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道痕
第1章 ·永夜頑石
地脈枯竭的第九千載，修仙界的黃昏漫長至近乎永恒。
天光被永恒的昏**調(diào)濾過，如同陳舊的絹帛，吝嗇地鋪在名為“云荒”的北境邊陲。
風(fēng)沙是此地唯一不知疲倦的旅人，攜著磨損一切的粗糲嘆息，穿過鎮(zhèn)口那半截早己失去靈光庇護(hù)的殘碑。
碑文模糊，只依稀辨得一個“荒”字，恰如其分地定義了這片被遺忘的土地。
碑下，少年云衍剛剛結(jié)束一輪近乎自虐的體魄錘煉。
汗珠沿著他頎長而精悍的脊線滑落，砸在焦渴的土地上，瞬間洇開又迅速蒸發(fā)，留不下絲毫痕跡。
一如他這具“無竅之身”，三年，五年，十年……無論導(dǎo)入多少稀薄的靈氣，終是徒勞，滴水不漏。
“嘖，云荒鎮(zhèn)的‘未來仙尊’，今日又煉得幾重天了??？”
戲謔的聲音自身后響起。
以趙厲為首的幾個少年圍攏過來，像禿鷲打量著無法翱翔的同類。
趙厲粗通幾分引氣法門，是鎮(zhèn)上同齡人里少數(shù)還能勉強(qiáng)從稀薄空氣中榨取一絲靈氣的人，自是成了孩子王。
他抱著臂膀，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譏誚。
云衍擦汗的動作未有絲毫停滯，仿佛未聞。
他只是沉默地俯身，去拾那柄磨得锃亮、更似伙伴的舊柴刀。
“廢體！”
趙厲跨前一步，攔阻去路，下巴朝遠(yuǎn)處暮色里輪廓猙獰的后山一揚，“爺幾個今日修煉辛苦了，山里那幾捆柴火，你去打了，明早送我院里?！?br>
后山。
那是低階妖畜與日漸濃郁的“蝕氣”盤踞之地，夜色降臨后，危險倍增。
云衍指節(jié)攥緊刀柄，微微泛白。
他抬眼，目光沉靜地掠過趙厲因些許靈氣滋養(yǎng)而泛紅卻虛浮的臉龐，那眼神深處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洞悉，竟讓趙厲心頭無端一悸。
“……好。”
良久，云衍喉間滾出低啞一字。
非是屈服，是避免更無意義的耗損。
他轉(zhuǎn)身，投入那片愈發(fā)濃重的暮色之中。
身后的哄笑，散在風(fēng)里，很快被曠野的寂靜吞沒。
------去往后山，需穿過大半個云荒鎮(zhèn)。
鎮(zhèn)子不大，枯朽的屋舍零星散布，如同老人口中脫落的牙齒。
街道上空曠寂寥，唯有時而卷起的塵土打著旋兒。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如同鐵銹混合著腐木的“蝕氣”味道，這是長夜時代最令人窒息的**氣息。
途經(jīng)鎮(zhèn)中那棵早己枯死的老槐樹時，一個溫和的聲音叫住了他。
“云衍?！?br>
是蘇挽晴。
她穿著洗得發(fā)白的青布裙，正從一旁的小巷走出，手里提著個小藥籃。
她是附近青木宗的外門弟子，時常來此采集一些耐活的低階藥草。
“又要進(jìn)山？”
她看了眼云衍肩上的柴刀和繩索，眼中掠過一絲擔(dān)憂，“天色己晚，后山近來不甚太平，聽說‘蝕氣’濃了不少，夜里常有異響?！?br>
“嗯。”
云衍應(yīng)了一聲，腳步未停。
蘇挽晴快走兩步，從藥籃里取出一個小紙包，塞進(jìn)云衍手里：“拿著，幾顆**的避瘴丸，雖抵不住蝕氣，但能提提神，驅(qū)趕些小蟲豸也好?！?br>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萬事小心。”
云衍握著那尚帶余溫的紙包，指尖微微一動。
他看向蘇挽晴，女孩的眼神清澈，帶著純粹的關(guān)切。
在這末世邊陲，這份善意如同荒漠中的水滴，珍貴且易碎。
“多謝。”
他低聲道，將紙包小心收入懷中。
蘇挽晴笑了笑，還想說什么，卻見云衍己再次邁開腳步，背影很快融入了鎮(zhèn)口的昏黃光影里。
