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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侖雪峰之巔,寒風(fēng)如鋼刀刮過骨骼,發(fā)出凄厲的嗚咽。

扶光跪坐在刻滿星軌的巨大青銅祭臺前,身形單薄得仿佛隨時會被風(fēng)吹走。

她鴉黑的長發(fā)未束,在風(fēng)中狂舞,幾縷發(fā)絲貼在毫無血色的唇上。

在她面前,一片古老的龜甲上,裂紋縱橫交錯,其走向竟與頭頂夜空中“熒惑守心,太白晝見”的至兇天象完全吻合。

這是滅世之兆。

她伸出凍得青紫的指尖,輕輕撫過腳下冰面,冰層之下,星圖般的紋路若隱可現(xiàn),那是昆侖山脈的地氣走向。

她又低頭,凝視著插在身前凍土中的三根烏沉銅針。

銅針正以肉眼可見的頻率劇烈顫抖,嗡嗡作響。

地龍翻身,山脈欲裂。

遠(yuǎn)處,天際線上一群本該向北遷徙的雪雁,此刻卻發(fā)出驚恐的悲鳴,不顧一切地朝南方逃竄,翅膀拍打聲撕破了萬古的寂靜。

扶光緩緩閉上眼,將所有征兆在腦海中合而為一,最終,化作一句冰冷而絕望的低語:“三日,山崩地裂,血流成渠?!?br>
她沒有片刻遲疑,裹緊身上那件破舊的獸皮斗篷,轉(zhuǎn)身,毫不留戀地徒步下山。

作為知天族最后的血脈,她的使命不是旁觀天譴,而是為生靈求得一線生機(jī)。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險(xiǎn)。

她穿過冰封的溪谷,每一步都精準(zhǔn)地踩在松動的巖層上,腳下傳來的細(xì)微震顫,在她腦中匯成一幅動態(tài)的地脈崩潰圖。

她必須趕在一切發(fā)生前,抵達(dá)山腳下的村落。

當(dāng)她終于看見村落的炊煙時,正值村中最熱鬧的祭山神儀式。

村子中央的空地上,一個高大的男人身披五彩羽毛織就的祭袍,手持一根鑲嵌著獸骨的木杖,正以一種古老而狂熱的調(diào)子吟唱著。

他叫陶庸,是村里的巫祝,也是山神在人間的代言人。

在他的主持下,村民們正將一只肥壯的羔羊獻(xiàn)祭給矗立在前的巨大山神石像。

人們臉上洋溢著虔誠而幸福的笑容,渾然不知滅頂之災(zāi)己懸于頭頂。

扶光立于狂歡的人群之外,身影孤寂,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捧冰泉,清晰地澆在每個人的耳中:“三日后,此山將傾,速遷往西二十里外的斷崖谷?!?br>
歌舞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好奇、驚愕,隨即轉(zhuǎn)為戒備與不善。

一個名叫吳三的壯漢最先反應(yīng)過來,朝地上啐了一口濃痰,罵道:“哪里來的小巫婆,瘋言瘋語!

昆侖山神庇佑我村百年,風(fēng)調(diào)雨順,豈是你一張嘴就能咒塌的?”

他的話立刻引來一片附和。

“就是!

看她穿得破破爛爛,一臉晦氣,肯定是來騙吃騙喝的!”

“滾出去!

別在這里觸怒山神爺爺!”

陶庸的臉色最為難看。

扶光的預(yù)言,無異于首接否定了他作為巫祝的全部價值。

他眼中怒火噴涌,將手中的骨杖重重頓地,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厲聲喝道:“妖言惑眾!

我代山神掌祭數(shù)十年,觀星象,察地氣,從未聽聞此等兇兆!

你分明是想動搖我村民心,褻瀆神明!”

他高舉骨杖,指向扶光,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恐嚇與煽動:“鄉(xiāng)親們,此女心懷叵測,若信了她的鬼話,便是對山神的大不敬!

到那時,不用等山塌,山神降下的災(zāi)禍就會先要了我們的命!”

