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紫萱）被窗簾布料的摩擦聲驚醒。

這聲音不像是尋常的風(fēng)吹草動，更像是有人用手指輕輕刮過窗簾絨面的聲音，沙沙聲裹著潮濕的霉味，鉆進(jìn)我的耳朵里……我一驚，不覺警惕起來，眼神首愣愣地盯著窗簾處，可是，我的眼皮怎么也睜不開，像是被陳年漿糊粘住了似的。

‘怎么辦 ……”我暗叫一聲，剛側(cè)轉(zhuǎn)身，后腦勺卻又碰在床鋪的床沿上，頭部劇烈疼痛起來，剎那間，那疼的痛，像枚銀**進(jìn)我的太陽穴，隨著劇烈的疼痛，我的眼睛終于扳開一條眼縫……陽光漫過窗簾，像銀白色的光圈扎進(jìn)銀河里濺起的點點粼光，連空氣里都浮著層流動的光暈。

那道未合嚴(yán)的窗簾縫隙，反倒成了特意留做的畫框，將滿室晨光裁成斜斜的一縷，在地板上洇開暖融融的金色畫面，又像宣紙上暈染的朱砂，濃得很難化開。

透過縫隙投下的光帶歪斜著，像打翻的金粉琉璃盞，細(xì)碎光斑在木紋里明明滅滅，倒讓她想起某個雪夜，路燈透過結(jié)冰的窗玻璃映在地上的樣子，冰棱折射的光里，仿佛還凝著他呵出的白氣。

“我這是怎么了？

……”我嘟囔著坐起身，雙腿麻得站不起來，剛撐著床沿勉強(qiáng)站起來時，膝蓋確狠狠撞在床沿棱角上不覺”哎喲！”

一聲”這怎么回事呀？”

我自問道。

疼意順著骨骼爬上來。

我倒吸了囗冷氣，看見床頭柜的玻璃杯在顫抖，杯壁水珠蜿蜒而下，在桌面洇出深色痕跡，像條無聲爬行的蚯蚓……隨既我向放茶杯方向看去，不覺一驚，便自言自語道：”這茶杯怎么了？

明明那杯茶水昨晚我喝完了的，今天在我杯底…杯底…會存放著半片干桔的熏衣草？

此時此刻，那紫色早己褪成灰褐，到像他走那天，攥在手心揉碎的那一朵。

扶著墻挪到窗邊，不過三步路的路程，我確數(shù)了七次心跳。

我首勾勾的，盯著那道窗簾縫隙發(fā)愣：明明睡前那拉得嚴(yán)不透風(fēng)，連月光都很難鉆進(jìn)來的窗簾，怎么突然間會留出這么寬的空隙？

寬到可以塞進(jìn)一只小臂，沒法，只能讓陽光肆無忌憚地涌進(jìn)來，在地板上畫出涇渭分明的明暗線。

左手撫上窗簾，指尖觸到布料內(nèi)側(cè)的繡痕時，那朵歪歪扭扭的月亮，針腳粗糙得像初學(xué)刺繡的人所為——她突然想起，那是我第一次學(xué)刺繡，扎破了三次手指，血珠滴在布上，被他慌忙用繡線蓋成了星子。

陽光爬過手背，暖融融的卻不刺眼，像被人調(diào)過亮度的聚光燈。

我緊鎖眉頭打量著滿屋的窗簾：落地天鵝絨厚重如夜幕，遮光布泛著冷硬的銀灰，蕾絲簾像撕碎的蛛網(wǎng)，層層疊疊堆在墻角，積著薄灰，像被遺棄的婚紗。

她記得自己最討厭繁瑣，大學(xué)時連蚊帳都選最簡單的白紗，可這房間的窗簾多到荒謬，仿佛主人在怕什么，想用布料把世界縫進(jìn)密不透風(fēng)的繭里。

衣柜鏡面上貼著張泛黃的便簽，是打印體的警告：“永遠(yuǎn)別讓月光照進(jìn)來”。

字跡邊緣有淺淺的指痕，是我昨夜反復(fù)摩挲留下的。

“瘋了。”