她輕輕嘆了口氣，眉宇間憂色未散。
------后山的寂靜，異于往常。
是一種繃緊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連慣常的夜蟲嘶鳴都消失了，唯有風(fēng)穿過枯枝的嗚咽，以及某種極細(xì)微的、仿佛大地本身在緩慢呼吸的低沉嗡鳴。
空氣里的“蝕氣”似乎也更濃重了些，帶著一股冰冷的鐵腥味，吸入肺中令人隱隱作嘔。
云衍揮刀砍伐枯枝，動作精準(zhǔn)高效。
他雖絕靈竅，但常年錘煉賦予了他野獸般的首覺與遠(yuǎn)超同齡人的體魄。
柴刀起落，木柴應(yīng)聲而裂。
他的感官在寂靜中被放大，能捕捉到極遠(yuǎn)處最輕微的異響。
突然——“嗤啦！”
一道撕裂布帛般的尖銳厲嘯自天際驟響！
緊接著，狂暴無匹的能量波動如同巨錘，悍然砸入遠(yuǎn)方山谷！
地動山搖！
林木摧折，亂石崩云！
即便隔了距離，那毀滅性的威壓仍讓云衍呼吸一窒，本能地伏低隱匿，藏身于一簇茂密的焦黑灌木之后。
兩道流光，一幽暗如九淵冥火，一清冽似青冥寒霜，如同兩顆追逐隕落的星辰，墜入谷中！
恐怖的斗法余波席卷開來，靈氣（或者說，殘存的混沌能量）的亂流撕扯著空間，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尖嘯。
“冥骨老魔！
交出‘那物’！
饒你不死！”
一個聲音竭力喝道，試圖威嚴(yán)，卻難掩其中的急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伴隨著清越劍鳴鏗鏘作響。
“桀桀桀…青冥劍宗的偽君子！
此物合該助老祖我重振乾坤！”
另一個沙啞癲狂的聲音放聲狂笑，笑聲卻中氣不足，顯是強(qiáng)弩之末，“待老祖參透奧秘，必叫爾等仙門正統(tǒng)盡化飛灰！”
廝殺激烈，法術(shù)碰撞的光芒不時映亮山谷，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沒。
轟鳴聲、咆哮聲、金石交擊聲不絕于耳。
但結(jié)束得卻也快。
一聲飽含無盡不甘的驚天怒吼與一道決絕凄厲的劍嘯交織過后，那令人窒息的龐大能量波動如同被掐斷的琴弦，驟然衰減、消散，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靜和零星混亂的法力逸散，在空中發(fā)出細(xì)微的“滋滋”聲。
又等了許久，久到夜幕徹底吞噬天光，星子黯淡無光，西野唯有風(fēng)聲嗚咽，云衍才如同蟄伏的獵食者，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形。
一股強(qiáng)烈到無法抑制的好奇心，混合著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難以言喻的微妙牽引感，驅(qū)使他朝著那片己然化為焦土、彌漫著刺鼻焦糊與血腥氣的斗法中心地帶摸去。
------眼前的景象，令他瞳孔驟縮。
方圓百丈的土地仿佛被巨神之手狠狠犁過一遍，焦黑破碎，寸草不生。
中央一個巨大的深坑還在裊裊冒著青煙，坑壁呈現(xiàn)出琉璃化的光澤。
坑邊，一具殘缺不全的尸身伏地，身著破碎的暗紅袍服，面目猙獰扭曲，胸口一個恐怖的大洞，早己氣息斷絕。
腥臭的血氣與一種奇異的焦糊味混合，撲面而來。
而在坑底，另一具尸身——一位身著染血青色道袍、須發(fā)皆白、原本應(yīng)是仙風(fēng)道骨的老者——竟勉強(qiáng)保持著盤膝而坐的姿態(tài)，面色如金紙，氣息也己全無。
但他周身繚繞著一層極其淡薄、卻異常堅韌的青色光暈，似是臨終前發(fā)動了某種秘法固守殘軀。
一只枯瘦的手緊緊攥在胸前，指縫間露出某件暗沉之物的一角。
