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的鬧鐘，是蘇晚生活里雷打不動的信號。

不是手機(jī)里輕柔的音樂，是老舊電子鐘那種“滴滴滴”的尖銳聲響，擱在床頭柜最邊緣，生怕她賴床——事實上，自從外婆林秀琴三個月前冠心病加重，蘇晚就沒再需要過鬧鐘“催醒”，大多數(shù)時候，她會比鬧鐘早醒十分鐘，閉著眼睛聽會兒外婆的呼吸聲，確認(rèn)那節(jié)奏還算平穩(wěn)，才敢慢慢坐起身。

出租屋在老城區(qū)的六層頂樓，沒電梯，冬天漏風(fēng)夏天漏雨，每月租金八百塊，是蘇晚能找到的離醫(yī)院最近、最便宜的房子。

此刻房間里冷得像冰窖，她沒敢開空調(diào)——電費是按階梯收的，上個月為了給外婆買進(jìn)口抗凝藥，她己經(jīng)把空調(diào)插頭拔了，現(xiàn)在連電熱毯都舍不得整夜開，只睡前開半小時暖個被窩，醒了就立刻關(guān)掉。

蘇晚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盡量不發(fā)出聲響。

外婆睡在里側(cè)的小床上，蓋著兩床厚棉被，臉對著墻，花白的頭發(fā)漏在枕頭上，呼吸帶著輕微的喘息聲——那是心臟功能減弱的征兆，醫(yī)生說過，再拖下去，隨時可能引發(fā)心梗。

她先摸了摸外婆的手，還好，不算太涼。

又掖了掖被角，把漏風(fēng)的地方壓實，才轉(zhuǎn)身踮著腳走到狹窄的廚房。

廚房只有一平米多，水池上結(jié)著一層薄薄的冰，蘇晚打開水龍頭，水流先是刺骨的涼，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有了點溫度。

她從米缸里舀出小半碗大米，又摻了點小米，淘洗干凈后放進(jìn)小電鍋——這口鍋是二手市場淘來的，用了三年，鍋底都有點變形，但勝在煮粥快，還能定時。

外婆牙口不好，粥必須煮得軟爛，還要加一點點冰糖提味，不然她沒胃口。

蘇晚盯著電鍋上跳動的指示燈，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里的小本子——那是她的“救命賬本”，第一頁寫著“外婆手術(shù)費：280000元”，下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地記著每一筆收入和支出：“11月2日：外賣提成128元，便利店工資96元，合計224元。

支出：外婆降壓藥58元，買菜32元，剩余134元。”

“11月3日：外賣提成115元，家政保潔80元，合計195元。

支出：電費45元，買煤球20元，剩余130元。”

……最后一行是昨天的記錄，余額那一欄寫著“31268元”——這是她打三份工攢了整整一年的錢，離28萬的目標(biāo)，還差著一座翻不過去的山。

電鍋開始冒熱氣，米香慢慢飄出來。

蘇晚靠在廚房門上，拿出手機(jī)，點開和主治醫(yī)生的聊天框。

最后一條消息是醫(yī)生昨天發(fā)的：“蘇晚，你外婆的床位很緊張，院里己經(jīng)催了好幾次，下周一之前必須交15萬押金，不然只能安排別的病人了?！?br>
她盯著“15萬”那三個字，手指攥得發(fā)白。

15萬，是她現(xiàn)在所有積蓄的五倍，是她****送半年外賣、站半年收銀臺、做半年家政才能攢夠的錢。

她試著給親戚們發(fā)過消息，堂舅說“自己還顧不上呢”，表姨說“老人年紀(jì)大了，做手術(shù)也是遭罪”，連最疼她的外婆的妹妹，也只是在電話里嘆了口氣，說“晚晚，聽姨一句勸，放棄吧”。

放棄？

怎么放棄？

那是把她從十歲養(yǎng)到二十二歲的外婆，是在她父母車禍去世后，靠撿廢品、給人縫補衣服，把她送進(jìn)大專的外婆，是昨天還拉著她的手，說“晚晚，外婆還想看著你嫁人”的外婆。

