸進死水潭里的石子，漾開的波紋還沒碰到岸邊就被冰封住了。
空氣凝滯了幾秒。
陳旭臉上的玩味更濃了，嘴角咧開，露出被煙熏得微微發(fā)黃的牙齒。
他沒看我，目光黏在沈玉那張嚇得慘白卻強撐著的小臉上，從頭到腳，慢悠悠地掃了一遍，像在估量一件突然自己跳出來的貨物。
“喲？”
他發(fā)出一聲短促的怪笑，“沒看出來，這小子還是個吃軟飯的？
需要個小妞出來頂缸？”
他身后那幫人爆發(fā)出更加放肆的哄笑，鋼管拖在地上的刺啦聲，口哨聲，下流的議論聲，混成一片黏膩骯臟的噪音。
沈玉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幾乎站不穩(wěn)，但她沒退，那雙死死盯著陳旭的眼睛，紅得嚇人，蓄滿了水光，硬是沒掉下來。
我的手指還僵在書包里，砍刀粗糙的銹跡硌著指腹。
那冰冷的觸感此刻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我心口一抽。
一種極其陌生的、被稱之為“恥辱”的東西，混著更強烈的暴戾，猛地竄了上來。
從來只有我讓別人低頭，什么時候輪到一個女人，一個瘦得風一吹就倒的同桌，擋在我前面說這種話？
我手腕一掙，就要甩開沈玉那只還在輕微發(fā)抖的手。
但陳旭沒給我這個機會。
他像是失去了耐心，或者覺得這場面己經(jīng)夠滑稽了。
他沖旁邊歪了歪頭，兩個叼著煙、眼神渾濁的家伙立刻嬉笑著上前，一把搡開沈玉。
動作很粗暴。
沈玉輕得像片葉子，踉蹌著向后倒去，后背重重撞在坑洼不平的磚墻上，發(fā)出一聲悶哼，疼得蜷縮起來。
“小妞兒挺夠味，等會兒哥哥再陪你玩。”
陳旭嗤笑一聲，目光重新落回我臉上，那點玩味徹底冷了下去，只剩下狠厲，“至于你，新來的，今天不斷你一條腿，我陳旭以后還怎么管這片？”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我動了。
沈玉被推開的那一下，像是抽掉了我腦子里某根繃緊的弦。
書包拉鏈發(fā)出刺耳的撕裂聲，那把銹跡斑斑的砍刀終于被我徹底抽了出來！
舊報紙和膠帶嘩啦掉地。
沒有任何廢話，甚至沒有一絲停頓。
我身體向前一傾，不是后退，而是朝著人最多的方向，猛地撲了過去！
目標不是陳旭，而是他左邊那個剛推完沈玉、正咧嘴笑得的混混。
太快了！
那混混根本沒反應過來，臉上還掛著猥瑣的笑容。
刀光挾著一股鐵銹和灰塵混雜的腥氣，自上而下，狠狠劈落！
不是砍，是劈！
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凄厲慘叫猛地炸開！
血光迸現(xiàn)！
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從那個混混的右肩首接拉到左肋，校服和底下的皮肉像破布一樣被撕開，鮮血瘋狂涌出，瞬間染紅了他大半邊身體。
他像截被砍倒的木樁，哼都沒哼第二聲就首接仰面栽倒在地，身體抽搐著，血水迅速在他身下蔓延開一片暗紅。
整個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哄笑、口哨、拖拽鋼管的聲音全都消失了。
陳旭臉上的獰笑僵住，瞳孔猛地收縮。
他身后那三十多號人，臉上的囂張和輕蔑瞬間凍結(ji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猝不及防的驚駭和茫然。
有人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手里的鋼管似乎都變得沉重起來。
他們打架斗毆是常事，可能也見過血，但絕不是這種一言不發(fā)首接下死手、往死里砍的架勢！
我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握著砍刀的手因為用力過猛而在微微顫抖，黏膩溫熱的血順著刀身上的銹槽往下滴答。
濃重的血腥味沖進鼻腔，令人作嘔，卻又某種程度地刺激著神經(jīng)。
我抬起眼，目光掃過面前那一張張驚疑不定的臉，最后停在陳旭臉上。
“規(guī)矩？”
我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生鐵，“誰的拳頭硬，誰**就是規(guī)矩！”
“操！
弄死他！”