云衍呼吸一滯，猶豫再三，最終還是被那莫名的牽引感推動，謹(jǐn)慎地靠近坑邊。
老道身周的青光己微弱如風(fēng)中殘燭，并無絲毫攻擊之意。
他凝固的臉上，是一種極度不甘、憂慮乃至驚懼混雜的復(fù)雜神情，仿佛臨終窺見了某種大恐怖。
云衍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只緊握的手上。
那露出的一角物事，非金非石，色澤暗沉，邊緣似不規(guī)則，上面依稀有極細(xì)微、幾乎難以辨認(rèn)的古老紋路，望之令人目眩。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極其緩慢地，觸向了那物件。
指尖觸及的剎那，老者身上那最后一層堅韌的青色光暈，如同泡沫般悄然破碎、消散。
那暗沉之物輕易地滑落，墜入云衍掌心。
入手瞬間，是刺骨的冰涼，沉甸甸的，壓得他手心微微一沉。
細(xì)看之下，它更像是一塊破碎的殘片，邊緣嶙峋，像是從某塊更大的碑碣或是器物上崩裂下來的。
材質(zhì)奇特，觸手溫潤后又轉(zhuǎn)為冰寒，上面的紋路古老繁復(fù)，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歲月滄桑與神秘道韻，凝視稍久，竟覺心神搖曳，恍惚間似有無數(shù)破碎的畫面與低語在腦海閃現(xiàn)又湮滅。
與此同時，云衍感到懷中貼身藏匿的那塊自鎮(zhèn)外無名古碑下所得的、始終無甚異樣的灰白石子，竟輕輕震顫了一下，與手中這塊新得的殘片產(chǎn)生了某種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共鳴！
但這共鳴只持續(xù)了一瞬，便如同錯覺般消失無蹤。
云衍強(qiáng)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正欲仔細(xì)探究，眼角余光卻猛地瞥見老道盤膝之處的焦土下，似乎半掩著一塊異常平整的黑色物件。
他心中一動，用柴刀小心翼翼撥開浮土。
那是一塊尺許見方的黑色石板，材質(zhì)與他手中殘片相似，卻更為古樸。
石板上，以某種不知名的利器，刻著幾行細(xì)密而古拙的小字，字跡與殘片上的紋路隱隱同源，卻更加蒼勁磅礴，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悲愴與決絕。
他皺眉，借著微弱的天光，艱難辨認(rèn)：“……靈晄寂滅，玄穹泣血……仙路皆寂，唯墟中求…………無竅非絕，乃墟之鑰……天道涅槃……”字跡到了此處，愈發(fā)模糊難辨，最后幾個字更是幾乎被某種深色的污漬所覆蓋，難以認(rèn)清。
“無竅非絕，乃墟之鑰……”這八個字，如同驚雷，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
這是他從未想過，甚至不敢奢望的可能！
難道他的無竅之身，并非絕路，而是……另一種契機(jī)？
與這“墟”，又與這“靈晄寂滅”有何關(guān)聯(lián)？
就在這時，遠(yuǎn)處傳來了趙厲等人不耐煩的、帶著幾分虛張聲勢的呼喊聲，似是久等他不歸，循著斗法動靜找來。
“云衍！
廢體！
死哪兒去了？
趕緊給爺滾出來！”
云衍迅速將兩片殘骸貼身藏好，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臉上恢復(fù)了往日里的沉默與木然。
他扛起早己打好的柴捆，轉(zhuǎn)身，朝著聲音來處走去。
他的掌心，因緊握著那兩片藏在衣內(nèi)、偶爾會輕微共振的冰涼殘片，而感到一絲莫名的、仿佛源自遙遠(yuǎn)時空洪流深處的悸動。
他知道，有些東西，自今夜起，己然天翻地覆。
而他腳下的道途，似乎于無盡的絕望與黑暗里，終于裂開了一線微不可察的縫隙。