蘇晚深吸一口氣，把眼淚逼回去。

不能哭，哭了也沒用，還會耽誤送外賣的時間。

她關(guān)掉聊天框，把手機(jī)揣進(jìn)兜里，開始換衣服——藍(lán)色的外賣服套在最外面，里面是洗得發(fā)白的毛衣，褲子是加絨的，膝蓋處磨出了毛邊，但足夠保暖。

“晚晚……”身后突然傳來外婆的聲音，蘇晚趕緊回頭，看到外婆醒了，正掙扎著要坐起來。

她快步走過去，扶著外婆的胳膊：“外婆，您醒啦？

再躺會兒，粥馬上就好。”

“不躺了，”外婆的聲音很輕，帶著虛弱，“我想看看你……今天還要去送外賣嗎？

天這么冷，別去了吧，外婆不餓?！?br>
“餓不著您，”蘇晚笑著幫外婆理了理頭發(fā)，把枕頭墊高，“我今天只送上午的，下午就回來陪您。

粥里加了您愛吃的小米，等會兒您多喝點。”

她沒說“下午還要去便利店上班”，也沒說“晚上還要去做家政”，更沒說“床位要保不住了”。

外婆的心臟經(jīng)不起刺激，她只能把所有壓力都自己扛著。

外婆看著她，眼神里滿是心疼：“晚晚，是不是錢不夠??？

要不……外婆這病就不治了，咱們回家，外婆還能給你做你愛吃的薺菜餃子?！?br>
“夠！

怎么不夠！”

蘇晚趕緊打斷她，聲音有點發(fā)顫，“我跟朋友借了，下周就能湊齊押金，您就安心等著做手術(shù)，等**了，咱們就回家包餃子，包一大鍋?！?br>
外婆沒再說話，只是拉著她的手，輕輕拍了拍。

蘇晚知道，外婆不信，但她只能這么騙下去。

粥煮好了，蘇晚盛了小半碗，放涼了些，才用勺子喂給外婆。

外婆吃了小半碗就說飽了，蘇晚沒勉強(qiáng)，把剩下的粥裝進(jìn)保溫桶——那是她今天的早餐和午餐，餓了就找個避風(fēng)的地方，趁熱喝兩口。

六點整，蘇晚把保溫桶放進(jìn)電動車筐，又檢查了一遍外婆的用藥：降壓藥放在床頭，****揣在外婆枕頭底下，萬一不舒服，按一下床頭的呼叫器，鄰居張阿姨會過來幫忙——張阿姨是個退休老師，知道她的難處，平時常幫著照看外婆。

“外婆，我走了，中午給您打電話。”

蘇晚彎腰抱了抱外婆，外婆的身體很輕，像一片羽毛。

“路上慢點，注意安全。”

外婆揮了揮手，看著她出了門。

樓道里沒有燈，蘇晚扶著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

六層的樓梯，她走了三年，閉著眼睛都能摸清每一級臺階的位置。

走到一樓，推開單元門，寒風(fēng)瞬間灌了進(jìn)來，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露在外面的指尖凍得發(fā)僵，按電動車車把時都有點不聽使喚。

她的電動車是二手的，藍(lán)色的車漆掉了一大塊，車筐用鐵絲綁著，后輪胎補過兩次，每次騎快了都會發(fā)出“吱呀吱呀”的響聲。

蘇晚把鑰匙**鎖孔，擰了好幾下才發(fā)動起來，車頭一拐，融進(jìn)了清晨的薄霧里。

早上的訂單大多是早餐，包子、豆?jié){、油條，都是趕時間上班的人訂的。

蘇晚的第一單是送到市中心的寫字樓，距離五公里，要求六點半之前送到。

她騎著電動車，在車流里穿梭，冷風(fēng)往領(lǐng)口里灌，她縮了縮脖子，把車速再提快一點——超時會扣錢，每超時一分鐘扣一塊，她不能扣。

六點二十五分，她準(zhǔn)時把早餐送到了客戶手里。

客戶是個穿西裝的男人，接過早餐時皺了皺眉：“怎么這么涼？”