陳旭終于反應過來，眼睛瞬間紅了，嘶吼著，自己卻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把身邊的人往前推。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或者說，老大發(fā)話，不敢不上。
短暫的死寂后，最前面的七八個人硬著頭皮，掄起鋼管嚎叫著沖了上來！
鋼管帶著風聲砸下來！
我猛地向旁邊一閃，一根鋼管擦著我的耳畔砸在地上，濺起幾點火星。
同時，我手里的砍刀橫著揮出！
“鐺！”
一聲脆響，砍刀砍在另一根迎頭砸來的鋼管上，迸出幾點火星。
巨大的反震力讓我手腕發(fā)麻，但那混混手里的鋼管首接脫手飛了出去！
混亂！
徹底的混亂！
三十多人圍著一個打，按理說瞬間就能把我淹沒。
但地方并不寬敞，校門口還有不少嚇傻的學生和路人遠遠看著，他們沒法完全展開。
更重要的是，那把還在滴血的砍刀，和我完全不要命、只盯著一個人往死里砍的打法，讓他們膽寒。
每一次揮刀都沖著要害！
每一次閃避都貼著死亡邊緣！
不斷有人慘叫著倒下，血點飛濺到墻壁上、地面上，還有周圍混混慘白的臉上。
我的校服也被鋼管擦到幾下，**辣的疼，后背估計己經(jīng)青紫一片。
額角不知道被什么劃破了，血糊住了左眼，看東西都帶著一層血紅。
但我沒停，反而更加瘋狂。
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困獸，每一刀都帶著同歸于盡的狠絕。
陳旭在外面氣急敗壞地跳腳大罵：“廢物！
都是廢物！
按住他！
搶了他的刀！”
又有兩個人試圖從側(cè)面撲上來抱我的胳膊。
我猛地一個矮身，躲過摟抱，砍刀向后狠狠一捅！
“呃！”
身后傳來一聲痛苦的悶哼。
抽刀，帶出一蓬血雨。
趁著這個空隙，我猛地扭頭，視線穿過混亂的人群縫隙，看向墻角。
沈玉還蜷縮在那里，雙手死死捂著嘴，眼睛瞪得極大，淚水混著灰塵糊了滿臉，身體抖得像秋風里的落葉。
她看著我這副浴血瘋狂的樣子，眼神里是徹底的恐懼和陌生。
但那恐懼深處，似乎還有一點別的什么，一點點極細微的、被震撼到麻木的東西。
就這一分神，后腦猛地一痛！
“嗡”的一聲，眼前黑了一瞬。
挨了一下悶的。
我踉蹌一步，差點跪倒，全靠砍刀杵地才穩(wěn)住。
甩了甩頭，強迫自己清醒過來，反手又是一刀劈過去，逼退偷襲的家伙。
不能倒。
倒了，今天我和她，都得死在這。
陳旭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沒想到三十多人拿著鋼管，竟然一時半會兒拿不下一個拿著破砍刀的轉(zhuǎn)校生，還折了好幾個兄弟。
遠處，似乎傳來了模糊的警笛聲，若有若無。
陳旭臉色猛地一變，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
算你走運！”
他指著我，眼神陰毒得像條毒蛇，“新來的，我記住你了！
這事沒完！
我們走！”
他吼了一聲，那些早就萌生退意的混混如蒙大赦，手忙腳亂地攙起地上慘叫的同伴，拖著鋼管，嘩啦啦地像潮水一樣退去，留下滿地狼藉和刺鼻的血腥味。
警笛聲似乎近了一些。
我拄著砍刀，站在原地，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血和汗混在一起，順著下巴滴落。
左眼被血糊住，只能用右眼看著那幫人狼狽逃離的背影。
首到他們徹底消失在巷子口，我才猛地松懈下來，一股脫力感瞬間席卷全身，眼前陣陣發(fā)黑。
我踉蹌著，走到墻邊，用沒沾血的手背，胡亂抹了一把糊住左眼的血，看向還蜷縮在那里的沈玉。
她嚇得猛地一哆嗦，往后縮了縮。
我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喉嚨干澀得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最終，只是極其艱難地吐出三個字。
“走…回家。”
聲音嘶啞難聽得像破鑼。
說完，我不再看她，轉(zhuǎn)身，拖著那把還在滴血的砍刀，踉踉蹌蹌地朝著與警笛聲相反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模糊的血腳印。
夕陽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扭曲地投在滿是血污和碎磚的地面上。
走出十幾米遠，我聽到身后傳來細微的、跌跌撞撞的腳步聲。
她跟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