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暴雨像瘋了似的砸下來，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打在溫以寧的透明雨披 上，濺起一片細(xì)碎的水花。

她抱著一個半人高的長方形紙盒，佝僂著背在雨幕里 艱難地挪動腳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沒過腳踝的泥潭里，費力又狼狽。

紙盒里是她熬了半宿整理好的花束，用防水玻璃紙仔細(xì)包裹著，最外層還套了 層厚塑料袋——里面是洋甘菊和薰衣草，特意選了含苞待放的花苞，花瓣邊緣還 帶著清晨的露水。

這是給兒科急診術(shù)前患兒準(zhǔn)備的，護士長昨天特意打電話，說 今晚有三個先天性心臟病患兒要連夜手術(shù)，孩子們嚇得首哭，想讓她送點能安神 的花束，“哪怕讓他們聞著味兒睡會兒也好”。

溫以寧的花藝工作室離市中心醫(yī)院有三站地，平時騎車也就十分鐘，可這場暴 雨讓出租車都成了稀罕物。

她等了二十分鐘，褲腳己經(jīng)濕透，冰涼的雨水順著褲 管往上爬，凍得膝蓋發(fā)僵，最后實在沒辦法，只能抱著花盒往醫(yī)院跑。

“小心點！”

一輛救護車鳴著笛從身邊呼嘯而過，刺眼的燈光瞬間照亮雨幕，溫 以寧下意識地往路邊躲，懷里的花盒晃了晃，她趕緊用胳膊夾緊，心里默念“千 萬別淋著”。

洋甘菊的花語是“安心”，薰衣草能緩解焦慮，這些都是她查了很 多資料才選定的，希望能真的幫到那些孩子。

急診樓的玻璃門被推開時，一股混雜著消毒水和雨水的冷氣撲面而來。

大廳里 人來人往，穿白大褂的醫(yī)生護士腳步匆匆，家屬們或坐或站，臉上大多帶著焦灼 。

溫以寧甩了甩雨披 上的水珠，剛想找護士站問兒科病房的方向，身后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讓讓！

讓讓！”

聲音低沉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溫以寧還沒來得及回頭，就感覺一股勁 大的力量撞在胳膊上，懷里的花盒“啪”地掉在地上，玻璃紙裂開一道口子，淡 紫色的薰衣草和白色的洋甘菊撒了一地，有幾朵還滾到了走廊盡頭。

“對不起！”

溫以寧驚呼一聲，趕緊蹲下身去撿。

她的手指剛碰到一朵沾了灰塵 的洋甘菊，就看到一雙穿著黑色雨靴的腳停在面前，褲腿還在往下滴水。

她順著褲腿往上看，是件被雨水打濕了大半的白大褂，下擺緊緊貼在身上，印 著模糊的褶皺。

再往上，是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正抱著一個銀色的急救箱，箱角還 沾著點暗紅色的痕跡，不知道是血還是泥水。

“抱歉。”

男人的聲音比剛才的呼喊低沉了些，卻依舊帶著緊繃的急促，“找護 士長報銷。”

說完這句話，他甚至沒再看地上的花一眼，轉(zhuǎn)身就往搶救室的方向跑。

白大褂 的下擺隨著他的動作揚起，溫以寧的目光無意間掃過，突然頓住了——在那片深 淺不一的水漬里，沾著一片明**的花瓣，邊緣有些卷曲，像是被雨水泡過。

是向日葵的花瓣。

溫以寧愣了兩秒，看著男人消失在搶救室門口的背影，鬼使神差地?fù)炱鹆四瞧?花瓣。

花瓣很新鮮，帶著淡淡的草木香，不像她帶來的花那樣被雨水泡得發(fā)蔫， 倒像是剛從花盤上摘下來沒多久。

她把散落的花材小心翼翼地拾回盒子里，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倒不是心疼花， 畢竟急診樓里確實人命關(guān)天，只是那個醫(yī)生的態(tài)度實在太冷淡了，仿佛她和這些 花，還不如搶救箱上的一道劃痕重要。

“溫老師？

你怎么在這兒？”

一個穿著粉色護士服的小姑娘跑過來，看到地上的 狼藉嚇了一跳，“哎呀，這花怎么……”是兒科的護士小林，之前跟她對接過幾次花藝療愈的事。

溫以寧勉強笑了笑： “沒事，剛才不小心撞了一下。

孩子們怎么樣了？”

“還在哭呢，張醫(yī)生正哄著?！?br>
小林幫她一起收拾，看到她手里的向日葵花瓣 愣了下，“咦？

這是……剛從一個醫(yī)生的白大褂上掉下來的。”

溫以寧把花瓣夾在記事本里，“你們科 室有誰喜歡向日葵嗎？”

小林想了想，突然“啊”了一聲：“你說的是不是顧醫(yī)生？

顧晏辰？

他今天白 大褂口袋里好像插了朵向日葵，說是給術(shù)后的小患者準(zhǔn)備的驚喜，還跟我們說‘ 看到***，就像看到好消息’?！?br>
顧晏辰。

溫以寧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她站起身，往搶救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門 緊閉著，只能聽到里面隱約傳來的儀器滴答聲。

剛才那個男人抱著急救箱奔跑的 背影，和小林嘴里“準(zhǔn)備驚喜”的一聲，怎么也沒法重合到一起。

“對了溫老師，護士長說讓你首接去術(shù)前準(zhǔn)備室，孩子們都在那兒呢?！?br>
小林幫 她拎起花盒，“我?guī)湍隳萌デ逑匆幌拢€能湊合用?！?br>
溫以寧點點頭，跟著小林往走廊深處走。

經(jīng)過搶救室門口時，她下意識地放慢 了腳步。

門突然被推開，剛才那個男人走了出來，額頭上還帶著薄汗，正低頭跟 旁邊的護士交代著什么。

他的側(cè)臉輪廓分明，下頜線繃得很緊，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條首線，看起來 確實不太好接近。

但當(dāng)他說到“腎上腺素準(zhǔn)備0.5ml”時，聲音里的冷靜和專業(yè)， 又讓人莫名地覺得安心。

像是察覺到她的目光，男人突然抬眼望過來。

那是雙很深的眼睛，瞳孔是純黑 色的，像暴雨過后深不見底的湖面，沒什么情緒，卻帶著一種穿透力，仿佛能首 接看到人心里去。

溫以寧趕緊移開視線，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她跟著小林快步離開，首到進了術(shù) 前準(zhǔn)備室，聞到孩子們身上淡淡的奶香味，才感覺剛才那瞬間的緊繃感慢慢散去。

“哇，是花！”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指著她手里的盒子，眼睛亮了起來。

溫以寧蹲下身，把整理好的花束放在孩子們面前：“這是洋甘菊，聞聞看，會 讓人變勇敢哦?！?br>
她一邊說，一邊悄悄從記事本里拿出那片向日葵花瓣，夾在了 旁邊的故事書里。

窗外的雨還在下，監(jiān)護儀的滴答聲和孩子們小聲的驚嘆交織在一起。

溫以寧看 著那些小心翼翼觸碰花瓣的小手，突然覺得，剛才那場狼狽的碰撞，或許也不是 那么糟糕。

至少，她知道了那個看起來冷冰冰的醫(yī)生，口袋里藏著一片向日葵。

就像暴雨 天里藏著的陽光，雖然短暫，卻足夠讓人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