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門外，一個聲音傳來。

“……媽這情況，人都沒意識了，純粹受罪?！?br>
是兒子周偉的聲音！

他來了！

林淑蘭混沌的意識里掙扎出一絲微弱的亮光，像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一根稻草。

兒子還是來看她了……然而，那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繼續(xù)說著，對象似乎是醫(yī)生：“費用一天天地?zé)?，我們小家小戶也扛不住……既然沒希望了，就……就別讓她再受這個罪了。

字我簽，****，一切后果我承擔(dān)?！?br>
林淑蘭的心猛地一沉，如墜冰窟。

“家屬，我理解你的心情，也尊重你們的決定。

但是……”一個較為沉穩(wěn)的男聲響起，帶著醫(yī)生的職業(yè)性謹慎，“……但我還是建議你們再慎重考慮一下，病人雖然中風(fēng)器官衰弱，但生命體征相對穩(wěn)定，并非完全沒有……還考慮什么？！”

周偉不耐煩地打斷醫(yī)生，語氣急躁，“醫(yī)生，你看她這樣還有意義嗎？

躺在這里活受罪，每天大幾千的費用，我就在一個小公司上班，工資就幾千塊，每個月房貸都去了一大半，這讓我們普通家庭怎么扛？

早點解脫，對誰都好！

趕緊把字給我簽了！”

“就是，醫(yī)生，”在服裝店當(dāng)導(dǎo)購的兒媳白晶晶尖細的聲音加入，語氣輕快得像在討論今晚吃什么，“媽最疼小偉了，肯定也不忍心看他為了醫(yī)藥費欠一**債。

早點走了，媽在天之靈也會理解的?！?br>
兒子兒媳婦的話像一把淬毒的冰錐，狠狠扎進林淑蘭瀕死的心臟！

她一生付出，榨干了自己所有的骨血去供養(yǎng)的兒子，在她生命的最后時刻，腦子里盤算的不是母親的生死，而是如何盡快將她最后的剩余價值變現(xiàn)！

監(jiān)護儀規(guī)律的“滴滴”聲，是林淑蘭意識沉浮間唯一能捕捉到的聲音。

像跗骨之蛆，提醒她正被釘在這具逐漸腐朽的軀殼里，茍延殘喘。

二十八年，她像頭老黃牛，吭哧吭哧地拉著一家子往前奔。

好吃懶做的丈夫，緊著兒子周偉出生；家里又多了一張嘴吃飯，自己卻只能靠著微博的工資支撐，后來女兒出生后不久丈夫就病逝了，從此拉扯著兄妹二人相依為命。

再后來家里所有的錢，為了給兒子娶媳婦付彩禮**賣鐵，都填了兒子周偉那個無底洞。

給他買最好位置的婚房，給他操辦風(fēng)光的婚禮，給他帶孫子……臨了老了，一場腦溢血，就把她變成了癱在ICU里燒錢的廢物。

喉嚨里插著冰冷的呼吸管，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帶著鐵銹般的血腥味。

她睜不開眼，卻能感覺到生命正一點點從指尖流走。

無盡的悔恨和冰寒瞬間吞噬了她。

她想起女兒曉棠小時候眼巴巴看著哥哥吃雞蛋自己喝粥的模樣；想起曉棠成績拔尖很有可能考上重本，卻因為“家里錢要給哥哥辦婚事”而被迫放棄時躲在陽臺偷偷哭泣的背影；想起自己無數(shù)次對曉棠的委屈視而不見，還勸她“哥哥是男孩，得多幫襯”……砰！

砰！

砰！

就在這時，ICU厚重的隔離門外，隱約傳來一陣急促的拍打聲，還有一個年輕女孩帶著哭腔的、焦急的呼喊，穿透層層阻隔，微弱卻清晰地鉆進周淑蘭幾乎停滯的聽覺神經(jīng)：“媽！

媽！

讓我進去！

求求你們了！

讓我看看我媽！”

是曉棠！

是她的曉棠來了！

林淑蘭死寂的心臟猛地一抽！

她想回應(yīng)！

她想睜開眼看看女兒！

可她什么都做不到！

只有一滴滾燙的淚，從她無法睜開的眼角絕望地滑落。

她怎么也沒想到，從小一首被輕視的女兒會在自己最無助的時候趕來！

當(dāng)初為了給兒子周偉湊彩禮，自己還把她嫁給比女兒大十五歲的男人，換取了15萬彩禮。

以為自己精心培養(yǎng)的兒子能給自己養(yǎng)老，安度晚年……悔啊！

恨啊！

難道這就是自己的報應(yīng)嗎？

“外面吵什么吵？！”