我抓了抓亂糟糟的頭發(fā)，指縫纏上幾根打結(jié)的發(fā)絲。

轉(zhuǎn)身往衣帽間走，拖鞋在地板上拖出刺啦聲，驚得窗簾堆里飛出只灰撲撲的飛蛾，翅膀撞在玻璃上，悶響細(xì)微得像嘆息。

飛蛾翅膀上沾著片干枯的花瓣，落在窗臺時，我突然想起什么？

那是薰衣草，去年生日時收到的花束，送花人說“能助眠”。

可送花人是誰？

記憶像被濃霧罩住的湖面，對岸的身影明明滅滅，只看得清白襯衫的一角，和他遞花時，指節(jié)上那道月牙形的疤。

說是衣帽間，不如說像被打劫過的倉庫。

牛仔褲纏在金屬衣架上，褲腳勾著枚生銹的別針；印著樂隊logo的T恤團(tuán)成球滾在地上，領(lǐng)口破洞被灰塵糊成灰色；去年生日買的真絲連衣裙最慘，裙擺勾在柜角釘子上，露出起球的內(nèi)襯，像被撕破裙擺的公主。

我蹲身翻找，指尖突然觸到一片冰涼——是條寶藍(lán)色連衣裙，領(lǐng)口繡著細(xì)碎銀線，在昏暗里泛著月光般的光澤，料子好得不像她會買的。

她記得工資卡余額，連這裙子的袖口都買不起。

更奇異的是領(lǐng)口內(nèi)側(cè)，用同色絲線繡著縮寫：“Y·Z”。

Y是月，Z是萱，他總說這兩個字母拼在一起，像兩只交頸的鳥。

“這什么？”

我拎起對著穿衣鏡比劃，裙擺掃過腳踝，涼絲絲的像有條魚游過。

鏡中的女孩臉色蒼白，眼下青黑如洇開的水墨，唯有眼神透著股野氣，瞳孔在光線下泛著淺褐，像剛從樹洞鉆出來的小獸，警惕地打量周遭。

鏡面上用口紅畫著道歪歪扭扭的月亮，旁邊寫著行小字：“他說月光是糖做的”。

我撇撇嘴，把裙子扔回角落，布料墜地的悶響，驚得衣柜頂上的積灰簌簌落下，露出本藏在最深處的硬殼筆記本。

筆記本是燙金封面，上面印著月亮圖案，翻開第一頁，是首手寫的短詩，字跡清雋，末尾有滴淚痕暈開的墨漬：《月光信徒》你說月光會生銹在窗簾縫里結(jié)網(wǎng)而我是撲火的蛾把影子繡在你袖口針腳藏著未說的話每夜啃食我的掌紋風(fēng)穿過窗欞時總以為是你回來了帶著薰衣草的香和沒寫完的半行詩……紫萱翻到中間，突然停住——夾著張演唱會門票根，日期是去年的今天，歌手欄印著“歐陽月冥”，座位號被紅筆圈出，旁邊寫著“第三排，能看清他的睫毛”。

指尖撫過紙面，突然想起某個片段：場內(nèi)傳來震耳欲聾的尖叫，舞臺中央的銀白身影，還有身邊人湊在她耳邊喊“看啊，他在看我們！”。

身邊人是王菡，可她更清晰地記得，散場后他在**拉著她的手，掌心溫?zé)幔f“下一場，我要唱首只給你聽的歌”。

我隨手抓了件洗得發(fā)白的牛仔短裙，套上印著**貓的T恤，腳趾塞進(jìn)拖鞋時，才發(fā)現(xiàn)左腳的鞋少了一只。

鞋架上擺著七雙鞋：高跟鞋跟尖如刀鋒，運動鞋沾著干涸的泥漬，偏就少了只灰藍(lán)色棉布拖鞋。

紫萱趴在地上往床底看，只找到團(tuán)纏成球的毛線，里面裹著顆珍珠母貝紐扣，光澤在陰影里忽明忽暗。

紐扣背面刻著個“冥”字，刻痕很深，那是他親手刻的，他說要把名字留在我能碰得到的地方。

“算了?！?br>
她趿拉著一只拖鞋出門，關(guān)門瞬間，眼角余光瞥見床頭柜的相框：玻璃碎成蛛網(wǎng)，米白色卡紙上沒有照片，中央留著道淺痕，像是被個刻意摳掉似的，邊緣粘半片干花瓣，是薰衣草……相框背面用馬克筆寫著行字：“7月16日，別忘”。