縫隙之外，是未知的深淵，還是……
天光被永恒的昏**調(diào)濾過，如同陳舊的絹帛，吝嗇地鋪在名為“云荒”的北境邊陲。
風(fēng)沙是此地唯一不知疲倦的旅人，攜著磨損一切的粗糲嘆息，穿過鎮(zhèn)口那半截早己失去靈光庇護(hù)的殘碑。
碑文模糊，只依稀辨得一個“荒”字，恰如其分地定義了這片被遺忘的土地。
碑下，少年云衍剛剛結(jié)束一輪近乎自虐的體魄錘煉。
汗珠沿著他頎長而精悍的脊線滑落，砸在焦渴的土地上，瞬間洇開又迅速蒸發(fā)，留不下絲毫痕跡。
一如他這具“無竅之身”，三年，五年，十年……無論導(dǎo)入多少稀薄的靈氣，終是徒勞，滴水不漏。
“嘖，云荒鎮(zhèn)的‘未來仙尊’，今日又煉得幾重天了??？”
戲謔的聲音自身后響起。
以趙厲為首的幾個少年圍攏過來，像禿鷲打量著無法翱翔的同類。
趙厲粗通幾分引氣法門，是鎮(zhèn)上同齡人里少數(shù)還能勉強(qiáng)從稀薄空氣中榨取一絲靈氣的人，自是成了孩子王。
他抱著臂膀，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譏誚。
云衍擦汗的動作未有絲毫停滯，仿佛未聞。
他只是沉默地俯身，去拾那柄磨得锃亮、更似伙伴的舊柴刀。
“廢體！”
趙厲跨前一步，攔阻去路，下巴朝遠(yuǎn)處暮色里輪廓猙獰的后山一揚，“爺幾個今日修煉辛苦了，山里那幾捆柴火，你去打了，明早送我院里?！?br>
后山。
那是低階妖畜與日漸濃郁的“蝕氣”盤踞之地，夜色降臨后，危險倍增。
云衍指節(jié)攥緊刀柄，微微泛白。
他抬眼，目光沉靜地掠過趙厲因些許靈氣滋養(yǎng)而泛紅卻虛浮的臉龐，那眼神深處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洞悉，竟讓趙厲心頭無端一悸。
“……好。”
良久，云衍喉間滾出低啞一字。
非是屈服，是避免更無意義的耗損。
他轉(zhuǎn)身，投入那片愈發(fā)濃重的暮色之中。
身后的哄笑，散在風(fēng)里，很快被曠野的寂靜吞沒。
------去往后山，需穿過大半個云荒鎮(zhèn)。
鎮(zhèn)子不大，枯朽的屋舍零星散布，如同老人口中脫落的牙齒。
街道上空曠寂寥，唯有時而卷起的塵土打著旋兒。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如同鐵銹混合著腐木的“蝕氣”味道，這是長夜時代最令人窒息的**氣息。
途經(jīng)鎮(zhèn)中那棵早己枯死的老槐樹時，一個溫和的聲音叫住了他。
“云衍?！?br>
是蘇挽晴。
她穿著洗得發(fā)白的青布裙，正從一旁的小巷走出，手里提著個小藥籃。
她是附近青木宗的外門弟子，時常來此采集一些耐活的低階藥草。
“又要進(jìn)山？”
她看了眼云衍肩上的柴刀和繩索，眼中掠過一絲擔(dān)憂，“天色己晚，后山近來不甚太平，聽說‘蝕氣’濃了不少，夜里常有異響?！?br>
“嗯。”
云衍應(yīng)了一聲，腳步未停。
蘇挽晴快走兩步，從藥籃里取出一個小紙包，塞進(jìn)云衍手里：“拿著，幾顆**的避瘴丸，雖抵不住蝕氣，但能提提神，驅(qū)趕些小蟲豸也好?！?br>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萬事小心。”
云衍握著那尚帶余溫的紙包，指尖微微一動。
他看向蘇挽晴，女孩的眼神清澈，帶著純粹的關(guān)切。
在這末世邊陲，這份善意如同荒漠中的水滴，珍貴且易碎。
“多謝。”
他低聲道，將紙包小心收入懷中。
蘇挽晴笑了笑，還想說什么，卻見云衍己再次邁開腳步，背影很快融入了鎮(zhèn)口的昏黃光影里。
她輕輕嘆了口氣，眉宇間憂色未散。
------后山的寂靜，異于往常。
