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鋪就的**廣場，今日肅穆得令人窒息。

飛羽站在一眾年輕子弟的最末，幾乎要退到那株千年鐵木松的陰影里去。

高臺上，三足青銅巨鼎里插著的兒臂粗的凝神香煙霧筆首，氤氳著昂貴的靈息，卻壓不住他心底一絲絲泛起的寒意。

周遭是同族們壓抑的興奮低語，衣袂摩擦的窸窣聲，還有前方幾位天之驕子刻意放緩的、沉穩(wěn)的呼吸。

他縮在寬大袖袍里的手，指尖冰涼。

“下一個，飛羽！”

執(zhí)事長老的聲音陡然拔高，穿透了香霧，冰冷得不帶絲毫情緒，像一道鞭子，精準(zhǔn)地抽在他背上。

無數(shù)道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好奇的，憐憫的，更多是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嘲弄。

他感到臉頰**，仿佛那些視線有了實(shí)質(zhì)。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窄道，他吸了口氣，胸腔里卻灌滿了鉛，一步步挪向廣場中央那塊黝黑的測靈石碑。

石碑沉寂，光滑如鏡，倒映出他蒼白而稚嫩的臉。

高臺主位上，族長和幾位須發(fā)皆白的長老目光垂落，如同廟里的泥塑神祇，淡漠地俯瞰。

他伸出手，指尖微顫，終于按上那冰冷粗糙的石面。

一息，兩息……十息……石碑死寂，連最微弱的螢火之光都未曾泛起。

死一樣的寂靜在廣場上蔓延，隨即被嗤笑聲打破，越來越響。

執(zhí)事長老面無表情，聲音卻更冷了幾分：“飛羽，年十六，反復(fù)測靈九次，皆無感應(yīng)。

資質(zhì)判定：朽木，不堪造就！”

判決如同冰水，兜頭澆下。

飛羽猛地抬頭，嘴唇翕動，卻發(fā)不出一個音。

“族規(guī)如山。”

族長終于開口，聲音蒼老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每一個字都像鐵錘，砸碎他最后一絲幻想，“凡我飛家子弟，年滿十六而無靈根者，廢其姓氏，逐出宗祠，永不復(fù)錄?！?br>
兩名執(zhí)法子弟上前，面無表情，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

他掙扎，像離水的魚，但那點(diǎn)力氣微不足道。

繡著流云家紋的外袍被粗暴地剝下，露出內(nèi)里粗糙的麻布中衣。

“不…我父親…”他嘶聲，望向高臺上一個緊閉雙眼的中年男子。

那人別開了頭。

他被拖拽著，踉蹌跌撞，鞋履在青石上刮出刺耳的摩擦聲。

身后的嘲笑、議論，家族子弟們快意或冷漠的臉，飛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渾濁的色彩。

最后，他被狠狠摜出那扇象征著無上榮光的朱漆宗祠大門。

沉重的門在他身后轟然合攏，隔絕了那個他出生、成長，卻從未真正接納過他的世界。

冷雨，不知何時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打濕了他的頭發(fā)、臉頰，和那件單薄的中衣。

他爬起來，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野深處跑，腦子里嗡嗡亂響，只有一個念頭：逃離，遠(yuǎn)遠(yuǎn)地逃離。

雨水模糊了視線，腳下苔滑。

一聲驚叫卡在喉嚨里，他踩空了崖邊松動的石頭，整個人失重跌落。

天旋地轉(zhuǎn)，尖銳的樹枝刮過皮膚，冰冷的山風(fēng)灌滿衣袍，最后是刺骨的冰寒瞬間吞沒了他——“噗通！”

寒潭！

是后山那口深不見底、連族老都嚴(yán)禁靠近的萬年寒潭！

冰冷徹骨的海水瘋狂地擠壓過來，剝奪著他的體溫和意識。

肺腑如同火燒，又迅速被冰寒浸透。

他徒勞地掙扎，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向下沉淪，沉向那一片永恒的、黑暗的死寂。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湮滅的剎那，他的后背重重撞上了一件堅(jiān)硬冰冷的異物。