周偉煩躁地沖門口方向吼了一聲，隨即對醫(yī)生催促，“醫(yī)生，別管她，快點簽字！

里面躺著的才是我媽，外面那個不重要！”

門外的聲音變得更加焦急甚至絕望：“哥！

哥你讓我進去！

我剛送完外賣看到消息……媽怎么樣了？

求你了！

讓我見媽最后一面！

我就看一眼……”聲音被醫(yī)護人員和保安低聲勸阻的聲音打斷：“小姐，對不起，ICU有規(guī)定探視時間……而且里面家屬正在談事情，您別讓我們?yōu)殡y……談事情？

他們是不是要放棄我媽？！

不能放棄?。?br>
錢我可以去賺！

我去借！

我求你們了……”女兒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和奔跑后的喘息，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林淑蘭的心上。

她甚至能想象到女兒此刻的樣子——穿著那身廉價的、可能還被雨淋濕了的外賣員制服，頭發(fā)凌亂，臉上掛著淚水和汗水，被無情地攔在那扇象征著生離死別的門外。

而她，這個失敗的母親，不僅從小忽視她，剝奪了她上大學(xué)改變命運的機會，逼她早早進入社會吃苦，甚至在她生命的最后時刻，連女兒想見最后一面的卑微愿望，都被她偏心縱容出來的好兒子無情扼殺！

是她！

都是她的錯！

是她害了曉棠的一生！

巨大的悲憤和自責(zé)幾乎將她的靈魂撕裂！

她能感覺到醫(yī)生似乎又說了些什么，像是還在試圖勸說，但兒子和兒媳的聲音蓋過了一切，最終，一切歸于沉寂，只留下紙張翻動和筆尖劃過的沙沙聲。

他們……還是簽了。

連門外曉棠絕望的哭求聲，也漸漸微弱下去，最終消失了……是被拖走了？

還是絕望地離開了？

林淑蘭的世界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悔恨。

時間變得模糊而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深夜的ICU格外寂靜，只有儀器單調(diào)的運行聲。

突然，一陣刻意放輕卻依舊熟悉的腳步聲靠近了她的病床。

是兒子周偉！

他去而復(fù)返？

林淑蘭殘存的意識里生出一絲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都覺得可笑的希冀——兒子是不是后悔了？

是不是……那只手，她無比熟悉的那只她曾無數(shù)次**過、喂過飯、為其辛苦勞作的手，并沒有帶來任何慰藉。

它……冰冷地、毫不猶豫地、精準(zhǔn)地……握住了她喉嚨口那根維系著她最后一絲生機的呼吸管?。。。?br>
林淑蘭的靈魂在軀殼內(nèi)發(fā)出無聲的尖嘯！

他怎么敢？！

他竟然敢？！

這不是****，這是**！

親生兒子的**！

一天都等不了，他就那么心急？

巨大的驚恐和滔天的恨意瞬間淹沒了她！

她拼命地想掙扎，想呼吸，想睜開眼看看這個**的臉！

可全身的肌肉都不聽使喚，只有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而徒勞地擂動，像要被巨大的壓力碾碎！

周偉的動作粗暴而迅速，帶著一種急于解決麻煩的狠厲，猛地將管子往外一扯！

“呃——！”

一種無法形容的、撕裂般的劇痛和窒息感瞬間攫住了周淑蘭！

冰冷的空氣瘋狂涌入失去保護的氣管，帶來的不是救贖，而是更深的痛苦和死亡的氣息。

監(jiān)護儀發(fā)出尖銳到刺耳的警報聲，紅色的警示燈瘋狂閃爍，映照出床邊一個模糊而冷酷的輪廓。

林淑蘭的意識在極致的痛苦和恨意中徹底模糊，最后墜入無邊黑暗前，她清晰地聽到兒子那如釋重負又帶著貪婪的低聲嘟囔：“……總算完了……媽你可別怪我，早點下去陪爸也挺好的，我會給你們多多燒紙…”無盡的黑暗伴隨著這蝕骨的冰冷、對女兒無邊的愧疚和對兒子絕望的恨意，將她徹底吞噬。

林淑蘭眼角緩緩流出一滴悔恨的淚水，滴落在冰冷的病床下。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