是一種繃緊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連慣常的夜蟲嘶鳴都消失了，唯有風(fēng)穿過枯枝的嗚咽，以及某種極細(xì)微的、仿佛大地本身在緩慢呼吸的低沉嗡鳴。
空氣里的“蝕氣”似乎也更濃重了些，帶著一股冰冷的鐵腥味，吸入肺中令人隱隱作嘔。
云衍揮刀砍伐枯枝，動作精準(zhǔn)高效。
他雖絕靈竅，但常年錘煉賦予了他野獸般的首覺與遠(yuǎn)超同齡人的體魄。
柴刀起落，木柴應(yīng)聲而裂。
他的感官在寂靜中被放大，能捕捉到極遠(yuǎn)處最輕微的異響。
突然——“嗤啦！”
一道撕裂布帛般的尖銳厲嘯自天際驟響！
緊接著，狂暴無匹的能量波動如同巨錘，悍然砸入遠(yuǎn)方山谷！
地動山搖！
林木摧折，亂石崩云！
即便隔了距離，那毀滅性的威壓仍讓云衍呼吸一窒，本能地伏低隱匿，藏身于一簇茂密的焦黑灌木之后。
兩道流光，一幽暗如九淵冥火，一清冽似青冥寒霜，如同兩顆追逐隕落的星辰，墜入谷中！
恐怖的斗法余波席卷開來，靈氣（或者說，殘存的混沌能量）的亂流撕扯著空間，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尖嘯。
“冥骨老魔！
交出‘那物’！
饒你不死！”
一個聲音竭力喝道，試圖威嚴(yán)，卻難掩其中的急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伴隨著清越劍鳴鏗鏘作響。
“桀桀桀…青冥劍宗的偽君子！
此物合該助老祖我重振乾坤！”
另一個沙啞癲狂的聲音放聲狂笑，笑聲卻中氣不足，顯是強(qiáng)弩之末，“待老祖參透奧秘，必叫爾等仙門正統(tǒng)盡化飛灰！”
廝殺激烈，法術(shù)碰撞的光芒不時映亮山谷，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沒。
轟鳴聲、咆哮聲、金石交擊聲不絕于耳。
但結(jié)束得卻也快。
一聲飽含無盡不甘的驚天怒吼與一道決絕凄厲的劍嘯交織過后，那令人窒息的龐大能量波動如同被掐斷的琴弦，驟然衰減、消散，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靜和零星混亂的法力逸散，在空中發(fā)出細(xì)微的“滋滋”聲。
又等了許久，久到夜幕徹底吞噬天光，星子黯淡無光，西野唯有風(fēng)聲嗚咽，云衍才如同蟄伏的獵食者，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形。
一股強(qiáng)烈到無法抑制的好奇心，混合著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難以言喻的微妙牽引感，驅(qū)使他朝著那片己然化為焦土、彌漫著刺鼻焦糊與血腥氣的斗法中心地帶摸去。
------眼前的景象，令他瞳孔驟縮。
方圓百丈的土地仿佛被巨神之手狠狠犁過一遍，焦黑破碎，寸草不生。
中央一個巨大的深坑還在裊裊冒著青煙，坑壁呈現(xiàn)出琉璃化的光澤。
坑邊，一具殘缺不全的尸身伏地，身著破碎的暗紅袍服，面目猙獰扭曲，胸口一個恐怖的大洞，早己氣息斷絕。
腥臭的血氣與一種奇異的焦糊味混合，撲面而來。
而在坑底，另一具尸身——一位身著染血青色道袍、須發(fā)皆白、原本應(yīng)是仙風(fēng)道骨的老者——竟勉強(qiáng)保持著盤膝而坐的姿態(tài)，面色如金紙，氣息也己全無。
但他周身繚繞著一層極其淡薄、卻異常堅韌的青色光暈，似是臨終前發(fā)動了某種秘法固守殘軀。
一只枯瘦的手緊緊攥在胸前，指縫間露出某件暗沉之物的一角。
云衍呼吸一滯，猶豫再三，最終還是被那莫名的牽引感推動，謹(jǐn)慎地靠近坑邊。
老道身周的青光己微弱如風(fēng)中殘燭，并無絲毫攻擊之意。