不是潭底礁石。

那觸感，平整、光滑，帶著某種非自然的規(guī)則與死寂。

他用盡最后一絲氣力，勉力回頭。

模糊的視野里，潭底沉積萬年的淤泥被他的墜落擾動，緩緩蕩開，露出一角黯淡、古樸的石質(zhì)棺槨。

棺蓋上刻滿了從未見過的、扭曲而神秘的符文，此刻，那些符文正從內(nèi)部透出極其微弱的、仿佛來自亙古之前的幽光。

一個聲音，并非響起在耳邊，更像是首接在他瀕死的識海最深處震蕩開來。

蒼老、疲憊，卻又帶著能撕裂萬古沉寂的漠然威嚴(yán)：“小輩……肉身將朽，神魂欲滅……可甘愿？”

“可愿修吾《逆星訣》，斬卻因果，斷絕輪回，以此身……逆星伐命？”

飛羽己無法思考，殘存的意識被無邊的冰冷與黑暗吞噬，只剩下最后一點(diǎn)本能的不甘與…渴望。

他張不開嘴，卻在神魂最深處，嘶吼出一個意念——“我…愿！”

轟?。?！

石棺棺蓋之上，一枚最復(fù)雜的符文驟然亮起，爆發(fā)出吞噬一切的黑暗星光。

整個寒潭之水為之倒旋，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卻又在剎那間被那股力量強(qiáng)行撫平，歸于死寂。

無人得見，潭底那具石棺如同從未出現(xiàn)過一般，悄然隱沒。

只剩飛羽懸浮在冰冷的潭水中，雙目緊閉，眉心處，一道極細(xì)碎的星辰刻痕一閃而逝。

……再睜眼時，他正漂浮在寒潭水面上。

天光微熹，晨靄如紗，籠罩著寂靜的山林。

寒潭依舊冰冷，卻不再那般刺骨致命。

他下意識地劃動水流，游向岸邊，動作竟是前所未有的輕盈利落。

濕透的衣衫緊貼在身上，他卻感覺不到太多寒意。

反而西肢百骸間，一股暖洋洋、卻又蘊(yùn)**磅礴力量的氣流在自行運(yùn)轉(zhuǎn)，周而復(fù)始。

更重要的是……他眨了眨眼。

世界，在他眼中己徹底不同。

空氣中，不再空無一物。

無數(shù)細(xì)碎的、晶瑩的光點(diǎn)如同微塵般漂浮流轉(zhuǎn)，匯聚成溪，奔涌成河。

那是濃郁到近乎實(shí)質(zhì)的天地靈氣！

他甚至能“看”到草木呼吸間吐納的綠色靈機(jī)，山石沉淀的厚重土氣。

而更高遠(yuǎn)的天際，即便在白晝，他仿佛也能窺見一絲絲縹緲而璀璨的星線垂落，與自身眉心深處一點(diǎn)微不可察的冰涼遙相呼應(yīng)。

靈臺清明，洞見萬象！

這便是……修煉的世界真正的模樣？

他難以置信地抬起自己的手，指尖纖細(xì)，卻不再是以往那般無力。

心念微動間，一縷璀璨的、宛若截取了一段星河煉化而成的細(xì)微星芒，自他指尖悄然纏繞而生，溫順而靈動，散發(fā)出純凈而古老的氣息。

山下族地方向，晨鐘悠揚(yáng)響起，宣告著新一日修煉的開始。

此刻，宗祠前的廣場上，那些備受矚目的天才們，想必正屏息凝神，努力捕捉著人生中第一縷難以捉摸的天地靈氣，艱難引氣入體。

飛羽低頭，凝視著指尖那縷跳躍流轉(zhuǎn)、乖巧無比的璀璨星芒。

冰涼的潭水順著他的額發(fā)滴落，劃過嘴角，卻揚(yáng)起了一個壓抑了十六年，終于得以肆意綻放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冷意，有嘲諷，更有一種破繭重生、執(zhí)掌命運(yùn)的鋒芒。

他輕輕呵出一口氣，白霧在晨光中散開。

“靈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