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高嶺之花與他的專屬例外南大的深秋，總帶著一種學術殿堂特有的肅靜。

梧桐大道上落葉鋪就的金色地毯，在被腳步驚擾時發(fā)出的沙沙聲響，都顯得格外清晰。

而數學系那棟紅磚老樓，更是安靜得連時間流逝都仿佛慢了半拍。

尤其是頂樓那間辦公室。

午后西點的陽光，透過老式的百葉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像一道嚴謹而沉默的數學證明題。

空氣里漂浮著細小的粉筆灰微粒，在光柱中悠然起舞，混合著舊書典籍散發(fā)出的油墨和紙張?zhí)赜械年惻f氣息。

這味道本該是沉重而枯燥的，卻因辦公室里另一個人的存在，奇異地令人安心。

安靜得只剩下筆尖劃過高級打印紙的沙沙聲，以及一道溫溫軟軟、帶著顯而易見苦惱的嗓音，小心翼翼地打破這片凝結的寂靜。

“……這里，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好像不對？

可是……”林晚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一側，身子微微前傾，纖細白皙的手指無意識地卷著垂落肩頭的柔軟發(fā)絲，眉頭輕輕蹙起，像是遇到了世紀難題，緊緊盯著眼前攤開的厚厚習題冊。

那冊子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演算，像一團糾纏的線，幾乎要將她小小的身影吞沒。

顧淮就坐在她旁邊，隔著一個恰到好處、既能清晰指導又不會過于親近的距離。

他上身只著一件熨帖得一絲褶皺也無的白襯衫，最頂上的紐扣嚴謹地扣著，袖口卻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削瘦、卻能清晰看見微微凸起青筋的手腕，充滿了禁欲式的、收斂的力量感。

他傾身過去，視線落在她指尖點著的那行令人困惑的公式上。

隨著他的靠近，清冽好聞的雪松氣息混合著極淡的墨香，絲絲縷縷地侵入林晚的感官。

他呼吸間的熱氣，若有似無地拂過她敏感的耳廓。

“再看看區(qū)間。”

他的聲音低沉平穩(wěn)，像價值連城的大提琴在最安靜的夜里撥弦，在這靜謐的空間里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和絕對的權威，“函數在這一點是否連續(xù)？

定義域內的任意一點，都要首先考慮它的連續(xù)性。

這是基礎，晚晚。”

林晚縮了縮脖子，被他氣息拂過的皮膚泛起細微的*意，心里更像是有羽毛輕輕搔刮，注意力更加難以集中。

她努力定了定神，小聲回答：“嗯……連續(xù)的?！?br>
“所以？”

他引導著，聲音里聽不出絲毫情緒波動，只是極其自然地從她手中接過那支頂端帶著個小兔子橡皮的鉛筆——那是他上次出差回來隨手帶給她的，和他在學術會議上用的萬寶龍鋼筆格格不入，卻意外地契合她。

他的手指修長有力，骨節(jié)分明，握筆的姿勢標準得像教科書。

筆尖在空白的草稿紙上流暢地劃下幾行簡潔而優(yōu)美的公式，每一個符號都清晰準確，邏輯嚴密。

他的指尖偶爾會因為書寫的動作，極其短暫地碰到她擱在桌面的手背。

一觸即分。

卻像有微小的火星濺落在最敏感的神經末梢，燙得她心尖猛地一顫，幾乎要蜷縮起來。

她飛快地瞄了他一眼，對方卻神色如常，仿佛那短暫的肌膚相觸只是教學過程中不可避免的偶然。

金絲眼鏡后的目光專注地落在紙上，冷靜得像在審視一個無關緊要的實驗樣本，鏡片偶爾反射著窗外溜進來的光線，遮掩其后深潭般的眸色。

他講題時總是這樣，耐心至極，邏輯清晰，一步步拆解，引導她找到答案。

但所有的身體語言卻克制到了極點，從不逾越半分。

仿佛那些無意間的靠近和觸碰，真的都只是教學必要的偶然。

可真的是偶然嗎？

林晚有時會迷迷糊糊地生出疑問。

為什么每次“偶然”都剛好讓她心跳失序，而他永遠波瀾不驚？

全校都知道，數學系最年輕的教授顧淮，學術上成就斐然，年紀輕輕便在頂尖期刊發(fā)表多篇論文，海外名校挖角數次都被他婉拒。

但更出名的，卻是他那副仿佛用尺子量過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性子。

課堂上嚴苛到不近人情，板書漂亮得像印刷體，扣分毫不手軟，被學生私下稱為“掛科淮”；私底下也從無任何**八卦，永遠是一身熨帖平整的白襯衫或西裝，扣子扣到最上一顆，袖口長度都分毫不差，禁欲得讓人不敢首視，甚至一度有學生懷疑他是不是某個精密制造出的、沒有人類情感的AI。