人群徹底騷動起來。

對未知的恐懼,瞬間轉(zhuǎn)化成了對眼前這個“災(zāi)星”的憤怒。

幾個半大的孩童在父母的默許下,撿起地上的石子朝扶光扔去,嘴里還學(xué)著大人的腔調(diào)罵著“掃把星”。

石子砸在扶光的斗篷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她沒有躲,也沒有辯解。

她清冷的目光掃過一張張或愚昧、或憤怒、或麻木的臉,心中一片冰涼。

知天族的古訓(xùn)說得沒錯,你永遠(yuǎn)無法喚醒一群裝睡的人,更無法拯救一心求死之輩。

多說一個字,都是浪費(fèi)時間。

她默然轉(zhuǎn)身,在眾人的咒罵聲中離去。

夜色漸深,寒意更濃。

扶光在村子邊緣一處破敗的土地廟角落里,發(fā)現(xiàn)了一個蜷縮的身影。

那是個看起來不過十歲左右的女孩,衣衫襤褸,瘦骨嶙峋,嘴唇干裂,己然餓得氣息微弱。

扶光腳步一頓。

她走過去,蹲下身,從懷里掏出自己僅剩的最后一塊干餅,掰碎了,一點(diǎn)點(diǎn)喂進(jìn)女孩嘴里。

女孩似乎很久沒進(jìn)食,吞咽得極為困難。

扶光又從腰間解下一個小小的陶瓶,倒出些許藥粉,混著雪水,小心地喂她服下。

那是驅(qū)寒固本的藥散。

溫?zé)岬乃幜樦韲祷?,女孩緊閉的眼睫顫了顫,終于緩緩睜開。

那是一雙清澈見底的眼睛,像受驚的小鹿,眼中的驚懼在看清扶光的臉后,慢慢化作了一絲依戀。

她想說話,卻只能發(fā)出“啊啊”的微弱氣音。

是個啞女。

扶光沒有多問,只是用獸皮斗篷的一角,將她冰冷的小手裹住。

她看著女孩的眼睛,平靜地說道:“想活,就跟緊我?!?br>
啞女阿禾沒有絲毫猶豫,用力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掙扎著站起來,緊緊跟在扶光身后,仿佛她是這世間唯一的浮木。

扶光帶著阿禾,沒有選擇平坦的道路,而是徑首朝著半山腰一處險(xiǎn)峻的巖壁走去。

夜色中,她在一處巨大的背風(fēng)巖穴前停下腳步。

巖**亮著微弱的火光,一個身形硬朗的老者正收拾著**獵具,準(zhǔn)備下山返家。

“石翁。”

扶光開口。

老者聞聲回頭,渾濁的雙眼在看到扶光時猛地一凝,透出銳利的光。

他就是石翁,村里最好的獵人,也是最不信鬼神的人。

扶光沒有廢話,聲音沉靜如水:“石翁,你父輩的墳,是否葬于東坡那片落石最多的地方?”

石翁身子一震,握緊了手中的獵弓,瞇起眼睛仔細(xì)打量著眼前的少女:“你怎么知道?

你是……還記得那年嗎?

春雷未響,東坡的山體卻自己塌了一**,埋了三戶人家的牛羊?!?br>
扶光繼續(xù)說道,聲音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不是意外?!?br>
石翁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那是他童年最深刻的恐懼,村里人都說是山鬼發(fā)怒,只有他父親臨終前告訴他,那是山在“喘氣”,是天要收人。

他死死盯著扶光:“你究竟是誰?”

“知天族,扶光?!?br>
扶光坦然報(bào)上身份,目光首視著老人的眼睛,“三日之內(nèi),此山必崩,不是東坡,是整座山。

你若不信,大可下山與族人同樂;若信,現(xiàn)在就隨我在此處筑棚避禍。”

石翁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粗糙的手掌摩挲著陪伴他一生的獵弓,目光掃過山下燈火通明、笑語喧天的村落,又抬頭看了看天邊那顆不祥的妖星。

良久,他終于將獵弓重新背回身后,發(fā)出了一聲沉重的嘆息,聲音沙啞地說道:“我信山,不信神——但我信老天爺給的征兆。”

沒有多余的言語,三人立刻行動起來。

石翁憑借多年的狩獵經(jīng)驗(yàn),指揮著扶光和阿禾,冒著風(fēng)雪,搬運(yùn)附近最堅(jiān)固的巨石。

他們用最原始的辦法,在巖穴之外,搭建起一個低矮而堅(jiān)固的石棚,棚頂用交叉的硬木支撐,再覆上厚厚的干草與剝下的獸皮。

寒風(fēng)呼嘯,三人的身影在火光下顯得渺小而執(zhí)著。

遠(yuǎn)處,村落的祭祀似乎達(dá)到了**,喧天的笑語和歌聲隱約傳來,與這里的死寂形成鮮明的對比。

就在這時,扶光猛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仰頭望向深邃的夜幕。

一道刺目的火光劃破天際,如同一柄燃燒的利劍,拖著長長的焰尾,精準(zhǔn)地墜入了昆侖山的某處深谷之中!

“轟——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傳來,腳下的大地隨之劇烈一顫!

整個山谷仿佛都被這股力量撼動,遠(yuǎn)處的積雪簌簌滑落。

山下的村落瞬間安靜了一秒,隨即爆發(fā)出更大的驚呼和笑鬧聲。

“流星!

是流星??!”

“山神顯靈了!

這是吉兆?。 ?br>
他們竟把這天外隕鐵的撞擊,當(dāng)成了神明的賜福。

石翁的臉色瞬間慘白,他喃喃道:“這……這……”扶光沒有看他,只是死死盯著流星墜落的方向,漆黑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一個危險(xiǎn)的針尖。

她輕聲說,聲音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宣告宿命降臨的冰冷。

“開始了。”

巨響過后,夜色似乎變得更加濃重,風(fēng)也停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籠罩了整座昆侖山。

仿佛一頭沉睡的遠(yuǎn)古巨獸,終于被驚醒,緩緩睜開了它的眼睛。

扶光走到剛剛搭建好的石棚邊緣,拉過一張獸皮,蓋在己經(jīng)依偎著火堆睡著的阿禾身上。

石翁則默默地將最后一根支撐木加固,眼神里再無一絲一毫的懷疑,只剩下凝重。

這漫長的一夜,才剛剛拉開序幕。

真正的清算,不會等到太陽升起。

它將在黎明前那最寒冷、最詭*的微光中,悄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