“路上風(fēng)大，我用保溫袋裹著的，可能還是有點涼，您將就吃點吧?！?br>
蘇晚連忙解釋，手心里捏了把汗。

“算了算了，”男人擺擺手，轉(zhuǎn)身進(jìn)了寫字樓，沒給她差評，也沒給小費。

蘇晚松了口氣，趕緊點開下一個訂單。

第二個訂單是送到小區(qū)，訂的是兩杯熱牛奶和兩個三明治，客戶是個孕婦，讓她幫忙放在門口的鞋柜上。

蘇晚怕牛奶涼了，特意把保溫袋的拉鏈拉得緊緊的，送到門口時，還敲了敲門，確認(rèn)孕婦在家，才放心離開。

“?！钡囊宦?，手機(jī)收到了配送費到賬的提醒，12塊5。

蘇晚心里稍微暖了點，這12塊5，夠給外婆買一小盒降壓藥了。

她騎著電動車，在城市的街道上奔波，從清晨的薄霧到太陽升起，訂單一個接一個，她沒顧上喝一口水，也沒顧上吃一口粥。

首到上午十點半，她才送完最后一單，電動車筐里的保溫桶還在，粥己經(jīng)涼透了。

蘇晚找了個避風(fēng)的墻角，拿出保溫桶，用手捧著，想讓粥稍微暖一點。

剛喝了兩口，手機(jī)響了，是便利店的店長打來的：“蘇晚，你今天能早點來嗎？

小張請假了，店里沒人替班?！?br>
“好，我馬上就到。”

蘇晚掛了電話，把剩下的粥幾口喝完，騎著電動車往便利店趕。

便利店在小區(qū)門口，面積不大，主要賣零食、飲料和日用品，還有簡單的熱食。

蘇晚的工作是收銀、理貨、加熱食物，從上午十一點到晚上八點，中間有一個小時的吃飯時間。

她換好便利店的制服，藍(lán)色的馬甲，胸前別著工牌，上面寫著“蘇晚”。

店長把鑰匙交給她：“收銀臺的錢你點一下，理貨的話，零食區(qū)的薯片快賣完了，你補一下?！?br>
“好?！?br>
蘇晚點點頭，開始點錢。

收銀臺里的零錢不多，大多是一塊、五塊、十塊的，她一張一張地數(shù)，數(shù)了三遍，確認(rèn)沒錯，才把錢放進(jìn)抽屜里。

理貨的時候，她發(fā)現(xiàn)薯片的貨架空了一半，于是搬來箱子，把薯片一包一包地擺上去。

箱子有點沉，她搬的時候沒注意，胳膊肘撞到了貨架，疼得她齜牙咧嘴，揉了揉胳膊，繼續(xù)擺。

中午的人不多，偶爾有人進(jìn)來買瓶水，或者買個面包。

蘇晚站在收銀臺后面，微笑著打招呼，掃碼、收錢、找零，動作熟練。

有個大爺來買煙，遞過來一張五十的，蘇晚找給他零錢后，大爺才發(fā)現(xiàn)自己沒帶手機(jī)，也沒帶別的現(xiàn)金，急得首跺腳：“我孫子等著要煙呢，這可怎么辦？”

“大爺，您別急，”蘇晚想了想，“這煙多少錢？

我先幫您墊上，等您下次來再給我就行。”

“真的？

那太謝謝你了！”

大爺高興地接過煙，“我明天就來給你錢?！?br>
“沒事，您慢走?！?br>
蘇晚笑著說，心里卻有點無奈——這煙25塊，是她送兩單外賣的錢，但她實在不忍心看大爺著急。

下午的時候，店里來了個熟客，是住在附近的阿姨，經(jīng)常來買東西，知道蘇晚的情況。

阿姨走到收銀臺，低聲問她：“晚晚，你外婆的病怎么樣了？

錢湊夠了嗎？”

“還沒，快了?！?br>
蘇晚勉強(qiáng)笑了笑，不想多說。

“唉，你這孩子，太苦了，”阿姨嘆了口氣，“我這兒有兩千塊，你先拿著，給你外婆買點好吃的?！?br>
“不用了阿姨，您的錢我不能要，”蘇晚趕緊擺手，“我自己能湊夠，謝謝您?！?br>
阿姨還想再說什么，蘇晚正好接到了一個訂單，趕緊轉(zhuǎn)移了話題：“阿姨，您還要點別的嗎？

我?guī)湍鷴叽a?！?br>
阿姨看她不想接，也沒再堅持，付了錢，臨走時說：“晚晚，要是有困難，就跟阿姨說，別自己扛著。”

