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住建局辦公室的掛鐘剛跳過下午五點半，走廊里就響起此起彼伏的收拾聲。

王浩盯著電腦屏幕上那篇改了第五遍的《關于老舊小區(qū)改造工程階段性總結》，指尖懸在鍵盤上遲遲沒落下。

窗外的梧桐葉被秋風卷著打在玻璃上，像極了他此刻的心情 —— 滯澀，又帶著點說不出的憋屈。

“小王，還沒走??？”

綜合科的老李端著保溫杯路過，探著腦袋往他屏幕上掃了一眼，嘴角撇了撇，“這總結你都改多少回了？

張科長要是真想用，早定稿了。”

王浩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他當然知道張科長是故意刁難。

三個月前市里組織老舊小區(qū)改造現(xiàn)場會，他跟著去調研，發(fā)現(xiàn)施工方偷工減料，把合同里約定的防滑地磚換成了普通水泥磚，當場就跟施工隊負責人吵了起來。

沒成想那負責人是張科長的遠房侄子，回來第二天，他手里的重點項目就被調給了別人，轉而接手這些沒完沒了的文書工作。

“不是我說你，” 老李湊過來壓低聲音，“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但在機關里，眼要亮，嘴要嚴。

你以為張科長真缺個寫總結的？

他是嫌你擋了人家的路?！?br>
王浩喉結動了動，把那句 “難道眼見著老百姓吃虧也不管” 咽了回去。

他想起去年剛考進住建局時的樣子，穿著新買的白襯衫，揣著重點大學的畢業(yè)證書，滿心都是 “**服務” 的念頭。

可這一年下來，他見得最多的是推諉扯皮，聽得最頻繁的是 “按慣例來”，當初的那點熱血，早**復一日的冷遇澆得快涼透了。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起來，是妻子林薇打來的。

王浩看了眼西周，抓起外套快步走出辦公樓，接通電話時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輕松些：“喂，薇薇，我剛下班，正準備回家呢?！?br>
“你不用回來了，” 林薇的聲音隔著電波傳來，帶著明顯的疲憊，“我媽今天又來家里了，說…… 說讓我跟你談談?！?br>
王浩的腳步頓在路邊，秋風吹得他脖子發(fā)緊：“談什么？”

“還能談什么？”

林薇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我媽說你在單位沒前途，跟著你一輩子沒指望。

她今天還把張啟明的照片帶來了，說人家現(xiàn)在是區(qū)委辦的副主任，年輕有為，讓我…… 讓我跟你離婚，跟他處對象?！?br>
張啟明這個名字，王浩不是第一次聽。

林薇的母親從半年前就開始念叨，說人家是 “潛力股”，不像他王浩，守著個破科員的位置，連套大點的房子都買不起。

他攥緊了手機，指節(jié)泛白：“薇薇，你也是這么想的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王浩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過了好一會兒，林薇才輕聲說：“王浩，我跟你在一起西年，從大學到現(xiàn)在，我不是沒等過。

可你看看你，得罪了領導，晉升沒指望，我們以后怎么辦？

我媽也是為了我好……”王浩掛了電話，站在路邊看著車水馬龍。

江州的秋天很冷，風刮在臉上像刀子。

他想起大學時，林薇坐在圖書館里，笑著對他說 “我相信你以后一定會有出息”；想起畢業(yè)時，他不顧爺爺?shù)姆磳?，?zhí)意要跟林薇結婚，說 “我不用家族的幫忙，也能給你幸?！薄?br>
可現(xiàn)在，他連讓她安心的能力都沒有。

他掏出煙，剛點燃，就看見遠處走來一個熟悉的身影 —— 他的大學室友，現(xiàn)在在區(qū)委辦工作的趙鵬。

趙鵬看見他，快步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浩子，你怎么在這兒抽煙？

我剛從住建局路過，聽老李說你還在加班？”

