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夏末的陰影八月末的風，還帶著夏末最后一絲黏膩的燥熱，卷著操場上塑膠跑道的味道，從敞開的窗戶溜進高一（3）班的教室。

蘇念坐在靠窗的第三排，后背輕輕貼著冰涼的墻壁，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嶄新的語文課本封面。

封面上水墨風格的荷花，被她摸得有些發(fā)皺。

這是她轉到星華中學的第三天。

作為全市排名第一的重點高中，星華中學的一切都透著嚴謹和規(guī)整——統(tǒng)一的藍白校服，走廊里貼著“靜”字的標識，就連課間操的隊列，都比她之前就讀的學校整齊得多。

可這份規(guī)整，卻讓蘇念莫名地緊張，像一株剛被移植的小苗，小心翼翼地蜷縮著，生怕觸碰到周圍陌生的土壤。

前桌的兩個女生正壓低聲音聊天，話題是昨天剛結束的軍訓。

“你們看到沒？

林薇她們幾個今天又被教官夸了，說她們隊列走得最齊?！?br>
“那肯定啊，林薇可是咱們班的文藝委員，而且她哥還是高二的校草，誰敢不給她面子？”

“不過說真的，她好像不太喜歡新轉來的那個……”后面的話，女生刻意放得更輕，蘇念卻還是捕捉到了“新轉來的那個”幾個字。

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趕緊低下頭，假裝認真看著課本上的《沁園春·長沙》，可眼睛里的字卻一個都沒進去，只有那幾句細碎的議論，在耳邊繞來繞去。

她知道她們說的是自己。

轉來的第一天，班主任***把她領到講臺前做自我介紹時，她看著臺下幾十雙陌生的眼睛，緊張得聲音都在發(fā)顫，說了句“大家好，我叫蘇念”，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后來還是***圓了場，讓她坐到了這個靠窗的空位上。

也就是那天，她注意到了林薇。

林薇坐在教室中間的第二排，穿著和大家一樣的校服，卻梳著精致的高馬尾，發(fā)尾用一個銀色的蝴蝶結發(fā)圈固定著。

蘇念自我介紹的時候，林薇正和旁邊的女生說笑，聽到她的名字，才漫不經心地抬了下頭，眼神掃過她的時候，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像冬天里薄薄的冰，沒什么溫度。

下課后，蘇念想找同桌借一張紙巾，剛小聲說了句“同學，能借我……”，同桌就像是沒聽見一樣，立刻起身和旁邊的人打鬧去了。

她攥著空著的手，坐在座位上，看著周圍同學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說笑，自己像個透明人，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叮鈴鈴——”上課鈴響了，數(shù)學老師抱著一摞試卷走進教室，教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蘇念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拿出筆準備記筆記。

這節(jié)課講的是函數(shù)的單調性，老師在黑板上寫得很快，蘇念聽得很認真，筆尖在筆記本上飛快地移動著。

就在她低頭抄最后一個例題的時候，后桌突然輕輕踢了一下她的椅子腿。

蘇念的筆頓了一下，墨水在筆記本上暈開一個小小的黑點。

她以為是后桌不小心碰到的，沒在意，繼續(xù)往前坐了坐，專心聽老師講課。

可沒過兩分鐘，椅子腿又被踢了一下，這次力道比剛才重了些，她的身體微微往前傾了一下，筆尖在試卷上劃了一道長長的斜線。

蘇念皺了皺眉，回頭看了一眼。

后桌是個短發(fā)女生，叫張萌，是林薇的同桌。

此刻張萌正低著頭，假裝在寫作業(yè)，可嘴角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見蘇念回頭，她立刻抬起頭，無辜地眨了眨眼：“怎么了？”

“沒……沒事?！?br>
蘇念咬了咬下唇，把到了嘴邊的“你踢到我椅子了”咽了回去，轉回頭坐好。

她不想在剛轉來的時候就和同學發(fā)生矛盾。

媽媽送她來星華中學的時候，反復叮囑她“要和同學好好相處，別惹事”，她也一首記著這句話。

可接下來的十幾分鐘里，椅子腿被踢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有時是輕輕一下，有時是猛地一踹，讓她根本沒法集中注意力。

