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平二年秋，棗陽軍鎮(zhèn)的雨己經(jīng)下了整旬。

雨絲綿密如針，織得天地間一片灰蒙蒙，連遠(yuǎn)處軍寨的旗幟都垂著頭，沾著濕漉漉的潮氣。

沈青硯坐在文書房靠窗的矮案后，指尖捏著的狼毫筆懸在“秋糧押運(yùn)名冊”上方，遲遲未落。

潮濕的宣紙味混著遠(yuǎn)處軍營飄來的馬糞味，鉆進(jìn)鼻尖，她忍不住皺了皺眉——這是她女扮男裝當(dāng)文書的第三個月，青布吏服的袖口己磨出毛邊，束發(fā)的木簪是父親留下的舊物，棱角被歲月磨得光滑，唯有喉間刻意壓低的聲線，還帶著未散的晨起沙啞。

這三個月，她沒敢有半分懈怠，每日記誦軍鎮(zhèn)路徑、核對糧冊，此刻望著案上攤開的軍鎮(zhèn)輿圖，雖不敢說爛熟于心，卻也能大致辨明方向：東頭是軍寨，蕭庭淵的武翼郎府邸挨著寨門；西頭是民市，醉春坊的幌子在雨里晃得沒精神；中間這條主街，一頭通刑房，一頭通提刑分司——如今提刑官不在鎮(zhèn)里，司法事全靠通判柳成蔭代管。

“青硯哥，你這字寫得比上次又工整了，就是太慢！”

阿福抱著一摞賬簿撞開竹門，雨珠順著他的灰布短打滴在青磚上，濺出細(xì)小的水花。

這少年是她遠(yuǎn)房表弟，也是唯一知道她女兒身的人，此刻正擠眉弄眼地遞過一個荷葉包，“剛從街口王婆家買的糖糕，熱乎著呢，你趕緊墊墊。

柳通判一會兒要來查押運(yùn)賬冊，他那脾氣你知道，錯一個數(shù)都要訓(xùn)半個時辰，咱們可別挨罰?！?br>
沈青硯接過荷葉包，指尖觸到溫?zé)岬奶歉猓睦锓浩鹨唤z暖意。

她拆開荷葉咬了一口，甜香混著麥香在嘴里散開，剛想說句謝謝，就聽見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伴隨著捕頭**粗啞的喊叫：“沈文書！

柳通判叫你去刑房一趟，有大案！”

阿福瞬間變了臉色，拉著她的袖子小聲說：“姑娘，不對啊！

刑房的案子輪不到咱們文書管，柳通判這是要干嘛？

他不會看出什么了吧？”

手一抖，手里的荷葉包差點(diǎn)掉在地上。

沈青硯壓下心頭的不安，把剩下的糖糕塞進(jìn)阿福手里，理了理吏服的衣襟：“別慌，我去看看。

你在這兒盯著賬冊，要是蕭將軍來查糧，就說我去刑房取案卷了——柳通判的賬冊錯漏百出，咱們改了三遍還不算，可別讓他抓著把柄?！?br>
她快步走出文書房，雨絲打在臉上微涼。

穿過主街時，見幾個軍戶縮在屋檐下躲雨，嘴里念叨著“蒙軍還在隨州城外，怎么又出案子”，心里愈發(fā)覺得蹊蹺。

刑房外圍著不少看熱鬧的軍戶和流民，**正叉著腰攔人，臉上滿是不耐煩。

見她來了，趕緊掀開簾子：“沈文書，快進(jìn)去，柳通判等著呢！”

沈青硯一進(jìn)門就聞到一股血腥味，混著雨水的霉味，嗆得她嗓子發(fā)緊。

刑房正中央的地上鋪著一塊草席，上面蓋著白布，布角滲出暗紅的血漬；柳成蔭穿著一身緋色通判袍，正背著手站在桌前，手里捏著一份案卷，見她進(jìn)來，慢悠悠轉(zhuǎn)過身，臉上掛著慣有的溫和笑容，眼底卻沒什么溫度。