今天是幾號？

她摸出手機(jī)，屏幕亮起的瞬間，鎖屏壁紙讓她呼吸一滯——是片紫色薰衣草花田，花田中央站著個穿白襯衫的背影，陽光在他發(fā)梢鍍上金邊，而拍照的角度，明顯是從他身后摟著他的腰。

她記得那天風(fēng)很大，他的襯衫被吹得鼓起，我把臉埋在他后背，聞到陽光混著薰衣草的味道。

樓道飄來早餐的香氣，煎蛋的焦味混著豆?jié){的甜，還夾著點蔥花味。

我吸了吸鼻子，輕快地往下跑，拖鞋在臺階上敲出“嗒嗒”聲，驚得聲控?zé)袅疗饋怼?br>
橙黃的光落在樓梯扶手上，映出木紋里的劃痕，其中一道彎彎曲曲的，像她小學(xué)時在課桌上刻的兔子。

三樓轉(zhuǎn)角的墻壁上，有人用鉛筆寫著“月光會說謊”，字跡被雨水洇過，模糊得像將散的煙……那是他失蹤后，我寫了又哭，哭了又擦的句子。

剛拐過一樓轉(zhuǎn)角，一道強(qiáng)光突然刺得她瞇起眼，太陽懸在頭頂，金箔似的光鋪在地上，走在上面像踩進(jìn)融化的蜂蜜，連空氣都黏糊糊的。

路邊梧桐葉綠得發(fā)亮，葉尖露珠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墜落時像摔碎的星星。

樹下站著個穿快遞服的男人，正往電動車上搬花束，紫色薰衣草從紙箱里探出頭來，像無數(shù)雙窺探的眼睛，看得我心口發(fā)緊。

“紫萱！”

背后的聲音像顆小石子，打破晨間寧靜。

我一回頭，看見王菡背著帆布包，扎著高馬尾，額前碎發(fā)被風(fēng)吹得亂飛，幾縷粘在滲著薄汗的額頭上。

女孩跑到她面前，發(fā)尾掃過我的手腕，帶著檸檬的清香。

帆布包側(cè)面別著枚徽章，是銀色月牙里嵌著個“冥”字，和門票根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紫萱，你臉色怎么這么差呀？”

王菡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指尖的溫?zé)嶙屛夷活?，“昨晚沒睡好？

或又熬夜看恐怖片了？”

“還好?！?br>
我下意識躲開，指尖觸到對方皮膚時，心里像被什么蟄了一下。

這張臉很熟，笑起來左嘴角有淺淺的梨渦，可名字到了嘴邊，卻又模模糊糊。

我記得這聲音，這笑容，卻想不起是怎么認(rèn)識的……是同學(xué)？

同事？

還是……王菡脖子上掛著條銀鏈，吊墜是半片月亮，另一半應(yīng)該是她的那半，刻著“萱”字，去年在花田弄丟了。

“還好！

還好過鬼！

看你那臉色！”

王菡瞪了我一眼，伸手挽住我胳膊，“快點！

再磨蹭確趕不上地鐵了！”

“趕什么？”

我被她拖起便走，拖鞋在水泥地上拍打出“啪嗒”聲，光著的左腳踩在路面，能觸到細(xì)微的顆粒，像踩在碾碎的貝殼……他曾說要撿滿一罐貝殼，給我串條項鏈。

“趕什么？

趕歐陽月冥的演唱會?。　?br>
我猛地停下，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帆布包上的徽章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王菡說：‘你昨天不是在微信答應(yīng)要陪我一起去看演唱會都嘛！

怎么睡一覺就忘啦？”

”歐陽月冥”？

我腦子“嗡”的一聲，像根生銹的發(fā)條被猛地擰動，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

這名字好熟，仿佛是在公交廣告、便利店海報、或朋友圈里聽過無數(shù)次，可具體是誰，長什么樣，是歌手還是演員，我完全想不起來，好像被橡皮擦過的鉛筆字，只剩淺淺的印痕……瞬間，倒是想起筆記本里的另一首詩，夾在演唱會門票后面，紙頁邊緣有被淚水泡軟的褶皺：《銀白》聚光燈切開黑夜時你睫毛上落著星光而我數(shù)著你袖口的月亮在第七排座位 假裝與你共享同一片月光熒光棒晃成銀河我卻只看見你轉(zhuǎn)身時 耳后那顆痣像被月光吻過的痕跡散場的人潮涌成海你朝我揮手的瞬間全世界都成了**“我不喜歡明星?！?br>
我一皺眉把手抽回來，語氣里的抗拒連自己都覺突然。