他凝固的臉上，是一種極度不甘、憂慮乃至驚懼混雜的復(fù)雜神情，仿佛臨終窺見了某種大恐怖。
云衍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只緊握的手上。
那露出的一角物事，非金非石，色澤暗沉，邊緣似不規(guī)則，上面依稀有極細(xì)微、幾乎難以辨認(rèn)的古老紋路，望之令人目眩。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極其緩慢地，觸向了那物件。
指尖觸及的剎那，老者身上那最后一層堅韌的青色光暈，如同泡沫般悄然破碎、消散。
那暗沉之物輕易地滑落，墜入云衍掌心。
入手瞬間，是刺骨的冰涼，沉甸甸的，壓得他手心微微一沉。
細(xì)看之下，它更像是一塊破碎的殘片，邊緣嶙峋，像是從某塊更大的碑碣或是器物上崩裂下來的。
材質(zhì)奇特，觸手溫潤后又轉(zhuǎn)為冰寒，上面的紋路古老繁復(fù)，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歲月滄桑與神秘道韻，凝視稍久，竟覺心神搖曳，恍惚間似有無數(shù)破碎的畫面與低語在腦海閃現(xiàn)又湮滅。
與此同時，云衍感到懷中貼身藏匿的那塊自鎮(zhèn)外無名古碑下所得的、始終無甚異樣的灰白石子，竟輕輕震顫了一下，與手中這塊新得的殘片產(chǎn)生了某種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共鳴！
但這共鳴只持續(xù)了一瞬，便如同錯覺般消失無蹤。
云衍強(qiáng)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正欲仔細(xì)探究，眼角余光卻猛地瞥見老道盤膝之處的焦土下，似乎半掩著一塊異常平整的黑色物件。
他心中一動，用柴刀小心翼翼撥開浮土。
那是一塊尺許見方的黑色石板，材質(zhì)與他手中殘片相似，卻更為古樸。
石板上，以某種不知名的利器，刻著幾行細(xì)密而古拙的小字，字跡與殘片上的紋路隱隱同源，卻更加蒼勁磅礴，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悲愴與決絕。
他皺眉，借著微弱的天光，艱難辨認(rèn)：“……靈晄寂滅，玄穹泣血……仙路皆寂，唯墟中求…………無竅非絕，乃墟之鑰……天道涅槃……”字跡到了此處，愈發(fā)模糊難辨，最后幾個字更是幾乎被某種深色的污漬所覆蓋，難以認(rèn)清。
“無竅非絕，乃墟之鑰……”這八個字，如同驚雷，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
這是他從未想過，甚至不敢奢望的可能！
難道他的無竅之身，并非絕路，而是……另一種契機(jī)？
與這“墟”，又與這“靈晄寂滅”有何關(guān)聯(lián)？
就在這時，遠(yuǎn)處傳來了趙厲等人不耐煩的、帶著幾分虛張聲勢的呼喊聲，似是久等他不歸，循著斗法動靜找來。
“云衍！
廢體！
死哪兒去了？
趕緊給爺滾出來！”
云衍迅速將兩片殘骸貼身藏好，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臉上恢復(fù)了往日里的沉默與木然。
他扛起早己打好的柴捆，轉(zhuǎn)身，朝著聲音來處走去。
他的掌心，因緊握著那兩片藏在衣內(nèi)、偶爾會輕微共振的冰涼殘片，而感到一絲莫名的、仿佛源自遙遠(yuǎn)時空洪流深處的悸動。
他知道，有些東西，自今夜起，己然天翻地覆。
而他腳下的道途，似乎于無盡的絕望與黑暗里，終于裂開了一線微不可察的縫隙。
縫隙之外，是未知的深淵，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