“沈青硯，你來的正好。”

柳成蔭把案卷扔在桌上，“方才民市的張屠戶報案，他女兒張阿翠在自家后院被殺了，現(xiàn)場抓了個現(xiàn)行，是軍戶李二郎。

你把供詞整理好，三日后處斬，別耽誤了秋糧押運(yùn)的事。”

沈青硯拿起案卷，指尖觸到紙頁上的墨跡還沒干透。

供詞上寫著：李二郎昨日傍晚路過張屠戶家，見張阿翠獨(dú)自在后院洗衣，起了歹心，欲行不軌時被阿翠反抗，便用麻繩將其勒死，隨后被回家的張屠戶撞見，當(dāng)場抓獲。

她越看越覺得不對勁，抬頭問道：“柳通判，供詞里說李二郎用的是‘院角晾衣的麻繩’，可后面又寫‘麻繩己被兇手帶走’，這兩處矛盾；還有，李二郎是負(fù)責(zé)西頭糧庫押運(yùn)的軍戶，昨日傍晚正是他輪值押運(yùn)糧草到軍寨的時間，怎么會出現(xiàn)在民市？”

柳成蔭的笑容淡了些，走到她身邊，聲音壓低了幾分：“沈文書，你剛當(dāng)文書沒幾個月，有些事不用太較真。

李二郎自己都認(rèn)了，張屠戶又是人證，案子結(jié)得越快越好。

眼下秋糧押運(yùn)要緊，蕭將軍正盯著糧草數(shù)，一個軍戶的案子，別耽誤了大事?！?br>
他的手指在案卷上敲了敲，語氣里帶著點(diǎn)不易察覺的警告：“咱們這些做吏的，說白了就是上面的算盤珠子，上面讓往哪兒撥，咱們就往哪兒動。

李二郎是軍戶，殺了民女，按律當(dāng)斬，早斬早了，省得流民鬧事——你說是不是？”

沈青硯攥緊了案卷，指節(jié)泛白。

她想起父親臨終前給她的那本《洗冤集錄》，扉頁上“案無大小，唯真不破”的字跡仿佛還在眼前，還有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都是父親一輩子驗尸斷案的心得。

她深吸一口氣，剛想再開口，就聽見刑房的門被猛地推開，蕭庭淵帶著兩個親兵走了進(jìn)來。

蕭庭淵穿著一身玄色鎧甲，雨水打濕了他的發(fā)髻，幾縷黑發(fā)貼在額前，臉上帶著戰(zhàn)場歸來的肅殺之氣。

他掃了一眼地上的白布，又看向柳成蔭：“柳通判，糧庫的押運(yùn)賬冊呢？

本將剛才去文書房，沒見到沈文書，說是被你叫到這兒來了?！?br>
柳成蔭趕緊換上笑臉：“蕭將軍，這不是出了個案子嘛，讓沈文書整理供詞。

您放心，賬冊的事不耽誤，我己經(jīng)讓小吏去取了。”

蕭庭淵的目光落在沈青硯身上，眉頭微蹙。

他對這個新來的文書沒什么深印象，只記得上個月查糧時，這人文書做得還算規(guī)整，就是說話聲音細(xì)弱，看著像個沒經(jīng)歷過事的書生。

“一個民女被殺案，用得著調(diào)文書來？”

他語氣帶著點(diǎn)質(zhì)疑，“**，你是捕頭，供詞你不會整理？”

**撓了撓頭：“將軍，柳通判說這案子涉及軍戶，得讓文書按軍法流程記，我……我不懂那些。”

蕭庭淵沒再追問，走到草席旁，彎腰掀開了白布的一角。

布下的女子約莫十六七歲，面色青紫，脖頸處有一道深色的勒痕，頭發(fā)散亂，雙手攥著衣角。

他看了一眼，就首起身：“按律辦，別耽誤押運(yùn)。”

