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嚴、肅穆，無邊無際的梵唱如同來自宇宙深處的**音，恢弘而永恒。

金色佛光普照，將大雷音寺的每一片琉璃瓦、每一尊羅漢像都渲染得神圣非凡。

空氣中彌漫著檀香與一種難以言喻的、純凈至極的能量氣息，吸一口便覺神魂穩(wěn)固，萬念俱消。

路明非，或者說，此刻應以白龍馬敖烈之名相稱，正虔誠地匍匐于八寶功德池畔，冰涼的玉石化地面?zhèn)鬟f來絲絲沁人心脾的清涼。

他巨大的銀色龍軀收斂了所有光華，溫順地貼伏著，唯有那對原本桀驁不馴的龍眸，此刻充滿了歷經(jīng)磨難終得正果的平靜與敬畏。

十西年寒暑，十萬八千里路。

鷹愁澗的孤寂冰冷，火焰山的灼熱煎熬，盤絲洞的詭*莫測，獅駝嶺的尸山血海……一幕幕在腦海中飛速掠過，最終化為取經(jīng)路上師父唐僧那始終如一的慈悲絮語，大師兄孫悟空睥睨天下的桀驁身影，二師兄豬八戒偷懶?；男÷斆?，以及沙師弟任勞任怨的沉默擔當。

艱辛、危險，卻也充滿了令人懷念的、鮮活的人間煙火與同道情誼。

而這一切，終于在此刻，抵達終點。

高踞九品蓮臺之上的世尊**，法相無邊，目光慈悲而浩瀚，仿佛能洞徹過去未來，照見諸天萬界。

宏大的法音如同滾滾雷聲，卻又清晰無比地傳入每一位在場者的心田：“……汝本是西洋大海廣晉龍王之子，因違逆父命，犯了不孝之罪，幸得觀音菩薩點化，鋸角退鱗，變作白馬，馱負唐僧西來取經(jīng)，誠為有功。

今果正西方，加升汝職正果，為八部天龍廣力菩薩……”隨著法旨宣下，九天之上，那匯聚了無上功德的璀璨金光如同天河倒瀉，純正、浩瀚、溫暖，蘊**宇宙至高的嘉獎與認可，朝著他奔涌而來，即將洗滌他的龍魂，重塑他的菩薩金身。

一種**、超脫、與天地同壽、與佛法同輝的極樂之感，自路明非心底油然升起，幾乎要淹沒他的意識。

然而，就在那蘊**無上偉力的金光即將觸及他額心龍鱗的剎那——嗡?。?！

并非鐘鳴，亦非鼓響，而是一種無法用任何世間言語形容的、時空結(jié)構(gòu)本身被強行扭曲、撕裂、然后狂暴攪拌所產(chǎn)生的劇烈嗡鳴！

眼前的萬千華彩、諸佛菩薩的莊嚴法相、浩瀚的靈山勝景，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平靜湖面倒影，瞬間瘋狂地扭曲、破碎、拉長，變成無數(shù)光怪陸離、毫無意義的色塊和線條！

“？??！”

路明非的意識甚至來不及感到驚愕，就被一股蠻橫到超越想象、無法抗拒的巨力猛地從即將成型的菩薩果位中硬生生拽了出來！

靈魂仿佛被扔進了一個高速旋轉(zhuǎn)的、由純粹混亂構(gòu)成的洗衣機，被撕扯、被碾壓、被拉伸到極限。

無數(shù)記憶的碎片——西海龍宮的奢華、鷹愁澗的饑寒、取經(jīng)路的艱險、佛法的微言大義，以及……一張堆滿試卷的、刻著“早”字的高中課桌？

——這些截然不同的時空印記如同爆炸般在他意識中瘋狂涌現(xiàn)又瞬間炸開，帶來難以形容的劇痛和混沌。

……“呼——哧！”

路明非猛地從書桌上彈了起來，胸口如同風箱般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后背上瞬間布滿冰冷的冷汗，心臟咚咚咚地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腔。

刺眼的夕陽從老舊的窗簾縫隙里射入，在布滿灰塵的空氣中劃出幾道光柱。

耳邊是老舊吊扇吱呀吱呀旋轉(zhuǎn)的單調(diào)聲響，混雜著窗外知了有氣無力的、令人煩躁的嘶鳴，還有樓下隱約傳來的電視廣告聲。

濃重的、屬于舊樓房特有的微塵和淡淡霉味涌入鼻腔。

他茫然地、近乎驚恐地環(huán)顧西周。

褪色的、邊角卷起的動漫海報貼在發(fā)黃的墻上。

一張老式木制書桌，上面堆滿了《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王后雄學案》等封面花哨的教輔資料，還有幾支掉漆的筆和一個干癟的筆袋。

桌上那一小攤因為他突然驚醒而蹭開的口水，正慢慢浸潤著一本攤開的數(shù)學練習冊。

熟悉的明星海報，熟悉的二手書桌，熟悉的房間布局……這里是……家？

我在地球的家？

我的房間？

高三的暑假？

開學前一周？

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那是一雙少年的手，白皙，纖細，指節(jié)算不上粗壯，甚至因為缺乏鍛煉而顯得有些文弱，指甲修剪得還算干凈。

這絕不是那雙能翻江倒海、撕裂妖魔、覆蓋著華麗銀色龍鱗、蘊**無窮力量的龍爪！

一種沉重到極點的束縛感瞬間包裹了他全身，仿佛每一個細胞都被裹上了厚厚的、濕透的棉被，又像是被扔進了粘稠的瀝青池里，舉手投足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力氣，連呼吸都感到滯澀困難。

周圍的空氣更是讓他窒息——靈氣稀薄得可憐，而且充滿了混亂、躁動、污濁的氣息，與他剛剛離開的、充滿了純凈佛力與仙靈之氣的靈山相比，這里簡首就是一片污穢的泥沼！

“我不是……即將受封八部天龍了嗎？

那浩瀚的功德金光呢？

靈山呢？

師父？

大師兄？

二師兄？

沙師弟？”

無邊的錯愕、強烈的失落感和巨大的荒謬感如同三九天的冰水，兜頭蓋臉地澆了他一身，讓他從頭冷到腳，靈魂都在顫栗。

十西年跋涉，九九八十一難，最終換來的……是一場夢？

還是夢醒了？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了嬸嬸那極具穿透力、帶著明顯不耐煩和抱怨的大嗓門：“路明非！

睡睡睡！

就知道睡！

放假就知道窩在房間里長蘑菇！

下來幫忙剝毛豆！

聽見沒有！

一天到晚沒個精神頭，開學了怎么辦！

還要人伺候到什么時候！”

熟悉的腔調(diào)，熟悉的抱怨，熟悉的、充滿了生活重壓和瑣碎煩惱的煙火氣。

路明非怔怔地坐在椅子上，靈魂仿佛被劈成了兩半。

一半還在靈山大道上感受佛光普照，另一半?yún)s被硬生生塞回了這具*弱的、名為“高三衰仔路明非”的軀殼里，聽著樓下家長里短的咆哮。

這一刻，西行十西年的波瀾壯闊、佛國凈土的浩瀚神圣，與眼前這逼仄現(xiàn)實、書山題海、家庭瑣事的猛烈碰撞，讓他產(chǎn)生了強烈的眩暈感和疏離感。

過了好幾秒，他才緩緩地、極其不適應地，用一種干澀沙啞的嗓音，對著空氣，喃喃地回答：“知……知道了?！?br>
聲音微弱，卻清晰地告訴他一個事實——他真的回來了。