唯獨對林晚，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例外。

這個例外始于何時，無人知曉。

似乎從林晚大一懵懵懂懂踏入南大校門起，這位高高在上的顧教授身邊，就多了這么一個小尾巴。

他允許她隨時出入這間許多學生望而生畏的辦公室，會耐心給她講題到深夜，會記得她喜歡的甜點口味并偶爾“順手”帶給她，會在下雨天提前發(fā)信息問她帶沒帶傘。

這些細微的特殊，早己成為南大校園里一則隱秘的傳奇，引人無限遐想，卻又無人敢當面置喙。

只偶爾有女生看著林晚抱著書小跑進數學系大樓的背影，半是羨慕半是酸澀地低聲說一句：“看，顧教授家的小兔子又來了?！?br>
“這里，代入這個值，再看極限是否存在?！?br>
顧淮低沉的聲音拉回了她的思緒。

筆尖在紙上輕輕一點，困擾她許久的癥結豁然開朗。

“啊……原來是這樣！”

林晚恍然大悟，眼睛亮了起來，那點小小的困擾和旖旎心思瞬間被解出題目的成就感取代。

題目講完，她小小地呼了口氣，像是打完了一場艱苦的戰(zhàn)役。

她一抬頭，毫無防備地正對上顧淮的視線。

他不知道己經看了她多久，金絲眼鏡后的眼眸深邃得像結了冰的寒潭，鏡片微微反光，看不清眼底最真實的情緒，但那目光的存在感卻強得讓她幾乎窒息。

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像是做壞事被逮到的孩子，慌忙低下頭，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拾攤了滿桌的書本和文具，聲音都帶了點不易察覺的輕顫：“謝、謝謝哥哥……我、我該走了，晚上還有校慶晚宴……嗯?！?br>
顧淮淡淡應了一聲，視線在她泛著粉色的耳垂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

他慢條斯理地放下挽起的袖口，細致地撫平并不存在的褶皺，拿起擱在一旁表盤簡潔矜貴的腕表戴上，精準地扣好表扣。

整個過程流暢而優(yōu)雅，不過幾秒之間，他又重新變回了那位一絲不茍、高不可攀的顧教授，仿佛剛才那個近距離坐在她身邊、氣息縈繞的低沉男聲只是她的幻覺。

“一起過去吧。”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西裝外套，聲音恢復了平常的疏淡，“順路?！?br>
“哦，好……”林晚抱起書包，像只小尾巴一樣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離。

看著他挺拔如松的背影，剪裁合體的西裝完美勾勒出寬肩窄腰，步伐沉穩(wěn)，帶著一種天生的掌控感。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們一前一后的腳步聲。

偶爾遇到下課的學生或抱著資料匆匆走過的老師，對方都會立刻停下腳步，恭敬地打招呼：“顧教授好?！?br>
顧淮只是微微頷首，表情淡漠，連唇角牽起的弧度都計算得恰到好處，既不顯得無禮，也絕不過分熱絡。

而跟在他身后的林晚，則收獲了許多好奇的、探究的、或友善的目光，讓她忍不住把懷里的書包抱得更緊了些，下意識地又朝他靠近了一點。

他似乎察覺到了她細微的動作，步伐不易察覺地放緩了些許，剛好讓她能毫不費力地跟上。

走出數學系大樓，深秋的涼風迎面拂來，帶著清新的草木氣息。

夕陽給紅磚墻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林晚亦步亦趨地跟在顧淮身后，走向教職工停車場。

他那輛黑色的賓利慕尚安靜地停在那里，線條流暢而低調。

他拉開副駕駛的車門，目光示意她上車。

林晚矮身坐進去，車內彌漫著和他身上一樣的、干凈清冽的雪松香。

他俯身過來，拉過安全帶為她扣上。

這個動作讓他瞬間靠得極近，她的呼吸幾乎一滯，能清晰地數清他低垂眼睫的根數。

但他很快便退開，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

車子平穩(wěn)地駛出校園。

車廂內一片寂靜，只有空調運作的微弱聲響。

顧淮專注地開著車，側臉線條冷硬而完美。

林晚偷偷瞟了他一眼，手指無意識地**書包帶子。

和他單獨待在這樣密閉的空間里，總讓她有些莫名的緊張，卻又夾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全感。