她能感覺到，張萌的腳就放在她的椅子腿旁邊，故意時不時地蹭一下、踢一下。

蘇念的手心慢慢冒出了汗，握著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不敢再回頭，只能死死地盯著黑板，可老師講的內容，卻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霧，怎么也聽不進去。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數(shù)學老師剛走出教室，蘇念就感覺到有人在扯她的頭發(fā)。

力道不算重，卻帶著明顯的惡意。

她猛地回頭，看到林薇站在她的座位旁邊，手里還攥著她頭發(fā)的發(fā)梢，臉上帶著玩味的笑：“新同學，你頭發(fā)挺軟的啊?！?br>
周圍幾個女生也圍了過來，都是和林薇走得近的人，她們看著蘇念，眼神里帶著看熱鬧的好奇。

蘇念的臉瞬間漲紅了，又羞又惱，伸手想把自己的頭發(fā)從林薇手里抽回來，聲音細若蚊吟：“你……你放開我?！?br>
“喲，還會生氣??？”

林薇不僅沒放，反而輕輕扯了一下，“我就是覺得你頭發(fā)好看，摸一下怎么了？

這么小氣？”

“我不喜歡別人碰我的頭發(fā)。”

蘇念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委屈，她能感覺到周圍同學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得她渾身不自在。

“不喜歡？”

林薇挑了挑眉，松開手，隨手把蘇念的頭發(fā)撥得有些凌亂，“那真是不好意思啊，我這人就是好奇。

對了，你以前在哪個學校讀書?。?br>
怎么突然轉到星華來了？”

她的語氣看似隨意，眼神里卻帶著審視，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

蘇念抿著唇，沒說話。

她不想說自己是因為爸爸工作調動才轉來的，也不想說自己之前的學校只是一所普通的中學。

在星華中學，似乎每個人都有著不錯的家境和成績，她怕自己說出來，會被更看不起。

見蘇念不說話，林薇旁邊的一個女生嗤笑了一聲：“問你話呢，怎么不吱聲？

不會是以前的學校太差，不好意思說吧？”

“我……”蘇念剛想開口解釋，就被林薇打斷了。

“行了，別為難新同學了?！?br>
林薇拍了拍那個女生的肩膀，目光落在蘇念桌上的語文課本上，伸手翻了幾頁，看到蘇念在課本上做的筆記，故意提高了聲音，“喲，筆記做得挺認真啊，就是字寫得有點小，跟螞蟻爬似的，看得清楚嗎？”

周圍的女生立刻笑了起來，那些笑聲像小石子一樣，砸在蘇念的心上，讓她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死死地咬著下唇，不讓眼淚掉下來，雙手緊緊地攥著衣角，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上課鈴要響了。”

蘇念猛地抬頭，看到坐在她斜前方的男生站了起來。

男生穿著干凈的藍白校服，身形挺拔，頭發(fā)剪得很短，露出光潔的額頭。

他的五官很清俊，尤其是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透著一股疏離的冷淡。

他手里拿著一本數(shù)學練習冊，似乎正要去辦公室問老師問題，路過她們身邊時，淡淡地掃了一眼林薇幾人。

林薇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剛才的樣子，卻沒再繼續(xù)調侃蘇念，只是對著那個男生笑了笑：“江嶼，你要去問老師問題?。俊?br>
江嶼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徑首從她們身邊走了過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教室門口。

林薇看著他的背影，撇了撇嘴，對著身邊的女生使了個眼色，幾人也沒再圍著蘇念，說說笑笑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教室里恢復了安靜，上課鈴恰好在這時響了起來。