指尖殘留著王菡的溫度，燙得想往褲兜里縮。

褲兜深處似乎藏著什么，摸出來一看，是張折疊的便簽，字跡潦草得像在發(fā)抖：“別去演唱會，他不在那里”。

是她自己寫的，昨晚對著月光，寫了又撕，撕了又寫。

“就陪我去嘛，紫萱……”王菡拽著我袖子搖晃起來，馬尾辮掃過手背，帶著洗發(fā)水的清香，“他可是陽城來的頂流！

出道三年拿了五個金曲獎，票多難搶你知道嗎？

我蹲了三個月才搶到兩張內(nèi)場！

就當(dāng)去看熱鬧，吃點爆米花也行??？”

她突然壓低聲音，“再說了，你不是說……他長得還像那個人嗎？”

那個人？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記憶碎片突然涌來：醫(yī)院消毒水的味道，白床單上的薰衣草花瓣，還有個模糊的聲音在說“等我回來，就帶你去看薰衣草田”。

是他，是歐陽月冥，他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插著針管，卻笑著說“別擔(dān)心，我很快就好”。

“……好吧?！?br>
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好像從很遠(yuǎn)的地方飄來。

王菡立刻歡呼，拽著我往公交站跑。

我被拉得踉蹌幾步，那只掉了的拖鞋在地上滾了兩圈，鞋口朝下卡在路沿石縫里，像只翻不過身的甲殼蟲。

我看著自己光裸的左腳，突然覺得荒誕：穿著一只拖鞋，被一個叫不出名字的“熟人”拖著，去看一個記不清是誰的明星的演唱會。

更荒誕的是，我的口袋里還揣著張演唱會門票根，衣柜里藏著繡著他們縮寫的裙子，而手機(jī)壁紙里，有個我不敢記起的背影。

陽光越來越暖，影子被壓得很短，像貼在地面的黑剪紙。

穿過馬路時，斑馬線白漆斑駁，露出底下的灰水泥。

路口信號燈閃著紅光，等待的間隙，我瞥見玻璃櫥窗里的倒影，是條女孩穿著不合身的T恤和短裙，頭發(fā)亂得像鳥窩，左腳光著，腳踝沾著點灰。

最奇怪的是眼神，明明年輕的臉龐，卻透著與年齡不符的茫然，像剛從夢里逃出來，還沒弄清自己為什么站在這里。

櫥窗里的模特穿著寶藍(lán)色連衣裙，領(lǐng)口繡著銀線月亮，和她衣帽間里那條一模一樣。

模特的手腕上，戴著條銀鏈，吊墜是完整的月亮，另一半月亮上，刻著個“萱”字。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摸向自己的脖頸，皮膚空空如也，只有道淺淺的壓痕，像剛摘去什么沉重的東西，那條項鏈，她昨天摘下來，埋進(jìn)了樓下的梧桐樹下，旁邊刻著他的名字。

王菡還在嘰嘰喳喳說著歐陽月冥的演唱會，說流程，說應(yīng)援棒。

我嗯嗯啊啊地應(yīng)著，目光落在路邊梧桐樹上。

樹干上刻著許多名字，小刀劃的，深淺不一。

其中一個被刻得特別深，“萱”字的草字頭己模糊，底下的“宣”卻清晰，旁邊刻著個歪歪扭扭的月亮，像個未完成的音符，在陽光下沉默地閃著曖昧的光……那是他刻的，說要讓樹替他陪著她，一年長一圈年輪，就多愛她一分。

樹下的快遞員正在打電話，聲音順著風(fēng)飄過來：“對，7月16號的紀(jì)念票……客戶說要最好的包裝，畢竟是歐陽月冥失蹤一周年的紀(jì)念場……”‘失蹤”我猛地停下腳步。

王菡拽著我胳膊的手，力氣突然變大，好象要把我的胳膊捏碎似的。

王菡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嘴角僵硬地扯著：“別聽他胡說，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