“晚宴……”她試圖找點話題打破沉默，“會很正式嗎？”

“還好?！?br>
顧淮目光依舊看著前方，聲音平淡，“自助餐形式，隨意就好。”

“哦。”

林晚點點頭，想了想又小聲問，“那……哥哥你會一首在場嗎？”

問完她就有點后悔了，這話聽起來好像她很依賴他似的。

紅燈，車子緩緩停下。

顧淮終于側過頭，金絲眼鏡后的目光落在她有些局促的小臉上，停頓了兩秒，才淡淡開口：“嗯。

我會在?！?br>
簡單的三個字，卻像一顆定心丸，讓她悄悄松了口氣。

綠燈亮起，車子重新啟動。

他似乎幾不**地輕笑了一下，很淡，很快消散，仿佛只是她的錯覺。

到達舉辦晚宴的酒店門口，門童恭敬地前來開門。

顧淮下車，將車鑰匙交給侍者，很自然地走到林晚身邊。

他并沒有做出任何攙扶或引導的動作，只是站在那里，就無形中為她隔開了周遭喧鬧的人流和視線。

“跟著我?！?br>
他低聲說了一句，便邁步向里走去。

林晚趕緊跟上，亦步亦趨地走在他身側稍后的位置。

酒店宴會廳燈火輝煌，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衣著光鮮的男男**端著酒杯，言笑晏晏。

這是屬于成功人士和社交達人的世界，對于林晚來說，顯得有些過于耀眼和陌生。

她看著走在前面的顧淮，他挺拔的背影在這種場合下顯得更加游刃有余，仿佛天生就該站在這樣的聚光燈下。

即使只是這樣一個簡單的背影，也莫名地讓她安心下來。

仿佛察覺到她的腳步稍有遲疑，顧淮的步伐微微放緩，不著痕跡地讓她更靠近自己一些，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受庇護的空間。

侍者為他們推開宴會廳沉重的大門，更加喧囂的熱浪和明亮的燈光撲面而來。

無數的目光，或明或暗，隨著他們的入場而聚焦過來。

林晚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手心，抬起頭，跟隨著前方那個永遠冷靜從容的身影，一步步走進了這片浮華與光芒之中。

晚宴進行得很順利。

顧淮無疑是全場的焦點之一，不斷有人上前與他寒暄交談，學術界的前輩、成功的校友、仰慕他的后輩……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其間，舉止得體，談吐不凡，唇邊偶爾噙著一絲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禮貌笑意，卻依舊散發(fā)著一種難以接近的清冷氣場。

林晚端著一杯果汁，坐在角落里，看著人群中心那個仿佛在發(fā)光的男人。

他站在那里，就是絕對的焦點，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

她看著他與一位頭發(fā)花白的老教授交談，神情是難得的專注與尊敬；看著幾位意氣風發(fā)的年輕校友向他敬酒，他從容應對，分寸把握得恰到好處；看著……她的目光微微一凝。

看著一位穿著香檳色魚尾長裙、妝容精致優(yōu)雅的女老師，端著酒杯，笑靨如花地走到他身邊，自然地加入了談話。

那位女老師林晚認得，是外語學院的副院長，年輕有為，家世也好，是學校里不少男老師心目中的女神。

她不知道說了什么，顧淮微微頷首，側耳傾聽。

女老師臉上的笑容更加明媚，眼神明亮，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和一種勢均力敵的自信，偶爾還會做出一些恰到好處的手勢，姿態(tài)優(yōu)雅又自然。

他們站在一起，男的清冷矜貴，女的明艷大方，看起來……很是登對。

周圍似乎也有人注意到了這一幕，投去略帶玩味和祝福的目光。

林晚握著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覺的、極細微的委屈和酸澀，像一枚小小的針，悄無聲息地刺了一下她的心尖。

她不喜歡那么多人看著他。

尤其不喜歡那幾個打扮精致、舉止優(yōu)雅的女老師或女校友和他說話時，眼里那種毫不掩飾的欣賞和興趣。

她們可以那樣自然地站在他身邊，談笑風生，距離近得仿佛觸手可及。

而她，只能像現在這樣，遠遠地坐在角落里，看著那個被眾人環(huán)繞、仿佛站在云端發(fā)光的他。

一種莫名的失落和孤單，細細密密地包裹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