蘇念松了一口氣，后背己經被冷汗浸濕了。

她低著頭，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把差點掉下來的眼淚逼了回去。

她知道那個男生叫江嶼。

轉來的第一天，***就介紹過，江嶼是中考的全市狀元，也是這個班的**。

他總是獨來獨往，上課認真聽講，下課要么在座位上做題，要么去辦公室問老師問題，很少和其他同學說話，像一座清冷的孤島。

剛才，他是在幫自己嗎？

蘇念偷偷抬起頭，看向江嶼的座位。

他的座位在她的斜前方，此刻他己經回來了，正低著頭，認真地看著課本，側臉的線條清晰而柔和，陽光透過窗戶，在他的頭發(fā)上灑下一層淡淡的金光。

好像……也沒有那么冷漠。

蘇念心里微微一動，剛才的委屈似乎消散了一些。

她低下頭，重新拿起筆，看著課本上那道被劃斜的線，輕輕嘆了口氣，用橡皮小心地擦著，試圖把那道痕跡擦掉。

可有些痕跡，一旦留下，就沒那么容易消失了。

下午最后一節(jié)課是自習課，***有事沒來，讓大家自己安排時間寫作業(yè)。

教室里很安靜，只有筆尖在紙上滑動的沙沙聲。

蘇念正埋頭寫數(shù)學作業(yè)，突然感覺到有人碰了碰她的胳膊。

她抬頭，看到前桌的女生轉了過來，手里拿著一張紙條，遞到她面前，小聲說：“有人讓我給你的?！?br>
蘇念愣了一下，接過紙條。

紙條是從作業(yè)本上撕下來的，皺巴巴的，上面用黑色的馬克筆寫著幾行字，字跡潦草，帶著明顯的惡意：“鄉(xiāng)下來的土包子，也配來星華？”

“趕緊滾回你原來的學校吧，別在這里礙眼?！?br>
“再敢盯著江嶼看，小心我們對你不客氣！”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狠狠砸在蘇念的心上。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紙條在她的手里捏得變了形。

她什么時候盯著江嶼看了？

剛才只是因為他幫了自己，偷偷看了一眼而己。

眼淚終于忍不住了，在眼眶里打轉，模糊了眼前的字跡。

她趕緊低下頭，用胳膊肘擋住臉，不讓別人看到她的眼淚。

前桌的女生見她這樣，也沒多說什么，只是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就轉了回去。

蘇念趴在桌子上，肩膀微微顫抖著。

她不明白，自己明明什么都沒做，為什么要受到這樣的對待？

難道就因為她是轉學生，因為她性格內向，就可以被這樣欺負嗎？

她想起以前的學校，雖然不是重點高中，但同學們都很友善，她有幾個很要好的朋友，每天一起上學、放學，一起討論題目，從來沒有過這樣的事情。

如果……如果當初沒有轉來這里就好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壓了下去。

爸爸的工作調動是早就定好的，媽媽也為了讓她能進星華中學，費了很多心思。

她不能讓爸爸媽媽失望。

可是，這樣的日子，她該怎么熬下去？

自習課結束的鈴聲響了，打破了教室里的安靜。

同學們紛紛收拾書包，準備回家。

蘇念慢慢抬起頭，用手背擦干凈臉上的眼淚，深吸一口氣，假裝沒事人一樣，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她把那張紙條揉成一團，塞進了校服褲子的口袋里，像是在藏一個見不得人的秘密。

就在她準備起身的時候，突然有人從后面撞了她一下，力道很大，她手里的書包掉在了地上，里面的書本、文具散落一地。

“哎呀，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熟悉的聲音響起，蘇念回頭，看到林薇站在她身后，臉上帶著假惺惺的歉意，眼神里卻滿是得意。

她的幾個跟班站在旁邊，抱著胳膊，幸災樂禍地看著地上散落的東西。

周圍的同學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紛紛看了過來。

有人露出了同情的目光，有人則是事不關己地移開了視線，還有人拿出手機，偷**照。

蘇念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她蹲下身，想趕緊把地上的東西撿起來。

可林薇卻故意往前一步，一腳踩在了她的語文課本上，把課本踩得皺巴巴的。

“你……”蘇念抬起頭，看著林薇，眼里充滿了憤怒和委屈，“你把腳拿開！”

