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的風(fēng)，粗糲得像磨砂，卷著黃沙和一絲若有似無的血腥氣，刮過剛經(jīng)歷了一場小型遭遇戰(zhàn)的營地。

火光跳躍，映照著橫七豎八躺倒的馬賊**，也映照著中央玄甲騎兵們的肅殺身影。

為首的男子端坐于神駿的黑馬上，玄色王袍即便染了塵與血，依舊難掩其通身的悍厲與威嚴(yán)。

他面容深刻，眉眼間是常年居于上位、執(zhí)掌**大權(quán)淬煉出的冷硬，正是權(quán)傾朝野的攝政王蕭絕。

親兵正在清掃戰(zhàn)場、清點傷亡。

“王爺，”一名副將上前，抱拳稟報，“俘虜?shù)鸟R賊中，混著幾個不像賊人的，被鐵鏈鎖著，像是……被劫掠的貨物。”

蕭絕目光未動，只淡淡“嗯”了一聲，對此等瑣事并無興趣。

塞外勢力錯綜復(fù)雜，**貿(mào)易亦是尋常。

副將猶豫一瞬，補充道：“其中有一人，甚是……奇特。

不像尋常**，倒像是……”他的話未說完，便被一陣鐵鏈拖地的嘩啦聲響打斷。

蕭絕聞聲抬眼望去。

親兵押著幾個衣衫襤褸、形容狼狽的俘虜過來。

其中一人格外顯眼。

那少年身形清瘦，穿著一件早己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舊衣衫，寬大且污濁，更襯得他形銷骨立。

手腳皆戴著沉重的鐐銬，每走一步都發(fā)出沉悶的聲響，露出的腕骨纖細得仿佛一折即斷。

然而，他卻走得極穩(wěn)。

并非麻木，也非恐懼，而是一種近乎漠然的平穩(wěn)。

仿佛周遭的血腥、肅殺、以及高踞馬上的自己，都與他無關(guān)。

押送他的親兵似乎嫌他走得慢，不耐煩地推搡了一把。

少年踉蹌一步，鐐銬碰撞出刺耳的銳響。

他猛地抬頭，視線精準(zhǔn)地投向推他的那名親兵。

就是這一眼，讓原本意興闌珊的蕭絕，微微瞇起了眸子。

火光下，那是一張沾了污跡卻依舊難掩絕色的臉。

年輕，甚至帶著幾分未褪盡的青澀，但那雙眼睛——漆黑，沉靜，像浸了寒潭的墨玉，沒有半分這個處境下該有的驚慌乞憐，反而冷得像冰，銳得像淬了毒的刃。

只是一瞬，他便收回了目光，重新垂下眼瞼，仿佛剛才那銳利的一瞥只是錯覺。

但他周身散發(fā)出的那種與狼狽外表截然不同的疏離與冷寂，卻絲絲縷縷地彌漫開來。

“跪下！”

親兵喝道，欲強行按壓他。

少年卻像是腳下生了根，任憑那親兵如何用力，脊背依舊挺得筆首，透著無聲卻極強的反抗。

鐐銬限制了他的動作，卻折不斷他那根無形的傲骨。

蕭絕抬手，制止了親兵的動作。

他驅(qū)馬，緩緩上前幾步，馬蹄踏在染血的沙地上，發(fā)出沉悶的噠噠聲，帶著無形的壓迫感，停在少年身前。

“抬起頭來?！?br>
蕭絕開口，聲音不高，卻自帶威勢，不容抗拒。

少年靜立了片刻，似乎在權(quán)衡，最終，他緩緩抬起頭。

目光再次相接。

這一次，蕭絕看得更清楚。

那雙漂亮得過分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情緒，沒有恨，沒有怕，沒有求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冷寂和……審視。

他甚至在用一種極其隱晦的方式，打量著自己這個足以決定他生死的人。

有趣。

蕭絕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弧度。

在這尸橫遍野的修羅場，一個戴著鐐銬、看似脆弱的美麗獵物，卻有著鷹隼般的眼神和不肯彎曲的膝蓋。

“名字。”

蕭絕問。

少年抿緊了蒼白的唇，一言不發(fā)。

仿佛沒聽見，又仿佛是不屑回答。

旁邊的馬賊俘虜為了討好，連忙磕巴著開口：“回、回大人……他，他是大梁送來的那個質(zhì)子，叫、叫楚清……路上被我們頭兒劫了……”大梁質(zhì)子？

蕭絕眸光微動。

那個據(jù)說體弱多病、在大梁皇宮里毫無存在感的小皇子？

看來，傳言誤人。

蕭絕的目光落在少年冰冷而倔強的臉上，緩緩下移，掠過那截纖細卻挺首的脖頸，最后停在那副沉重的鐐銬上。

他忽然俯身，抽出腰間佩刀。

刀光森然一閃，帶著破空之聲落下！

楚清瞳孔驟然一縮，身體本能地繃緊，卻依舊硬生生站在原地，連眼睛都未眨一下。

“鏗！

鏗！”

兩聲脆響，火星西濺。

手腕和腳踝上的鐐銬應(yīng)聲而斷，沉重地掉落在地，砸起細微塵土。

驟然**束縛，楚清的身體幾不**地晃了一下，被禁錮太久的手腕一片淤紫紅腫，甚至磨破了皮，滲著血絲。

但他很快穩(wěn)住，下意識地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看向蕭絕的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冰冷的疑惑。

蕭絕還刀入鞘，動作流暢而優(yōu)雅，仿佛剛才斬斷的不是精鐵鐐銬，而是無關(guān)緊要的枯草。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那雙終于泛起波瀾的墨玉眸子，聲音聽不出喜怒：“從今日起，你歸本王了。”

楚清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那抹疑惑迅速被更深的冷冽覆蓋。

他依舊抿著唇，沉默得像一尊冰雕，無聲地表達著抗拒。

蕭絕卻不以為意，甚至覺得他這副渾身帶刺卻又不得不隱忍的模樣，比剛才那死水般的沉寂更有意思。

他調(diào)轉(zhuǎn)馬頭，對副將淡淡吩咐：“帶回去，收拾干凈?！?br>
馬蹄聲再次響起，蕭絕的身影融入火光與夜色交界處。

楚清站在原地，看著那遠去的挺拔背影，漠然地抬手，用指尖輕輕揩去腕間傷口滲出的血珠。

塞外的夜風(fēng)吹起他散亂的黑發(fā)，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沉靜眼眸深處，一閃而逝的、極冷的算計光芒。

營地喧囂漸止，唯有風(fēng)聲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