說完，轉(zhuǎn)身就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沈青硯一眼，“賬冊整理好，明早送到中軍帳來?！?br>
沈青硯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絲希望。

她知道蕭庭淵是孟珙麾下的將領(lǐng)，去年在隨州抗蒙時立過功，是個辦實事的人。

她咬了咬牙，在柳成蔭轉(zhuǎn)身去送蕭庭淵的間隙，飛快地從懷里掏出一個小本子——那是她抄錄的《洗冤集錄》批注，翻到“辨勒死與縊死”那一頁，上面寫著：“勒死者頸痕水平，深淺一致，縊死者頸痕斜向，上深下淺；若生前被勒，死者指甲縫必有抓痕，若死后偽造，抓痕淺而無血?！?br>
她再看向草席上的張阿翠，脖頸處的勒痕明明是斜向的，而且指縫里的纖維不是麻繩的材質(zhì)——這根本不是勒死，是縊死！

可她畢竟是第一次實戰(zhàn)驗證父親的批注，心里沒底，又反復(fù)看了兩遍，才敢確定。

“沈文書，發(fā)什么愣？”

柳成蔭送完蕭庭淵回來，見她盯著**出神，語氣沉了下來，“供詞趕緊整理，別在這兒磨磨蹭蹭的，要是誤了蕭將軍的事，你我都擔(dān)待不起?！?br>
沈青硯收起本子，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裝作順從地應(yīng)道：“是，柳通判，我這就整理?！?br>
她拿著案卷走出刑房，雨還在下。

阿福己經(jīng)在門口等著，見她出來，趕緊跑過來：“姑娘，怎么樣？

沒出事吧？

柳通判沒懷疑你吧？”

沈青硯拉著他走到?jīng)]人的巷口，壓低聲音說：“阿福，這案子有問題，張阿翠不是被勒死的，是縊死，而且李二郎有不在場證明。

我要驗尸，你幫我想想辦法?！?br>
阿福臉都白了：“驗尸？

姑娘，你瘋了？

咱們是文書，不是仵作！

而且柳通判明顯不想查，你要是鬧起來，萬一暴露了女兒身，怎么辦？”

“可李二郎是被冤枉的，三日后就要處斬了！”

沈青硯的聲音帶著點(diǎn)急切，“父親說過，法醫(yī)的本分就是還死者清白，還冤者公道。

我不能看著他被斬。”

她看向巷口遠(yuǎn)處的軍寨，蕭庭淵的鎧甲在雨霧中還有一點(diǎn)影子。

“明天我去軍寨送賬冊，找機(jī)會跟蕭將軍說，申請驗尸。

你幫我去西頭糧庫，問問昨天傍晚跟李二郎一起押運(yùn)的軍戶，確認(rèn)他是不是真的在押運(yùn)糧草，有沒有人能作證?！?br>
阿福咬了咬牙，最終還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行，我去問。

但姑娘你可得小心，柳通判不是好惹的，他跟那些主和派官員走得近，咱們別栽在他手里?！?br>
沈青硯嗯了一聲，心里卻沒底。

她摸了摸懷里的《洗冤集錄》批注本，又摸了摸脖子上掛著的家傳玉佩——那是一塊刻著“宋”字的白玉佩，是父親留給她的，據(jù)說父親早年認(rèn)識臨安的提刑官宋慈，這玉佩還是宋慈送的。

“放心吧，我會小心的。”

她輕聲說，目光落在雨幕中的刑房方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在三日內(nèi)找到證據(jù)，還李二郎清白。

而此時的刑房里，柳成蔭正對著一個穿著灰色布衣的人說話，語氣陰冷：“沈文書好像看出點(diǎn)問題了，你去盯著她，別讓她壞了咱們的事。

秋糧里的沙子還沒清干凈，要是這案子鬧大，蕭庭淵查起來，咱們都得完?！?br>
那人點(diǎn)了點(diǎn)頭，身影很快消失在雨里。

柳成蔭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冷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想跟我斗？

一個毛頭文書，還嫩了點(diǎn)?！?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