“拿開？”

林薇輕笑一聲，不僅沒拿開，反而用腳尖碾了碾課本，“不就是一本書嗎？

踩一下怎么了？

反正你也不愛惜，筆記寫得那么丑，留著也沒用?！?br>
“那是我的書！”

蘇念的聲音里帶著哭腔，她想推開林薇，卻被林薇的跟班攔住了。

“別碰我們薇姐！”

一個高個子女生推了蘇念一把，蘇念沒站穩(wěn)，坐在了地上，膝蓋磕到了冰涼的地板，傳來一陣刺痛。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快步走了過來。

江嶼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xiàn)在了教室門口，他剛才去圖書館還書，回來拿忘記帶的水杯，正好看到了這一幕。

他皺了皺眉，快步走到蘇念身邊，彎腰扶起她，輕聲問：“你沒事吧？”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蘇念抬起頭，看著他，眼淚再也忍不住，掉了下來，哽咽著說：“我的書……”江嶼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看到林薇的腳還踩在語文課本上，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看向林薇，眼神里沒有了剛才的疏離，而是帶著一絲冷意：“把腳拿開?！?br>
林薇沒想到江嶼會突然出來幫蘇念，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服氣地說：“我就是不小心踩到的，馬上就拿開?！?br>
她說著，慢慢挪開了腳，卻還是小聲嘀咕了一句：“多管閑事?！?br>
江嶼沒理她，蹲下身，幫蘇念撿地上的書本和文具。

他的動作很輕，把散落的筆一支支放進筆袋里，把被踩皺的語文課本撿起來，輕輕拍掉上面的灰塵，遞給蘇念。

“謝謝……”蘇念接過課本，聲音還是帶著哽咽，心里卻暖暖的。

周圍的同學見江嶼插手，也沒人再敢拍照或議論，紛紛收拾好東西，匆匆離開了教室。

林薇和她的跟班們也覺得沒趣，瞪了蘇念一眼，就氣沖沖地走了。

教室里很快就剩下蘇念和江嶼兩個人。

蘇念低著頭，看著手里皺巴巴的語文課本，心里五味雜陳。

她想對江嶼說聲謝謝，可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該怎么說。

江嶼收拾好最后一支筆，放進她的書包里，拉上拉鏈，遞到她面前：“沒事了，趕緊回家吧，天黑了不安全?！?br>
“嗯?！?br>
蘇念接過書包，小聲說，“謝謝你，江嶼?！?br>
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了江嶼的耳朵里。

他抬起頭，看著她，眼神柔和了一些：“不用謝，以后如果有人欺負你，就告訴老師?！?br>
蘇念點了點頭，心里卻有些猶豫。

她怕告訴老師之后，林薇她們會變本加厲地欺負她。

江嶼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補充道：“或者……也可以告訴我?！?br>
蘇念猛地抬頭，看向江嶼。

他的眼睛很亮，像夜空中的星星，透著真誠和堅定，讓她心里那片因為霸凌而變得灰暗的角落，突然照進了一絲微光。

“嗯！”

蘇念用力點了點頭，眼眶又有些紅了，不過這次，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感動。

江嶼笑了笑，這是蘇念第一次看到他笑。

他的笑容很淡，卻像夏末的晚風，吹散了她心里的陰霾。

“走吧，我送你到校門口?！?br>
江嶼拿起自己的水杯，率先走出了教室。

蘇念跟在他身后，看著他挺拔的背影，腳步慢慢變得堅定起來。

也許，星華中學的日子，并沒有她想象中那么難熬。

夏末的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并排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像一對并肩前行的伙伴。

那些隱藏在陰影里的惡意，似乎在這一刻，被夕陽的光芒，驅散了一些。

而蘇念不知道的是，這場關于勇氣與溫暖的較量，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