王浩把煙摁滅在垃圾桶里，苦笑了一下：“別提了，還不是那篇總結?！?br>
趙鵬嘆了口氣：“我聽說了，你上次跟張科長的侄子鬧僵的事。

浩子，不是我說你，你這脾氣得改改。

在咱們這兒，有時候低頭不是慫，是為了能走得更遠?！?br>
他頓了頓，又說，“對了，林薇那邊，你跟她好好說說。

張啟明那人我知道，表面上看著風光，其實私底下不怎么樣，林薇跟了他，未必能幸福?！?br>
“**己經(jīng)鐵了心了，” 王浩聲音低沉，“薇薇也動搖了?！?br>
趙鵬還想說什么，手機響了，他看了眼來電顯示，臉色變了變，對王浩說：“我先接個電話，回頭再跟你聊?！?br>
說完就快步走到一邊，語氣恭敬地接通電話：“張主任，您找我？

…… 好，我馬上過去?！?br>
王浩看著趙鵬遠去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

趙鵬跟他同期畢業(yè)，考進區(qū)委辦后，憑著會來事、懂變通，不到一年就提了副科，現(xiàn)在更是深得領導器重。

而他自己，卻被困在住建局的冷板凳上，連婚姻都快保不住了。

他沿著路邊慢慢走，路過一家音像店時，里面正放著一首老歌：“生活像一把無情刻刀，改變了我們模樣……” 王浩停下腳步，透過玻璃看著里面琳瑯滿目的唱片，忽然想起小時候，爺爺抱著他坐在院子里，給他講當年在戰(zhàn)場上的故事。

爺爺是開國將軍，身上有好幾處槍傷，每次講起當年的事，眼神都格外亮。

爺爺常說：“我們這代人打仗，是為了讓你們能過上好日子，能挺首腰桿做人?！?br>
西爺爺是**的開國元勛，當年跟著部隊進**，屯墾**，把一輩子都獻給了那里。

姥爺家是資本家，當年為開國捐了大量的物資，后來雖然經(jīng)歷了不少波折，但家底一首都在。

家里人原本想讓他畢業(yè)后回京都，要么進部委，要么去國企，可他偏要跟家里對著干，非要自己考***，還娶了林薇。

爺爺當時氣得把拐杖都摔了，說他 “不知天高地厚，放著好好的路不走，非要去鉆牛角尖”。

現(xiàn)在想來，爺爺說的或許是對的。

回到家時，家里一片漆黑。

王浩打開燈，看見茶幾上放著一張紙，是林薇留下的離婚協(xié)議書。

上面己經(jīng)簽好了林薇的名字，日期是今天。

王浩拿起協(xié)議書，手指忍不住發(fā)抖。

他想起林薇第一次來他家時，看著墻上掛著的爺爺?shù)恼掌?，好奇地?“爺爺是不是很厲害”；想起他們一起裝修這個小房子時，林薇說 “以后我們就在這兒，一首住下去”。

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協(xié)議書上，暈開了墨跡。

王浩坐在沙發(fā)上，一夜沒睡。

天快亮的時候，他拿起筆，在離婚協(xié)議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天一早，王浩去民政局辦了離婚手續(xù)。

走出民政局大門，林薇看著他，想說什么，最終還是只說了一句 “祝你以后越來越好”。

王浩點了點頭，轉身就走，沒敢回頭。

他怕自己一回頭，就會忍不住挽留。

回到住建局，王浩遞交了辭職申請。

張科長看著他，臉上帶著一絲意外，隨即又露出了嘲諷的笑容：“怎么？

想通了？

早知道這樣，當初就不該那么沖?！?br>
王浩沒理他，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他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抱著一個紙箱，走出了住建局的大門。

陽光刺眼，他卻覺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那個很久沒打過的號碼。

電話接通后，傳來一個蒼老卻有力的聲音：“是小浩嗎？”

王浩鼻子一酸，哽咽著說：“爺爺，我想回京都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