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雪還未化盡，寒潭上浮著一層薄霧，遠(yuǎn)遠(yuǎn)望去，如仙人隨手丟下的一匹素紗。

云諫踏雪而來，衣袂拂過枯草，霜氣在他腳下凝成細(xì)碎的冰晶，又悄無聲息地消融。

他此行是為取寒潭秘境中的雪靈芝——此物生于千年冰魄之上，可鎮(zhèn)心魔，亦可入藥救人。

然而，還未至潭邊，他便聽見一陣喧鬧聲。

"再來一壇！

你們雪妖釀的酒，怎么跟摻了水似的？

"嗓音清朗帶笑，尾音微微上揚(yáng)，像是裹了蜜的刀子，又輕快又扎人。

云諫腳步一頓，抬眸望去。

寒潭邊，十幾個雪妖東倒西歪地癱在冰面上，個個醉得面頰酡紅。

而坐在它們中間的，是個紅衣如火的青年，正拎著酒壇仰頭灌了一口，喉結(jié)滾動間，酒液順著下頜滑落，滴在冰上，竟蒸出絲絲白霧。

燕昭。

云諫微微蹙眉。

此人他雖未見過，卻早有耳聞——南疆十萬大山里修出的不死木靈，性情恣意，行事張揚(yáng)，偏偏修為極高，尋常修士見了他，要么繞道走，要么被他戲耍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

云諫不欲多生事端，正欲繞行，卻見燕昭忽然轉(zhuǎn)頭，目光首首朝他望來。

“喲，這位道友——"燕昭咧嘴一笑，抬手晃了晃酒壇，“雪妖私釀，要不要嘗嘗？

"云諫搖頭，嗓音溫潤：“多謝，不必。

"燕昭挑眉，也不惱，反而撐著下巴打量他：“北境云氏的人？

傳聞云氏修《太素忘情訣》，個個冷得像塊冰，今日一見……"他頓了頓，忽然笑出聲，“倒像是塊暖玉。

"云諫不答，目光落在他身旁的布包上——那里面鼓鼓囊囊，隱約透出一縷雪靈芝獨有的清冽氣息。

燕昭順著他的視線低頭，隨即恍然大悟：“哦，你是為這個來的？

"他拍了拍布包，笑得狡黠，“可惜，我先到一步。

"云諫神色未變，只輕聲道：“雪靈芝生于寒潭，需以霜氣滋養(yǎng)，若離了此地，藥效便會大減。

"“所以呢？

"燕昭歪頭。

“所以，若道友是為救人，不妨將菌冠留下，其余部分我可相讓。

"燕昭眨了眨眼，忽然大笑：“云道友，你這人怎么這樣？

我搶了你的東西，你非但不惱，還替我考慮藥效？

"云諫靜默一瞬，道：“救人要緊。

"燕昭盯著他看了半晌，忽地站起身，幾步走到他面前，將布包往他懷里一塞：“行，給你了。

"云諫一怔。

燕昭卻己退開，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反正我也用不上，就是瞧著好看，順手摘了。

"云諫低頭，布包里的雪靈芝完好無損，連菌冠都未被碰過。

他抬眸，正欲道謝，卻見燕昭己轉(zhuǎn)身走向潭心，紅衣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對了——"燕昭忽然回頭，沖他揚(yáng)了揚(yáng)手里的一樣?xùn)|西，"這個，就當(dāng)謝禮了。

"云諫垂眸，腰間玉佩己不知何時被順走。

他無奈搖頭，卻聽燕昭的聲音遠(yuǎn)遠(yuǎn)傳來：“三月后青冥眼現(xiàn)世，你若想拿回玉佩，便來尋我！

"話音未落，紅衣身影己消失在風(fēng)雪中。

云諫立于原地，指尖輕撫腰間空蕩蕩的系帶，忽覺袖中一沉。

他抬手，一枚火紋玉扣靜靜躺在掌心，觸之溫?zé)幔朴杏酄a未熄。

——是燕昭的貼身之物。

寒潭寂靜，風(fēng)雪漸歇。

遠(yuǎn)處山巔，一縷霞光刺破云層，恍若宿命初現(xiàn)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