蘇晚點點頭，看著阿姨離開的背影，眼眶有點紅。

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里，能有人關(guān)心她，己經(jīng)很不容易了。

晚上八點，終于到了下班時間。

蘇晚把收銀臺的錢點好，交給店長，換好衣服，拿起電動車鑰匙，準(zhǔn)備去做家政保潔——這是她的第三份工，從晚上八點半到十一點，給一個小區(qū)的業(yè)主打掃衛(wèi)生，一小時30塊，三個小時90塊。

業(yè)主家在十五樓，是個大戶型，裝修豪華。

蘇晚的工作是打掃客廳、臥室、廚房和衛(wèi)生間，還要擦窗戶。

她戴著橡膠手套，拿著抹布，從客廳開始擦，桌子、沙發(fā)、茶幾，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

業(yè)主家的地板很亮，她跪在地上，用抹布一點一點地擦，膝蓋跪得生疼。

廚房的抽油煙機(jī)很難清理，油污粘在上面，她用清潔劑噴了好幾次，才慢慢擦干凈。

衛(wèi)生間的瓷磚縫里有污垢，她用小刷子一點一點地刷，手指都酸了。

十一點整，她終于打掃完了。

業(yè)主檢查了一遍，滿意地點點頭，把90塊現(xiàn)金遞給她：“做得不錯，下次還找你?！?br>
“謝謝阿姨?！?br>
蘇晚接過錢，小心地放進(jìn)兜里，這90塊，夠給外婆買兩天的藥了。

她走出業(yè)主家，電梯里只有她一個人，看著電梯里的鏡子，她看到自己臉色蒼白，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頭發(fā)也有點亂。

她抬手理了理頭發(fā)，深吸一口氣，走出小區(qū)，騎著電動車往家趕。

凌晨一點，她終于回到了出租屋。

推開門，客廳里黑漆漆的，只有外婆房間里透出一點微弱的光——外婆怕她回來看不見，特意留了盞小夜燈。

蘇晚輕手輕腳地走進(jìn)外婆的房間，外婆睡得很熟，呼吸比早上平穩(wěn)了些。

她幫外婆蓋好被子，才轉(zhuǎn)身走進(jìn)客廳，把今天的收入拿出來，一張一張地數(shù)：外賣提成218塊，便利店工資96塊，家政保潔90塊，合計404塊。

支出：給外婆買降壓藥58塊，幫大爺墊的煙錢25塊，買菜32塊，合計115塊。

今天凈賺289塊。

她把錢放進(jìn)“救命賬本”里，在余額那一欄添上289塊，變成了“31557元”。

離15萬的押金，還有118443塊的差距。

蘇晚靠在沙發(fā)上，感覺渾身都要散架了。

她拿出手機(jī)，想看看有沒有兼職的消息，突然彈出一條醫(yī)院的通知：“蘇晚家屬，您外婆的床位將于明日上午十點取消，請盡快**相關(guān)手續(xù)，或補交押金?！?br>
她盯著那條通知，手指開始發(fā)抖。

明天上午十點，還有不到九個小時。

她去哪里湊15萬？

蘇晚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景。

城市的燈光很亮，卻沒有一盞是為她亮的。

她想起外婆昨天拉著她的手說的話：“晚晚，外婆還想看著你嫁人?！?br>
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冰冷的窗臺上，碎成了小水花。

她掏出手機(jī)，翻遍了通訊錄，從親戚到同學(xué)，再到以前的同事，她不知道該給誰打電話，也不知道誰能幫她。

最后，她把手機(jī)揣進(jìn)兜里，擦干眼淚——哭沒用，她必須想辦法，外婆還在等著她。

蘇晚走到外婆的房間門口，看著外婆熟睡的樣子，在心里對自己說：蘇晚，不能放棄，一定不能放棄。

明天，明天一定要想到辦法。

她回到客廳，把沙發(fā)拉開，鋪好被子——這是她的床，每天晚上，她都睡在這里，方便照顧外婆。

她躺下來，卻怎么也睡不著，腦子里全是“15萬押金床位”，翻來覆去，首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

而她不知道，明天的一場意外，會把她推向一個完全陌生的方向，也會讓她遇到那個改變她一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